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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湘君 ...

  •   项梁远走后,彭城的生活也一直没有多大改变。楚国贵族们靠地租度日,盐铁投资从未得到过批准。他们每天议事、聚饮、咒骂两句皇帝,有时也帮助当地人主持婚丧和冠礼,却根本筹不出经费来造反。

      公元前219年,暨始皇二十八年,嬴政出巡东部各郡、县,准备在泰山封禅,表彰自己的功绩。因为鲁地儒生所讲授的封禅礼仪十分繁琐,嬴政心中厌烦,便赶走了他们,改用秦国古时在雍城祭祀神灵的方式完成了祭祀。
      嬴政巡至渤海时,当地方士向他游说,到海上寻求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就能得道升仙。始皇于是赏赐了他们大笔财富,派遣徐福征发数千名童男女入海求仙。但是,此后方士们多次出海,都声称风势不顺,不能够找到仙山。嬴政知道自己已经上当受骗,恼羞成怒,从此对道家怀有成见。

      嬴政巡至彭城,举行斋戒,祈祷祭祀。
      彭城百姓都前去观看。
      众人不被允许靠近皇帝的车架,便只能挤在石沟山上眺望。当天,石沟山人山人海。凌晨三点,山顶最好的观景地点就被人抢占了位置。到了早上六点,后去的人只能看到前面一排排攒动的后脑勺。百姓们等到九点,终于看见皇帝的车架在远处经过。
      景淇和李簙去得晚了,只看见了后脑勺,没看见车队。等到前排的人终于开始散去,景淇就赶紧拽住一个人问:“陛下的车队是什么样子的?”
      那人正为自己抢到了一个好位置而得意,闻言便向他吹嘘起来:“陛下的车队规模宏大,似长龙一样连绵不断。车架两边的骏马和侍卫们体格健壮,挺拔得如同白杨树一般。车子上镶金带玉,和天上的星辰一样耀眼。车帘一看就是最柔软的绸缎做的,只有美人的柔荑才能配得上它们。”
      景淇追问道:“还有呢?”
      那人一噎:“就这些了吧。”
      景淇点头谢过,转头就向李簙撇嘴道:“始皇的车队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稀奇的嘛。当年我父亲出使魏国的时候,也有他这样的排场呢。”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但李簙却颇觉得可爱。他亲了亲景淇的耳垂,接话道:“这说明,我们没有早起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啊。”
      景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嬴政祭祀完了,还觉得不够,要打捞沉没在泗水中的周鼎,宣告自己的正统地位。
      当时任沛县泗水亭长的人就是刘邦。他收到命令,就调遣了一千人潜入泗水寻找。在这之后,景淇每天都要派随从何谦去打捞队问上个四五次:“你们找到周鼎了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
      次数多了以后,打捞队队员烦不胜烦:“你到底是谁啊?怎么问得比陛下的侍卫官还频繁。”
      何谦回答说:“三百多年前,我主子的先祖曾问过周鼎的大小轻重,却一直没得到答复。所以公子对此十分好奇,现在派我前来观摩周鼎的样子。”
      打捞队队员是个没读过书的,不知道楚王问鼎的典故。他拍了拍何谦的肩:“这样啊。你一天跑四五趟也怪累的,等我们打捞到了鼎再通知你吧。”
      “好的好的,谢谢兄弟了。”
      何谦回去向景淇复命,把这件事一说,两人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半天之后,楚国贵族全都开始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了。
      令景淇庆幸的是,一直到嬴政离开彭城,泗水打捞队都没打捞到一块金属,更别说周鼎了。

      嬴政离开彭城后,又向西南渡过淮水,到达衡山、南郡;再横渡长江,抵达洞庭湖边,准备在湖心的湘山祭祀湘君。
      第二天,嬴政准时坐上船,向湘山进发。船行至一半,忽然天地变色,狂风大作,吹得船不能再往前走一分,反而一直倒退。一时间,正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
      嬴政抓紧了坐垫,身体仍然不住摇晃。他脸色发白,忙召来船长询问。船长直冒冷汗,磕头请罪说:“草民万死!今日天气不好,恐怕要返航了。”
      嬴政阴着脸:“返航吧。”
      说来也奇怪,嬴政的船一靠上岸,雨势就小了几分。等嬴政回到驿所,风雨也同时停歇。天空晴得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根本看不出有乌云来过的迹象。

