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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折戟 ...

  •   李簙听说自己需要找个工作。
      如果要他自己来说,他肯定是有工作的。十四岁以前他都是学生,毕竟学籍还在学校里挂着,偶尔也会去听听课。毕业以后他就是赌场里的职业棋手、斗鸡饲养员,赌博赢来的钱比李园给他的零花钱多出几倍,怎么能说没有职业呢?
      可惜在许多人看来,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景淇见他为难,便说:“不急。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李簙顿了顿,道:“我都没问过,你喜欢我什么呀?”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起码还知道我喜欢你长得帅,你竟然连喜欢我哪一点都不知道?”
      景淇想了想,憋出来一个形容词:“纯粹。”
      李簙哼道:“你怎么不说我好骗呢?”据说男人都喜欢清纯温柔的女人,因为单纯就是好骗的另一个代名词。李簙觉得“纯粹”也差不多。
      景淇面不改色:“我又不会骗你。”
      李簙转了转眼珠,倏地一笑:“骗了也没事,反正人我是睡到了,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景淇吻了吻他:“我可是一经售出,概不退货的啊。”
      “你有什么好退的?又不能换钱。”
      “如果能换呢?”
      “那我也不退。”

      两个人腻歪了半天,才发现他们早就跑偏了话题。
      “咳咳,说正事。”李簙的口气里透着点漫不经心,“其实我想做赌场老板。”
      没等景淇做什么评价,他就接着分析缘由:“现在的商人,都是做货物贸易,没有做服务贸易的。这是因为贫农没有消费能力,而城镇富人又有奴仆包揽家务。正因为如此,寿春的服务设施很少。多半是青楼一类有违伦常的,马场、戏院一类占地较大的,才从传统宅邸中分离出来,既提高了土地利用效率,又能以国营形式充盈国库。我既然就想图个安稳,倒不如去赌场做个管理员,好歹也是挂在朝堂名下的。”
      景淇大致听懂了他的意思:“你还真是把兴趣应用于实践啊。不过,我爹娘要是不满意怎么办?”
      李簙挑眉:“你不是说我怎么样你都喜欢吗?”
      “咳咳。”
      “做庄家么,就算算赔率,调度一下场地、纠纷什么的,挺好。”李簙在景淇耳边吹口气,“下次你过来玩给你打八折。”
      景淇耳根红了一片,忽然有些羡慕他这样的生活。

      李簙动作很快,前一天打定主意,后一天就打了招呼去上班了。赌场的人都跟他熟络,见他重回赌桌,狐朋狗友们还专门来捧场。
      “哎,这怎么好意思?”李簙一边递酒水一边说,“今儿我请客,大家随便玩。”
      陈不尘叼起一根腌鱼丝:“呦,你最近发家啦?”
      “哪里的事儿?没看见爷穷得来打工了嘛。”李簙说这话的时候喜滋滋的,半点都不像穷困潦倒的样子。
      潘良一脸的不信,却顺着他的话头调侃:“说起来你都一年没去醉春楼了,不会也是因为没钱吧?”
      李簙眨了下眼睛,嘴角忽然不要钱似的上扬:“是啊。我的钱都上交给我男票了,当然就没钱喽。”
      周遭寂静了几秒,只有不远处的丝竹管弦还在突兀喧闹地继续演奏着。除了知道内情的陈不尘,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你、你谈男朋友啦?”
      “是啊。”李簙一时没忍住吐露恋情,后知后觉地遮掩,“我男票家里管得严,拜托大家回去别打听。”
      纨绔子弟们搂住李簙的肩,大笑:“这是好事儿啊,怎么还藏着掖着的?”
      “要是我啊,早就一个个通知过去要份子钱了!”
      李簙也不好受。景淇要顾及他人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他俩的事儿难道还准备瞒一辈子吗?但他不好透露实情,只是嬉皮笑脸讲起荤话:“啧,你们可别泄露给我爹啊,我这第三条腿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们的了。”
      陈不尘把棋盘拿出来。签筒不小心碰倒了,他和周围几个都帮忙捡,嘴上还没忘了挤兑:“呦,就你那身板,做受就可以了嘛,哪里用得着第三条腿啊?”
      李簙气急败坏,轻轻踢了他一脚:“用不用我教教你我是不是攻?”
      “不要。”陈不尘夸张地摆手,“丑拒!”
      “滚!”李簙腹诽,这家伙除了他家那位看谁都觉得长得一般,果然恋爱的人都是瞎了狗眼。

      无论众人背地里如何作想,这样的聚会总是可以开得其乐融融。然而如他所料,散场后没多久就有人“说漏了嘴”,过了一天一个寿春都知道他谈了男票和去赌场就业的事。他做得太轻狂,使得李园和景瞻都想把他扫地出门。
      “赶紧搬走,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我们家住过!”
      李簙还想抖两句台词:“我以为您是开明的人,知道行业没有贵贱之分,都是为社会做贡献的。”
      景瞻说:“‘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要照你这么说,人家怎么不在老地方干一辈子呢?你上了那么好的学校,却整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我这个外人都替你丢人!”
      李簙本也担心因住处被人打探到景淇的男票身份,见状便服软走人。他随即在寿春租下一间房子,地方不大,却足够四五人睡下。

