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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旅行 ...

  •   焚书的政令下来的时候,李簙就像当年听到秦国发兵楚国时一样心里一沉。他清楚,景淇恐怕是打算顶风作案、抢救书册了。
      李簙叩问自己是否有陪景淇一起面对的勇气,然后一次次陷在梦魇中。他梦见景淇收购即将被焚毁的书册,掩埋它们。然后他们被发现、通缉、逮捕,在长城的工地上,顺着监工鞭子的曲线跪倒在地,滚落山崖。半空中,景淇的手总是和他的差了一点儿距离,错开了就再也没有握住。
      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却只敢侧过头亲一亲景淇的发梢,把胆怯深埋在心底。

      这天黎明,他一直睁眼到天亮。等到身侧终于传来动静,他才用尽量平缓的声音开口:“你要是打算藏书的话,就带我一个吧。”
      景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然关切地问:“你没睡好吗?黑眼圈很重。”
      李簙张了张口:“没什么,做了噩梦。”
      “你再睡会儿吧。”景淇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我等会儿把毛巾给你拿来。”
      李簙迟疑许久:“那……书……”
      “你自然是和我一起的。”景淇蹭蹭他的脸,“别多想,我能处理好的。”

      果然如景淇预料的那样,尽管人们畏惧刑罚,焚书政令还是走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
      各地的有识之士纷纷把书籍藏进墙缝、院子地底下。有的人则把书装进背篓,盖上几层衣物,再在最上面摆上饭菜,就可以轻易地把书运到麦田深处,或者山上挖的大坑里。就算官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全国每一寸土地都挖开检查。
      一个月后,郡府缴获的书少之又少。小吏一家家上门搜查衣柜、床底等可能藏书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尽管如此,嬴政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些书再也不能出现在阳光下了。往后,接触到这些典籍的人也会越来越少。
      皇帝毕竟是达成了他的心意啊。

      除了焚书的指令外,朝廷还规定:百姓如果想要学习法令,只能以官吏为师。然而,官吏都有自己的职责,哪有功夫教导这些斗升小民呢?
      在这种形势下,私学也不敢再传授仁义礼乐、政治学说了,生怕惹上和诸子百家不清不楚的名头。
      一时之间,全国上下,竟没有一个能讨论思想文化的场所。
      李筹对交好的上级说:“朝廷能让一些人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或者在某个时期让所有人失声,但它能永远阻挠所有人说话吗?”
      他把算术等科目的教材都送给了学生,接着愤而辞职。

      秦始皇看到国家事物都像齿轮一样精准地运转着,百姓恪守本分,不再闹事,便十分满意。
      另一边,景淇越发沉郁了。舆论的沉默和残酷的政策,如阴云一样压在他的心上。接连的打击,几乎、或者说已经把他击垮了。他从前是最骄傲的人,没有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也没有他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天下大部分人见了他都要行礼。何以现在如此落魄呢?

      李簙担心他低落的情绪,带他去全国旅游。
      他们往南直奔岭南,每天能吃三百颗荔枝。景淇终于像剥开壳的荔枝那样,嘴角露出个笑来,但这笑却像扑朔的蝴蝶、清晨的荷露、水中的凉月那般,一晃就碎裂了。岭南湿气很重,森林绿得暗沉。要是从前,景淇定会称赞这里的叶子像被水洗过一般。但现在他却说:“这些叶子,总是背负着卸不下的雾霭。”

