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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交往 ...

  •   今年的社日节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
      仪式地点设在淮河边的行宫。祭祀的大小事务照例是有意无意地将李园排斥在外,只由土生土长的楚国人来经手。冗长的祭词和司乐,让即便是尊敬周礼的人都昏昏欲睡。官员朗读法律条文,教化好不容易有机会聚集起来的民众。然而且不说这么多法律条款能否解释得完,十米开外能否听得清他说的话都是个问题。
      好在,这一切也只是走个过场。
      李簙对这些形式主义做法嗤之以鼻,和庄云发牢骚:“法家说,私法是用来向民众晓以利害,从而引导他们的行为的。可是现在民众连私法有哪些都不清楚,还哪里能实现它的初衷呢?”
      庄云没他这么偏激,道:“百姓只要了解基本的几条就好了,口耳相传也并不困难。至于那些细则,是判案的时候才用的。”
      李簙哼道:“既然是这样的话,这些细则的用意又是什么呢?想要引导人们的行为,民众却不知晓它们;想要体现公正,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公正的依据也并不清晰。况且立法者时常远隔千里,并不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和行业生产状况,怎么能做出合理的判断呢?”
      庄云反驳不了他的话,只好说:“但你也提不出更好的纠纷解决办法。”
      “要我说,通通把这些细则砍去,留给当事人自己协商好了。”
      “呃……这样难免会有小人钻空子,市场和社会秩序就混乱了。秩序混乱,信任就会流失;信任流失,合作和交易就不能够顺畅地进行,生产效益就下降了。”
      李簙叹了口气:“管也是不公平,不管也是不公平。啧啧,麻烦。”
      庄云笑一笑:“本来世上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啊。”
      “我早就知道啊,这不是还抱有一丢丢幻想吗?这不,连理论上的幻想都破灭了。”
      李簙说罢,抬起头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前面那个发表讲话的官员:“我里个去,这都多久了,他还没讲完。”
      “年年都是这么长,你又不是不知道。”庄云说着,冲他努了努嘴,“诶,你要是对律法感兴趣的话,怎么不去廷理部门谋个职啊?”
      李簙倒有些不好意思:“咳,我也就背后说说闲话。听说那些法律的典籍堆了好几个屋子呢,我哪里背得下来?”
      “这有什么?你不用背什么啊,让令尊提上一句,领个差事总是没跑的。”
      李簙直摇头,笑着推脱:“我自己看不下去,啥也不懂的就别给人家添乱了。”他一边说,一边心里嘀咕,景淇一个搞兵法的,看过的律法书倒是摆了一书架。

      等冗长乏味的仪式结束,他们就可以走动了。
      原本,周天子在这一天要下地耕种。但早在二十九年前,东周就被秦国灭掉了。又因为诸侯们早已称王,所以这会儿是楚王示范耕种,其他人挤在一边观礼。说是观礼,和自由活动也差不多了。
      一解散,李簙就抻着脖子找人。庄云挑了挑眉,拍他的肩:“怎么,找你家景淇啊?”
      “滚,什么我家的。”

      李簙本来是这么想和景淇碰头的,但被这么一打岔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一直以来和景淇就不在一个圈子,去了也是徒增尴尬。
      他于是认认真真观摩他表弟耕田。虽然有官员帮衬着,小孩儿力气到底是不大,牵了一会牛、走了几个来回就气喘吁吁,看得李簙都替他着急。
      吵吵闹闹的过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好了。周围挤着的人都换了几波。李簙走近给熊悍擦了擦汗,把他交给随行的宫人去了。然后他又被旁边的李园叫住交代了几句,才终于脱身。
      他没走几步就看见景淇在不远处等着他。他忍不住笑起来,走近前说:“去吃午饭?”
      “嗯。走吧。”