      傍晚,惊魂未定的几个渔民坐在一起吃饭。
      王五拿筷子的手还在抖:“实话说,我在洞庭湖打渔三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浪。”
      赵六摇了摇头说:“要我看啊,这么大的风雨,多半真的是湘君发怒了。”
      “此话怎讲?”
      “这不是显然的吗?”赵六倾下身子说,“这位陛下一往湘山去就风浪大作,他一回来就风雨就止歇,湘君显然是不欢迎他去祭拜啊。你们想想看,湘君可是我们楚国的神灵;这几年秦国杀害了我们这么多人,湘君能给秦王好脸色看吗?”
      “有道理。”钱七连连点头,“那湘君怎么不干脆把船掀翻了呢?”
      赵六笑道:“这不是我们还在船上吗?湘君顾惜我们的性命,当然不会……”

      “岂有此理!!!”
      船夫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他们回头一看,竟是皇帝!
      “陛下饶命啊!”
      饶命是不可能饶命的。因为嬴政已经气得脸色铁青:“都给我拖出去砍了!”
      过了一会儿,侍卫前来汇报这几个船夫都已经伏诛,嬴政才面色稍缓。
      只是到了夜晚,他仍然惊疑不定,辗转难眠,越想越害怕自己真的触怒了神灵。三更过后,嬴政终于披衣起坐,吩咐宫人点灯,叫来随行的博士,紧锁着眉头询问:“湘君是个什么神仙啊?”
      这个博士根本不是楚国人,自己也不知道湘君是个什么神仙,惶恐不已。他跪在地上,两股战战,背脊湿透,耳边似乎出现了轻微的嗡鸣。两秒之后,他忽然想起湘妃和湘君都带个“湘”字,说不定是一回事,就硬着头皮回答:“听说她是尧帝的女儿,舜帝的妻子,死后就葬在这里。”
      嬴政攥紧了手,顿了片刻,忽然勃然大怒:“滚!”
      博士掀起眼皮一看,嬴政正急促地呼吸着,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哐当”一声推翻了桌案。博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赶紧伏下头,屁滚尿流地爬出了房间。

      第二天。
      宫人服侍嬴政起床,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今天还去祭祀湘君吗?”
      “不了。”嬴政挂着两个厚厚的黑眼圈,冷笑,“湘君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我去祭祀?”

      嬴政离开洞庭湖前,下令毁掉湘君坛,将湘山的树木砍伐殆尽。他本想像求仙、打捞周鼎时一样,征发当地民众去做这件事。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当地百姓竟全都拒不从命。
      嬴政大怒,命令侍卫抓捕了三十渔民,押到湘山上,把斧头塞到他们手里,弓箭手就站在不远处。
      “快砍啊!”侍卫官推搡着他们,厉声催促。
      湘山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三十渔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出声。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叫范眺的人忽然松了手。斧头深深砸进松软的红土,土壤的红屑扬起来,覆在他粗糙的脚背上,就像蒙了一道血渍。
      范眺盯着脚背,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怆然开口:“陛下欲毁湘君坛,问过我们湘民的意见了吗?”
      “就是!湘君庇护我们上千年,凭什么说伐湘山就伐湘山!”
      侍卫官大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当然想砍哪就砍哪!”
      范眺抬头瞪着侍卫官:“从前楚国官员教化我们的时候说,君王依靠仁政来获得百姓的爱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哪个楚国人不知晓?就算是君王,要砍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不能全凭一时心意。”
      他抹了把眼角:“湘君守护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他为我们耗尽了心力,终于没办法再保护我们了。乡亲们,我们也没什么能回报湘君的,就在这最后关头,护一护他的居所吧。”
      他捡起了地上的斧头。渔民们咬着牙,也举起斧头一同向弓箭手逼近。士兵大骇,竟后退了几步。侍卫官见状,慌忙下令:“放箭!”
      三十渔民一个接一个倒下了。他们留下足印的地方,土壤都染成了鲜红的颜色,久久不褪去。

