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久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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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提心吊胆的楚国君臣接到了秦国发生大|饥|荒的消息。这意味着秦国在熬过今年秋天前不会发起大的战争。群臣如释重负，一切貌似又步入了正轨。
几个门客在熊负刍府上闲聊。
隆套：“你们听说了吗？秦国为了打仗，强行把农民的口粮充军；去年又碰上干旱，才有了这次的饥荒。”
叶漙：“不会吧，秦国一向重视农业，怎么会这样呢？”
荀綮：“并不是打仗的缘故。粮税是根据亩数和土地的好坏征收的，法律规定是两担就要交两担。就算留不足口粮，又有什么办法呢？”
陆仁顗：“这种税制，弊端是明显的。土地有好有坏，收成也有荒年和丰年，怎么能一样地收呢？不如按照年收成的一定比例来征税。”
陆仁贾拍拍弟弟的肩：“你的想法出发点是好的，但难以落实。土地可以丈量，但一年总共收了多少粮食，谁统计得过来呢？农民为了少缴税，一定会低报自己的收成。长此以往，国家还怎么征收粮食呢？”
陆仁顗不服气：“弄虚作假，就该想出制度来防范；因噎废食，不是好的做法。”
荀綮笑他年轻：“从土地私有开始，国家就像现在这样征收粮食。要是你说的办法可行，怎么到如今都没人实施呢？”
陆仁顗底气不足，还坚持己见：“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嘛。古代的土地，没有私有过的；鲁宣公却这样做了。”
众人便笑了。叶漙起哄说：“那等你改革成功的那天，要请我们吃饭哈～”
陆仁顗还没褪去青涩的脸上挂着腼腆的笑，不好意思地推辞说：“请客是有的，改革还是免了吧。”
终究，他们只是公子府上一介小小的门客。
秦国的威胁暂时远去，景淇放假了。不巧的是，李园也放假了。过去的一个月，他一直加班，忙得太晚，只好住在宫里。李园一回府，李簙就不好整天不着家了。
李簙很喜欢粘着景淇。发簪做了几个，叫景淇轮流戴着。不光是配饰，还有衣服的款式、颜色，都乐于偷偷穿出情侣装的效果。闲暇时他们也会互相练习一下绾发，倒也像模像样了。
昭苏揶揄他们，说景淇确乎是讨了个媳妇回来。李簙还好生奇怪，昭苏怎么不跟他针锋相对了？
其实一方面是李簙变成景淇恋人以后和昭苏不再有竞争关系；更重要的方面在于，昭苏从父亲那得知了当年的政变昭家也插了一脚，也就不好意思再迁怒于李簙。
但是芈兰不知道当年是这么回事。景淇因此不想公开关系，却拿李园作筏子。恰好李簙也不愿和李园再大闹一场，太累。于是他们就真的没有正式公开，就在很小的圈子里秀秀恩爱。
李簙仍是想跟淮月保持联系。景淇很不高兴，又不愿意与他同去，便让亲卫跟着。
景淇每天都会把部门里的事，挑些不涉密的和李簙讲讲，交流一下看法。李簙并不反感，也报备一下行程。
李簙母亲忌日那天，李园照例带他去上坟。坟前栽了些这个女人生前最爱的桔梗花——这个“最爱”还是李簙在母亲去世后才知道的。坟头杂草除得很干净，毕竟有令尹府的下人每日打理。这个地方，李簙最早不敢来，后来忍不住来，到最后，也能平常视之了。
若是十年前，他会觉得李园不配来到这个地方；可今天，他只觉得怜悯与哀伤。爱得越深，伤得越重——他早该知道的。
这个女人跟着丈夫不远千里、背井离乡，苦难从未把她的精神击垮；可她却败给了疾病和一段早该预料到的政治联姻。
李簙从前觉得她傻。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簙跪在李园背后，看李园絮絮叨叨对着冷冷的墓碑讲些琐事。李园才刚过四十，正是大权在握的时候。可是他腰板不是那么笔直，头发稀疏，若是白了也不会很显眼。
“隐娘，我好累啊。”李园囫囵吐出这句话，忽然说不下去，肩膀微微颤着。
李簙默默走神，把场景换成景淇对着自己的墓碑这么说，一时竟觉得好笑。是他魔怔了，景淇和李园，怎么会一样呢？
时间兜兜转转，从夏天到了秋天，转眼冬天也快结束了。地下恋情还挺浓情蜜意，驱散了少许严寒。景淇和李簙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李簙喜欢景淇温和又柔软的笑容。也喜欢他认真工作的模样。李簙慢慢把不良嗜好改掉了，开始做些资助的事宜，也请朋友们出去郊游。他看上去变得温煦无害，笑得干净又动人。连李园都以为他是叛逆期过了浪子回头，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这年的腊日节出了点小插曲。在祭祀期间，楚王熊悍就病了。
刚开始只是一点风声，据说是露营时偶感风寒；后来新年过去，楚王连着十多天没有上朝，群臣才意识到他病情的严重。为此，李园竟推掉了不少政务，一心陪熊悍养病。熊悍还年幼，膝下没有子嗣。
李簙和这个表弟感情还不错，留在宫里侍疾。公子熊犹笨手笨脚地给哥哥喂汤药。景淇以“宗室也要做点表示”为由，也向景瞻说想到宫里待着。
景瞻有种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好白菜被猪拱了的错觉。“你现在去，人家恐怕没有心情跟你腻歪。”他苦口婆心。
景淇心想父亲果然知道，也不慌张，只笑眯眯道：“他心情不好，我就更应该去安慰他了。”
景瞻便不再管他，让景淇自己去跟上级请假。