      他们北上游览衡山,在草屋里遇到一些隐士。与隐士告别后,景淇忽然萌生了退隐山林的打算,笑道:“你小时候不是说要‘追寻老庄之道仗剑江湖’,不管那些是是非非吗?我看现在就很合适。”
      李簙眼看着他拂手散了发髻,乌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完全克制不住吻他的冲动,一边咬他的下唇一边含糊说:“我们现在不就在走江湖吗?”
      景淇忧伤地垂眼:“可是,没有剑,算什么江湖呢?”
      李簙一拍脑门:“是我当年搞混了。老庄的江湖里根本就没必要仗剑嘛。”
      景淇望着他的眼,贴着他的下颌,黏黏糊糊地嘟哝:“我不管。你说可以仗剑就是可以仗剑的。”
      李簙心里一动,从旁边掰了一条不粗不细的枝干,折去上边的细枝和树叶,微笑着递给他:“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剑。”
      景淇接过来,孩子气地朝半空中挥刺了几下。“还挺好用的。”他笑着说。
      此时山路寂寥无人,青色的山岭锦缎般连绵不绝。鸟雀高歌,蝉噪纷鸣。李簙无可自拔地沉湎到这夏天中去,情愫如草木般肆意生长。
      他拉起景淇的手,没头没尾说了一句:“那就跑吧。”
      景淇一下就意会了他的话,拿着那截树枝和他一起,顺着山路向山下奔跑。山风呼啸而来,把笑声都从肺腑里吹出来了。两个三十三岁的人,感到了久违的自由。他们跑到开着蕙兰的溪水边,捧起水洗去头上的汗。景淇说:“这是兰草泡过的水,可以美容呢。”
      李簙道:“你已经够俊美了,再美下去,像西施那样叫鱼都沉下去了怎么好?”
      “沉了才好呢,不然也太难捉了。”景淇笑着瞅了瞅水面,“不过这里好像没有鱼呢。”
      李簙立刻躺倒,闭眼:“我就是那条被你美晕的鱼,你来捉我吧。”他顿了顿,又补充说,“要是能把我吃掉就更好了。”
      景淇跪坐到他身上,揪着他的衣襟,舔了舔他的唇:“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然后,他们骑着先前寄存在驿站的马,向西走,路过南阳。在大街上,他们见到有一群人在酒楼前吵闹。一问才知道,这家酒楼今天被人包场了,客人们都进不去。
      “南阳果然是富豪云集啊。不知今天包场的是哪家公子?”
      “据说是冶铁业的新贵——陈宗鹤呢。”
      李簙觉得耳熟,“宗鹤”不正是陈不尘的字吗?他还在怀疑自己是否是听错了,陈不尘就已经从楼上的窗边看见了他们,匆匆跑下楼来寒暄:“哎呀,真是好久不见。”
      他们稀里糊涂地被陈不尘请进了酒楼。李簙笑道:“你现在可是发达了呀!”
      “哎,我只是碰巧走了时运罢了,哪比得上你们呀。”
      原来,陈不尘早从江湖朋友口中听说,孔氏家族带着冶铁技术迁到南阳白手起家,是个很好的投资对象。寿春陷落后,他便把丰厚家产悉数变卖,隐瞒了自己过去的身份,到南阳投资定居了。如今,他早已富甲一方了。
      陈不尘得知他们正在旅游,就推荐了几个旅游景点给他们。
      “好,我们一定会去看看的。”

      于是他俩又继续向西旅游,进入川蜀,竟不巧遇上了地震。山石滚落下来,古木轰然倒地。他们互相用手臂保护着对方的头,终于跑到了空旷的地带。
      “我再也不来这儿了。”景淇气喘吁吁地说。
      “我也不来了。”李簙也累得瘫坐在地上。

      他们于是折路北上,到了咸阳。渭水两岸的宫室宏伟轩敞,他们只敢在东面远远观望,不敢走近。忽然远处的围墙里有两只鸟飞了出来,在空中游弋了一阵,竟歇到了他们的肩头。李簙定睛一瞧,大叫一声:“这不是不凡和悠悠吗?”
      “还真是!”景淇也认出了他们养过的两只鹦鹉。看上去它们当年是被秦兵掳走了,后来就一直养在咸阳。
      不凡从李簙的肩膀一路跳到他的手背上,啄他的手指:“回家!回家!”
      渭水边有宫女在浣衣,山坡上有牧童在放牛。李簙眨了眨眼,看着景淇,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了?”景淇伸手抚上他的脸。
      李簙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一片冰凉。
      他哭了。

