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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太后 赏花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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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后,风平浪静,宫中的圣人和皇后像是忘了要为两位皇子择妃一般,既未召见臣属,也未下旨封妃。
但朝中都心知肚明,如今的平静是暂时的,几位大人物都在暗中较劲。
永延殿内,浓郁的迦南香气在空气中弥散,高耸的立柱、漆金的家具无一不昭示着殿宇主人的尊贵身份。
重重帷帐后,鲁阳大长公主与太妃杨氏相对而坐,中间摆了一副白玉棋盘,黑白交错、难舍难分,显然厮杀得十分激烈。
李筠手执黑子,盯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眉头微蹙。此时杨氏道:“今日皇后要请你去椒房殿。”
“啪”地一声,黑子落定,李筠收回手,漫不经心道:“知道,这次你怎么当了她的说客?”杨氏和李筠是表姊妹,膝下有两位公主一位亲王,即淮南王。因她身份尊贵又育有皇子,先帝去世后她独居于永延殿,不似其他妃嫔需要共居于平寿殿。
“我还不知道阿姊你,”杨氏揶揄道,对表姊的心思了然于胸,“早就等着和她摊牌了。”
“不过,”她黛眉微皱,“皇后和陈家知道你不会答应,怎么还会看上你家九娘?莫不是……”
李筠垂下眸子,眸色深沉,忽视心中那股不安,淡淡道:“谁知道呢,左不过都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话音刚落,殿外便来了人,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她跪地拜伏,恭谨道:“殿下,皇后有请。”
杨氏意味不明地轻笑两声,缃色滚边的长袖拂过棋盘,莹润的玉质棋子滚落于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跟在女官身后的小宫女被惊得打了个寒颤,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扶上颜氏的手臂,李筠朝表妹颔首示意,长长裙摆如水般拂过青石莲花砖面,转身向殿外行去。
鲁阳大长公主离去后,殿中安静下来,杨氏倚在牙床上,托腮望着宫女收拾散乱的棋局,湘妃竹细编棋篓里堆叠着光洁的棋子,盈盈生光。
“你说,皇后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她冷不丁地问。
永延殿的掌事女官周氏替她拢好纱绡被:“您也太操心了,”又放轻了声音,“有大长公主殿下在,皇后讨不了好。您还是先把药喝了。”说话间,有机灵的小宫女膝行上前,手中托盘上是热气氤氲的漆黑汤药。
杨氏蹙着眉头,端起青釉瓷碗,以袖掩面,纤长玉颈微仰,将苦涩汤药一饮而尽。她自幼体弱,好不容易养得强健了些,生产幼女时又遭人算计,落下了病根儿,从此日日离不得汤药,受不得凉。待她喝完,周氏接过瓷碗,转手递上了腌渍的香甜桃脯。
永延殿的桃脯是周氏的拿手绝活,用的是产自魏地的新鲜脆桃,配上清香甜美的槐花蜜,密封于陶罐中,腌渍三个月方成。由于工序繁复、耗时颇久,每年只能制得三罐,全被用来哄太妃吃药,连鲁阳大长公主也只能在永延殿中解解馋。
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杨氏捂着心口低咳几声,呼吸急促。周氏快步走至她身后,轻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担忧道:“要不要请奉御来?最近几日明明好了些,怎么又……”
杨氏摆摆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哑声道:“给淮南王送信,阿邡的婚事拖不得了。”
“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周氏动作一顿,柔声道,“姜家八娘才十三岁,离及笄尚有两年呢。”
“这有什么, ”杨氏并不在意,压低了声音,“今年奉御就未离开过长乐殿,连除夕宴饮太后也未出席。”
“太后向来深居简出,”周氏沉吟道,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杨氏打断,带了三分嘲意:“她可不是淡泊名利的人。”
当今这位太后何氏的经历称得上是传奇,亦是清贵的官家女儿出身,父亲是历经三朝的御史,在这权贵云集、寸土寸金的帝京虽不出众,但因他资历深厚,在朝中颇有脸面。如花似玉的女儿家长到十三四岁,却遭天降横祸,何御史卷入了科举舞弊的案子里。天子震怒,降罪何家,男子流放岭南,女子充入掖庭为奴。
按着常理,何氏应在幽深昏暗的掖庭里了此残生。谁知一日先帝突发兴致,抛了繁忙政事去太液池游湖。当时正是夏天,池中莲花开得娇艳,远远便看见有几艘小舟,停在藕花深处,原来是来采莲的小宫女。当中一人着水绿襦裙,靠在船头弯身折取一只半开半阖、欲语还休的莲花,皓腕细白、身材玲珑,纤细腰肢似一座拱起的小桥,声如黄莺呖呖,自带三分笑意:“姐姐们瞧我这枝花折得好不好?”
众宫女虽不识得龙颜,但都是见过他贴身宦官的,慌得正要下跪,却被阻了,示意她们继续,众人不由惶惶。因着背对他们,着水绿襦裙的女子不知发生了何事,久未听见回应,疑惑地唤了一声:“桕涟姐姐?”
被点名的宫女强打起笑容,应道:“自然是好的。”
那女子半信半疑:“是吗?”又扬起笑容,俏皮道:“桕涟姐姐既说好,这枝花便送予姐姐!”
谁知未瞄准方向,那花打了个旋儿,落在了先帝脚边,溅起两三晶莹水露。众人惊呼一声,急忙下跪,生怕惹恼了他。惟独抛花的人怔怔站着,眉眼精致,神态娇憨。
先帝并未理会众人,拾起尤带晶莹水珠的莲花,低头嗅闻花香,又抬头看那女子,眉眼含情:“若耶溪旁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是李太白的《采莲曲》。
出身官家,自是上过学的,何氏知晓这是把自己比作江南水乡间的如水伊人,她低下头,终是羞红了双靥。
当晚,先帝召幸宫女何氏,次日封为宝林。
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何氏凭借清丽的容貌和温柔活泼的性子走出了一条活路,次年便生下八皇子,得封昭仪。因着她罪臣出身、家中无人,在后宫中很不起眼,倒也平平安安地把儿子抚养长大。
谁知其他几位皇子太有能耐,为了皇位互相厮杀,犯了结党营私、圈养私兵的大错,只好去见了阎王老爷。先帝没了法子,在剩下的几个儿子里挑挑拣拣,选了八皇子做储君。待到先帝去世,当今登基,何氏便成了太后。
帝京中说起何氏,都羡慕她好命,儿子误打误撞当了皇帝,自己也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妇人。只是贵妇人私下闲聊时,会说起当今太过仁善,言下之意便是当今才能平庸,若追溯起来,何氏当年为保母子两人性命,素来低调,八皇子也被她教导得钝了些——当个安逸亲王自是绰绰有余,享有江山却有几分力不从心。
许是先帝朝太过低调的缘故,今上登基后,何氏摆足了架子和排场——替何家翻案,赐下爵位,仗着这位太后,何家如今权势煊赫,比未获罪前还要鼎盛几分。至于宫中宴饮,何氏次次盛装出席,风头比当今后宫中的众位妃嫔更盛。
故而杨氏才有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