      社日节本来也是欢庆的节日。俗话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农忙了一年节衣缩食的人们可以在这个日子放纵自己的欲望和情绪,为新年开一个好头。所以相比之下,百姓的热情明显要比王公贵族更高涨一些。他们把短衣系在腰上,大口啃食着整只的烧鸡,油滴到身上也不计较,还有青年男女笑着把油渍蹭到恋人的衣服上玩闹。整缸的米酒被抬出来,解开蒙着的粗布,壮汉们围作一圈,舀了一缶缶就从半空中往张大的嘴里倒,白色的酒液顺着胸膛滚下来,摔在地上的容器里也流淌着酒水。李簙远远看了一会,发现他们在拼酒,不由微微笑起来。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景淇把香气四溢的烤肉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烤肉已经由下人切好了片,撒上了调料,排得齐整。
      李簙吃着烤肉说:“总觉得这种切片的吃得不爽快,没有整只的管饱。”
      景淇无奈地说:“你不是总嫌整只的皮太油吗?”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让侍从要了只烧鸡过来。李簙吃到了烧鸡,就开心了,一心一意扒拉掉上面的油脂,埋头啃得毫无风度。景淇一边看他,一边慢条斯理吃着烤肉,也觉得这顿饭心满意足。

      下午的日程是载歌载舞QAQ.
      唱唱山歌,跳跳民族舞什么的,既能“歌舞娱神”,也能增进感情,更何况还能擦出男女间的火花,也难怪多年来人们乐此不疲。
      一种狗血的套路就是,“接下来我要把这首歌送给某某”,唱完了以后就说,“某某,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簙不敢这样冒险。他能做的只是鼓起勇气,侧过头去对景淇说:“想听什么?我给你唱。”
      景淇倒是一点都不紧张。他支着脑袋,鬓发微垂,一脸戏谑地问:“哦~你想唱什么歌给我听啊?《莲子》?《芍药》?”
      《莲子》、《芍药》都是倾诉爱恋的曲子。李簙本来也没打算唱这个,一听就炸毛了:“滚!谁要给你唱情歌了?”
      景淇借坡下驴:“好。你不唱,我唱行了吧?你要听《莲子》还是《芍药》?”
      李簙惊呆了。他还没弄明白自己是不是红了脸,就瞪着景淇说:“为什么我不唱就要听啊?”
      景淇看上去不紧不慢,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说:“因为我们总有一个人要唱的嘛。”
      “你、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李簙不可避免想到一个可能。他心跳加速,手心发汗,屏着呼吸迫切渴望一个答案。正在清唱的少年的歌声,围坐者嘈杂的对话仿佛都远去了。
      事实上空气也确实安静了——那位少年刚刚结束了自己的演唱。景淇没有回答李簙的话,而是瞅准时机迅速起身,快步走到群众中央道:“下一首歌我来。”
      李簙没拉住他,气得直跳脚。

      年轻女子们看见这次是景淇,纷纷为帅哥起哄起来。
      景淇也果然有开演唱会的潜质,用一种磁性的声线低笑说:“你们就这么想听我的歌啊?”
      周围的口哨声顿时更多了。
      “今天我唱一首《芍药》,送给——”他故意停顿一下,环视周围的人一圈,向李簙那个方向眨了眨眼睛,“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青年男女们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景淇喜欢的人是谁。李簙支着耳朵听了半天,他旁边坐的女孩子都被猜了个遍,就是没有猜他的。
      嘿呀,好气呀!
      可气恼之余又有一种“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的奇异的窃喜。但话说回来,景淇唱这种歌给他真的是那种意思吗?
      李簙觉得自己坐立不安了。

      “芍药生于泽陂兮,士秉之以赠女。
      皎皎媚彤云兮,曳灼灼其华焰。
      十二叶参差兮,发初夏之素芬。
      苟一日之零落兮,唯情思其长存。
      盛哉!芍药。
      羞莫羞兮卿回眸,执莫执兮长相守。
      ……”

      真的是很缠绵直白的歌了。李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的,等景淇一回来他就问:“你唱这个什么意思呀?”
      景淇本来就是一时意动才唱的这个,正不知如何收场。他瞟了眼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直觉这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就抿唇说:“不是之前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吗?”
      “你的惊喜就是唱首歌?”见景淇不置可否,李簙有种被戏弄的羞愤,“你这根本不是惊喜,是惊吓还差不多!”
      景淇只好解释:“不是这个。惊喜在晚上。”
      李簙狐疑:“你要干什么偷偷摸摸的还得等到晚上?”
      好吧。谈恋爱确实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白天这么多人看着不会很尬吗?!
      “就半天!你等等呗。”
      李簙神色几变,最后慢慢说:“好吧,就半天。”