李簙见到景淇很高兴，李园却很不爽。原因无他——景淇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谈恋爱没耽误公务，对李园在军界的动作遵循严防死守的政策，两人从政见到利益上都没少有过龉龃。
李簙习以为常，自动忽视了他俩擦肩而过时紧张的氛围，只笑着对景淇说：“你来了。快帮我劝劝王上，他咳那么厉害还想着功课，不肯好好休息。”
景淇对熊悍说：“养好身体才有效率做功课呀。请王上放心养病，朝堂上有令尹主持呢。”
熊悍脸色苍白，发丝被冷汗浸湿了。他侧过头来问他们，声音虚浮：“问赵国咳咳……收购战马的事，谈判谈下来了吗？”
南方气候潮湿，养的马成活率低，楚国战马许多依赖进口；近来局势动荡，骑兵规模已经大不如前。
景淇微怔，为难地摇头。这个事务是负责外交的左徒景瞻在谈，但并不顺利。赵国自顾不暇，不大可能再把战略物资出口。他宽慰道：“王上不必太过忧心。我国丛林密集，水路繁杂，骑兵不是战斗主力。”
熊悍不说话了。
景淇又说：“若王上忧思过重的话，可以遣宫人奏些舒缓的音乐放松心情。”
等他们退下以后，心情还很压抑。李簙对景淇说：“表弟真是不容易，生个病还不得安宁。”
“那你呢？”
“嗯？”
“我是说，你以后生病的时候，都有我陪着了。”景淇抓着李簙的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簙浅笑，“我才不要生病呢。对我来说，一家人平平安安、和睦相处就很好了。”
景淇趁宫人不注意，飞快地在李簙唇上亲一口：“那我算你的家人吗？”
“算、算啊。”
景淇忽然想起什么：“你家有什么信物吗？”
“什么信物？”
“就是……可以证明是你家儿媳妇之类的。”
“这个……好像没有听说过。你家有吗？”
“嗯。过几天带你去见我娘，我问她要。”
李簙笑起来：“希望令堂不要被吓到。”
“不会吧。既然我爹知道了，我娘肯定也知道了。”景淇美滋滋地幻想，“等我大哥、二哥、姐姐姐夫都得空了，大家吃顿饭，不就算过门了吗？”
“我这是入赘？”
“不，你是嫁过来。”
“可我是攻啊。”
“攻也是嫁过来。”
“好吧。”李簙亲了亲他的耳垂，“阿淇说什么都对～”
景淇拉着李簙在树后热吻，一不留神就把人压在了树上。这样耳鬓厮磨，好像什么烦恼、疲惫，全都没有了。
楚王的病很久没有起色，一直反复。用了药也不见好。李太后发了很大的火，把太医处死了好几个。太医说楚王底子亏损了，又总是疲累，才一直调养不好身子。
楚王久病的消息传得很快。叶漙这会儿和几个高阶的门客聚餐。按周礼，餐时以筵铺席，以席设位。宾主次第席地而坐，面前摆放食案，上列各式餐具，食品丰简按地位高低不同。几人中荀綮地位最高，品类也多一些。鼎、锺、钫、壶等大器放于席外筵上，里面的菜肴众人皆可分食。
贵族用餐时，要有奴仆在面前奏乐歌舞方才符合礼法。门客几个没这等享受，偶然才会自己拨弄两下琴瑟助个兴。《左传》云：“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只听陆仁顗吟道：
云沉沉兮雨冥冥，寒入骨兮满江泞。芦苇枯兮枝摧折，返高松兮不见马。
枫红似血白似霜，美人无面来将去。可怜洲汀无兰芷，罗璎缀玉还陆离。
林见鹿兮猎无踪，寻来路兮不可期。忽闻瑟兮山野中，潸泪下兮莫能与。
“二弟何事这样伤怀？”
“王上病了，我这样的身份却无法为他分忧。”
荀綮叹息道：“听说是十多日没来上朝，王上这次怕是……”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陆仁顗正色说：“我在公子身边，已经有快十年了。公子聪慧，却没有要涉及朝政的想法。而我想要继承吴起和屈原改革的遗愿，奖励耕战、明令法度、杜绝朋党，不忍再蹉跎我的岁月。可是令尹没有仁德，左徒保守自负，不是可以一起谋划的人。如今王上病危，也许侍奉公子犹是一条出路。”熊悍无子，按礼制将由先王的嫡次子熊犹继承王位。
陆仁贾劝阻他：“忠信是臣子的本分，你即便是出于无奈才离开了这里，以后也未必能获得公子犹的信任，更不用说请他推荐你做官了。况且王位的继承，是一般人不能预料的。赵公子迁是庶子，却逼走了嫡兄公子嘉，成为赵国的新王，难道还不能说明这个道理吗？”
陆仁顗说：“赵公子迁虽然是庶子，却被赵悼襄王宠信。公子负刍则与先王疏远。”言下之意，公子负刍是无缘王位的。
荀綮回忆着补充：“我听闻，当年先王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孩子。王上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要更宠爱些的。他一出生，李夫人就被立为王后了。”
陆仁秉叹息道：“民间说母凭子贵，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李夫人也是有自己的本事的啊。宫中传言，当年春申君忧虑先王无子，进献的女子都是宜生养的育过孩子的妇人。李夫人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完璧之身却能得到先王这样的宠爱，我们就不难知道李夫人当年是怎样的美貌了。”荀綮接着又说，“仁顗，公子犹不过是九岁稚儿，你想要见到他，也要先有李夫人或者令尹的准许啊。更何况侍奉呢？”
陆仁顗怔了一下。再鼓一曲，瑟声悄然凌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久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