      景淇得知事情始末,又和家人闹了不愉快。回房以后,他发现李簙不在,想了想,鬼鬼祟祟溜去了李簿告知他的新住处。
      房子装修得很粗陋,浴池的温水要自己现烧,蚊帐的钩子挂得松松垮垮。景淇抱着李簙的腰看他把新买的床单展开。李簙说:“这儿好多地方还没擦过呢,你等我收拾了一遍再来吧。”
      景淇拉住床单的另一角帮他一起折进床头的棉垫下边:“不要,我要跟你睡。再说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我哪里舍得啊。”
      李簙吩咐徐峥把鹦鹉不凡也从令尹府提过来。此前他经济独立以后就买下了这位贴身小厮的卖身契。李簙绕着卧室转了一圈,笑:“白天这屋子里就差一个你,现在人齐了,就可以入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景淇的反应。景淇低着头微笑,头发垂下一缕,眼睫闪动着,伸手捋平床单上的褶皱;身上还穿着修身体面的衣服,薄衫素淡又雅致,腰带束的紧,勾出了腰身。
      李簙本来应该为情话的效果满意。可他不知怎的失了会神,下一秒又有些心猿意马。
      他赶紧把之前搬到柜子边的一卷凉席扔到了床上。

      李簙很快发现这床板不牢,稍有晃动便咯吱作响。他心浮气躁地翻了个身。景淇的手搭到他的腰上:“睡不着?”
      “嗯。”他想了想又补充,“天热,不如把衣服脱了。”
      天热是真的,这屋子里既没有打蒲扇的下人,又没有放好的冰块。更不幸的是,他们走得急,竟然连扇子也忘了带。
      景淇轻笑:“你脱吧。我不脱。”
      李簙瞪着他,蹭过去揽着脖子深吻。
      最后他们还是滚了床单。

      照理说景淇得在凌晨的时候就偷偷溜回去,以免盯着这所房子的八卦人士窥见端倪。可大抵是披头散发翻墙进自家院落太过狼狈,他还是收拾妥当以后,摸黑溜出门绕路去上朝了。

      战况紧急,没过两天,大军就要出发了。
      楚国有习俗,出城的时候不能回头,不然会招致灾厄。
      李簙站在护城河的桥头望着景淇策马赶赴郊外的军营。景淇平时也去过好多次,但李簙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慌张。
      他们在一起还不到半年。
      李簙攥紧了手,闭了闭眼睛。
      意料之中的,景淇绝尘而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大军已经出征,但景瞻的心情还是被阴云笼罩着。家事未平,朝斗又起。
      借着此次出兵的机会,屈氏和一批平民出身的将领得到了提拔。官员任免的权力完全掌握在楚王手中,而现在楚王听谁的话不言而喻。他隐隐感觉到朝中的平衡被打破了。
      景瞻并不是没有对策。他不得不让出一部分利益,拉拢了项燕对抗李园。项氏也是芈姓贵族,和景家一样,世代有人为楚将。从前景氏和项氏难免有军权的争斗,而现在他们开始合作。
      半年前门客的话在他的记忆中浮现:“李园是有意扶植屈孙取代您,成为公族的代表啊。”
      他又想起十年前他的亲信说的:“李园不掌兵权,却已经暗中豢养刺客很久了。”
      他站在宫门前伸臂,张开五指感受夏天的风。风从东南来。他对占卜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知是否将要落雨。但他乘坐上马车,掀帘看见李园的和他的方向背驰。
      “赶车吧。”
      不管如何,他不愿在合纵的关头再生波折。

      秦国只把合纵破坏了小半。战场上,李牧采取筑垒固守、避免仓促决战的方针,秦久攻不胜,很快与诸国军队陷入僵持。
      李簙一直竖着耳朵关注着战场传回的每一个消息。每一天,他应付着客人的种种刁难和为柴米油盐、生活用水而打的交道,时常疲累。就连外头的风言风语也能给他造成创伤——明明刚搬出来时阻力大得多,而他那时从来不屑一顾。
      他只有在喂鸟、写信的时候心情才会好上一点儿。
      李簙寄了很多封信,过了一个月,一封回信也没收到。他急得找熟人询问,才知道战场行军时路线不定,保密性强——家信怕被用来传递情报,多半不能送到,也不准寄出。
      景淇估计是几年前一直和昭苏通信,才习以为常,忘记了战时和平时不同这点。
      李簙没办法,只是偶尔在路上看见景淇的家人,就多瞅两眼他们的神色——还好,没什么异常。

      两个月后,李簙听说,李牧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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