      李簙意识到自己数月前关于“越线”的警告没起到半点作用。以至于他每天的心情都像在走钢丝,在危险的边缘试探。而每每他指望一个答复的时候,景淇就含糊其辞,一带而过。若不是他还算信任这个人,他都要怀疑对方是故意拿他取乐了。
      可是如果不是取乐,又是什么呢?
      思绪在模糊的云端游走。答案很近,也很远。

      夜幕如期而至。
      晚上继续开篝火晚会。但小情侣们都三三两两找地方约会去了。李簙看天色已经全黑了,忍不住问:“你说的惊喜呢?”
      景淇似乎比他还要忐忑。他说:“要不找个没人的地方?”
      李簙看他这架势,真的越看越像是要表白。他不免也把心提了起来:“走吧。”

      “这个小树林怎么样?这么黑。”
      “没人吗?”
      “不知道。假装没人吧。”
      “好吧。”
      今天是朔日,没有月光。离篝火远的地方,也要等眼睛适应一阵才能看见身边人的脸。人对黑暗总有种天然的恐惧,李簙忽然想到什么,叫了声:“不会有蛇吧?”
      “你别吓我!”
      李簙抽了口气:“速战速决。”
      然后他便感到手心里被塞进一截又长又细的东西。摸了摸,似乎有纹路或者是刻字。唔,大概要回到篝火那边才能看了。李簙抬到眼前瞅了瞅:“发簪?”
      “我喜欢你。”
      “啊?”李簙一时间没把答案和问题对上号。不过他下一刻就反应过来,骤然转过头去,直直对上一双明亮纯粹的眼睛。
      他又吸了口气,感到喉头微微的塞住。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我也喜欢你。”
      说话的同时他舒了口气,奇怪自己的心跳为什么没有变得很快,反而一下一下很是安稳。
      李簙没能思考很久。他的手被牵住了,然后他听见景淇的声音轻柔地在空气里蔓延:“那我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李簙眨了眨眼,觉得这样的氛围很不对劲。他严肃地纠正:“应该是我亲你,不是你亲我。”
      “啊?有什么区别吗?”
      “你应该是被亲的那个……”李簙只听到一声闷笑,然后他就被吻住了,“唔~”
      唇瓣相触,温热的感觉有那么一丝不真切。李簙怔愣了一下,用力回吻过去。这种时候就像临到了考试,从前听说的那些吻技全忘了个干净,只是本能地伸出舌尖快速舔了一圈景淇的唇缝。等到了分开,李簙才想起来,控诉一般地说:“你没有张嘴。”
      景淇犹犹豫豫地说:“我们晚上好像吃的烤韭菜?”
      李簙瞪着他:“哪有你这么破坏氛围的?”
      “那……再来一次?”
      于是他们又亲了一次。这次津液交缠,李簙细细舔舐过景淇的上颌。景淇立刻不甘示弱地舔回去。他舌尖扫过的地方好似有电流传过,李簙整颗心都酥了一下,不由自主把人扣得更紧,呼吸也乱了起来。
      事实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吻了有多久,只是当那股欲|火被撩拨起来的时候才仓促分开。
      “现在回去?”
      “嗯。”李簙说着自己就笑了,“说好要速战速决的,结果过了这么久。”
      “哦~原来你喜欢速、战、速、决啊?”
      “滚你的。到时候让你看看到底是谁速、战、速、决。”李簙贴着景淇的耳朵说。

      走到篝火边之前,景淇看了李簙一眼,松开了两人牵着的手。
      李簙不大高兴,低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重新介绍给你的朋友啊?”
      景淇皱了皱眉:“我还没想好。”他远远地看见芈兰在和朋友们跳舞。有昭玦和李园的仇怨在前,他怎么向她开口?
      李簙听了,倒也没恼,只是笑着嗔了一句:“你没想好怎么介绍就跟我在一起啊?”
      景淇勾了勾唇,说:“你现在看看簪子上的字。”
      李簙才想起来还有这枚发簪在他的手心里。他借着篝火的光,横过来调到字正着的位置,一字一字默默读过去,眼睛无声地睁大了。
      “李簙——一生不变的爱。”

      “要不要这么肉麻啊?”
      李簙这么说着,那笑容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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