      于是,他们买好鸟食,带着鹦鹉向东返程。他们来到清河,拜访李园的故乡。
      李簙问了问,才发现这里有好几个叫“李家庄村”的地方。记忆的碎片偶尔与景象重叠,又恍然剥离。他失落地说:“我三岁就来楚国了,也不记得当年住在哪儿了。”
      好在,李园在清河已经十分出名了。村民听说李园的儿子来认祖归宗了,纷纷奔走相告:“我就说吧,楚国那个令尹李园就是我们清河的啊,才不是什么同名同姓呢!”
      村民们给李簙指路,一路上滔滔不绝:“我当年给你换过尿布!”
      “我年轻时和李园一起种过地!”
      “我、我和李园抢过同一个姑娘!”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挠了挠头,问,“对了,令堂最近身体还好吗?”
      李簙笑容淡了:“母亲很早就过世了。”
      “抱歉……我不知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簙祭拜了先人,在伯父家吃饭留宿。他挑了个良辰吉日,在众人的见证下把自己和弟弟、弟媳的名字写进族谱,然后低声问景淇:“要把你的名字写进去吗?”
      “唔……不了吧,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李簙点了点头,然后唰唰把“景淇”两个字写了上去,还用赵书和隶书各写了一遍。景淇脸都红透了:“你……”
      李簙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爱你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景淇羞愧地想,他家的族谱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添不上李簙的名字了。
      李簙把写好的族谱递给亲戚,众人见了大吃一惊。李簙便趁机向众人重新介绍景淇说:“这位就是我的爱人。”
      众人炸开了锅,但没有人说扫兴的话。
      李簙听着这些几乎要被他遗忘的赵地口音,感到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在这里慢慢愈合了。

      在新年到来前,他们向东南赶路,终于回到了彭城。
      彭城的野猫兴奋地向两只鹦鹉扑去,成为了第一个迎接他们的生物。

      新的一年是秦王政三十五年。
      这一年,秦始皇派蒙恬开通大道,从九原直到云阳,长达一千八百里,几年没有完工。同年,朝廷征发遭受宫刑和判处徒刑的囚犯七十万人,分别修筑阿房宫或建造骊山始皇帝陵墓。
      秦始皇巡行到某处居住下来,有敢于透露出他的驻地的,即获罪处死。并且,如果他说的某句话被人泄露出去,没人承认的,当时侍奉的宫人就全部都要被杀。
      侯生、卢生害怕皇帝的暴戾,因此逃亡。秦始皇大怒,命令御史逮捕、审问咸阳所有的儒生。威逼利诱之下,儒生相互检举、告发、诬陷的有四百六十余人,全部被活埋。长公子扶苏出言劝谏,也被盛怒的皇帝赶去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

      秦王政三十七年,李斯上书请求统一货币。
      自此,各地使用的圜钱、蚁鼻钱、铲币、刀币全部停止流通,需要兑换成新币。在李斯的主持下,朝廷规定了以黄金为上币,以铜半两钱为下币,一万铜钱折合一镒黄金。同时,规定货币的铸造权归国家所有。

      同年,秦始皇渡过钱塘江,到吴中县祭祀禹帝。
      话说在吴中县,项梁叔侄已经混得如鱼得水了。凭借出色的才能,项梁经常主办当地大规模的徭役或丧葬事宜当地,并暗中用兵法部署组织宾客和青年,借此来了解他们的才能。项籍这年二十三岁,冠字羽,身高八尺有余,力大能举鼎,才气超过常人,吴中的年轻人都敬佩他。
      秦始皇游览会稽郡时,项梁便和项羽一块儿去观看。张扬奢侈的车队从远处经过,周围的平民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呼。项羽却只觉得悲凉——才过了不到二十年,百姓就忘记了,车驾里坐着的其实是鹊占鸠巢、为非作歹的侵略者。从前楚国施以仁政又有什么用呢?人们只知道向强大的武力屈服、膜拜!
      当群众的欢呼声又一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有什么了不起的!那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嘛。”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而视。项梁急忙捂住项羽的嘴,喝道:“不要胡说,要满门抄斩的!”
      项羽忿忿地收了声。

      项羽心心念念的复仇时机比他预料的更早到来。
      仅仅几个月后,巡游途中的秦始皇便染上了重疾。没来得及回到咸阳,他就溘然长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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