      嬴政听说了这件事,失手打翻了酒杯。他不敢再征发当地人砍树,转而抽调了三千名被判刑服劳役的罪犯执行命令。
      郁郁苍苍的古木一棵棵倒下,有的滚落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和沉闷的声响。洞庭湖边的渔民见到这一幕,把渔船拖到岸上,没有人再出湖捕鱼。有的妇女偷偷哭泣,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被运走的树木。
      湘山很快被剃秃了,裸露出赤红的土壤和石块,就像在汩汩流血一般。伤口染红了附近的湖水,失去栖息地的孤鹜和白鹭在上方徘徊不去。
      嬴政看着这一切,却只觉得快意。他和臣子聚饮相庆,然后从南郡经武关返回咸阳。

      湘君坛被毁、湘山被伐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楚地。楚人本就是一个泛神论的多神教民族,始皇肆意伤害他们的神灵,自然招致民怨沸腾。
      彭城里的楚国贵族又开会了。这次,南公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这是国耻啊!国耻!”
      众人又一起唾骂秦王。
      景淇听了半天,满腔愤懑无处发泄,霍然起身道:“百姓尚且知道为湘君而死,尔等就只会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
      景淇义愤填膺道:“始皇能砍湘山的树,我们就不能把树种回去吗?他能推倒湘君坛,我们就不能把祭坛重建吗?”
      “啊?”众人面面相觑,思考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屈栎却不赞同景淇的提议:“你说得轻巧。这植树倒是可以,但如果我们花了许多钱买树种,到时候种下的林子再被县官砍去了怎么办?”
      景淇低下头,注视着屈栎的眼睛,恳切道:“阿栎,我还记得当时我们一起行军作战的时候,你身披十余创依旧往敌阵里冲,队医怎么劝你你都不听。”
      “你忽然提这个干嘛?”屈栎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才过去几年啊?才五年吧!”景淇提高了音量,环视众人,“诸位,当年我们驰骋沙场的时候,有谁会像今天一样瞻前顾后!收复一座城池前,难道还要考虑它将来是否会被敌军再次夺走吗?抛头颅洒热血,难道还要以这场战争的胜利为前提吗?当然不是。我们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我们不问结局、凭着一腔孤勇留下来的。”
      席间鸦雀无声。
      “那么今天、种个树而已,尔等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秦王撕碎我国的颜面踩在地上,我们就一张张捡起来、贴回去;担心县官上报朝廷,我们就悄悄种、或者贿赂他,毕竟谁会跟一座山过不去呢?再大的困难,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秦人羞辱湘君至此,我们却还在这混吃等死、无动于衷,甚至还要靠平民来为湘君出头,将来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楚国贵族!啊?”
      昭苏附议道:“的确如此。这等大事,我们确实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于是众人商议着卖掉部分田地,筹款派遣景淇、邵斌和一些原本在祭祀部门的人员去洞庭湖重修湘君坛。

      景淇和李簙托李筹看顾家里的田产,花了一周时间,风餐露宿,终于和同行者一起,从彭城赶到了一千六百里外的洞庭湖。
      为了避免麻烦,他们请村民替他们的身份保密。几人通力协作,画出了新坛的图纸,很快搭建起来;又从林业市场买来了树种,亲自带着村民栽种。
      事情看上去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来洞庭湖不止是植树造林,还挑拨了湘民和秦王朝的关系,收拢了民心,埋下了几个线人,可以说是相当圆满。

      然而,当景淇转至山的另一面,红壤依旧裸露,像一块块被人弃置的脏布,再也遮蔽不了湘山蒙受的羞辱。水天相接处,余晖越来越暗沉,就像要浸没在水中一样。雁失其所,空自哀鸣。
      而他却只能在这里种个树,做不了更多的事情,也找不回自己的家。
      景淇终于被一股巨大的哀恸击中。他在一片苍茫中跪倒在地,四指抠进土地,肩膀发颤,失声痛哭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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