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针锋 扶风堂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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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堂内，谢文一身家常半旧衣衫，坐在窗下，托腮望着庭院里植的合欢花。花盏如扇般舒展，盈盈一叠，如同雀鸟华丽娇艳的长羽。内室并不是只有她一人，杨临绮站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谢文被她弄得眼花，偏头无奈道：“坐下歇歇吧，扶风堂就这么大地方，地板都要给你磨光了。”
“阿嫂！”杨临绮大步走到谢文面前，烦躁道：“你当真放过白氏了？”
“郎君已经处罚了她。”谢文调转目光，看向窗外的花树，淡声道。
“关在祠堂算什么处罚？”杨临绮冷笑一声，“如此肆意妄为，阿嫂真的忍得下去？”
谢文还未答话，外面进来个小丫鬟，恭声道：“夫人，三副护膝都送到祠堂了，祠堂的护卫没有为难我们。”
谢文微微颔首，道：“下去吧，去找薤白领一贯钱。”
闻言，小丫鬟行了个礼，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阿嫂，你还给他们送护膝？”杨临绮沉默半响，恨铁不成钢道。
“你哪来这么大的气，”谢文无奈道，拉着她坐下，“护膝是流朱做的，我没有动手。”
听见此话，杨临绮表情缓和了些，依然不依不饶道：“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白氏了。”
“我和你不一样，阿绮，”谢文推过一杯茶，碧色茶汤和雪白薄胎瓷盏交相辉映，水波盈盈，“既已定论，那么此事便翻了篇，何况郎君自己也受了罚，这是大家和郎君给我的面子，也是对我的安抚。若我不依不饶，是为得寸进尺。”
“或者说，是我不识好歹。”她垂下眼眸，长睫如扇，红唇轻勾，“你说，我还应纠缠下去否？”
杨临绮心有不甘，又找不出理由反驳——谢文确实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和姜嵁感情甚笃，谢文和姜屿却是相敬如宾，因着这桩事姜屿现在对谢文有几分愧疚，若纠缠下去，难免不会适得其反。
僵持半响，她叹口气，握住谢文的手，无声安慰。谢文唇边含笑，揽住弟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侍女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宁静，听见小姑和外甥女即将造访，杨临绮坐直身子，理理发鬓和裙摆，快速收拾好情绪。
内室里，三位贵夫人相对而坐，气氛端凝。姜沁三言两语交代了陈家僭越之事后，室内便陷入了沉默。
收到阿娘拼命暗示的眼神，兰芷硬着头皮晃了晃谢文的袖子，软声道：“舅母是不是生阿舅的气了？您别生气，等阿舅出来我让他来给您赔罪。”
谢文捏捏外甥女的小脸，笑道：“谁生他气了，不过是桩小事。”把一碟雪白香甜的鲍螺推到外甥女跟前，岔开道，“厨房新做的，呦呦尝尝。”
兰芷没有办法，给阿娘递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捡起一块鲍螺咬了一口。
僵坐半响，见谢文油盐不进、无动于衷，姜沁恨恨地叹了口气，在心里把姜屿骂得狗血淋头。见天光已暗，她也只好带着女儿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见状，谢文和杨临绮也起身相送。姜沁正要登上软轿，却听见一句低语：“莫担心。”
她回头一看，谢文站在廊下，正含笑看她，浅淡天光映在她如画眉眼，仿若时光倒退了三十年，还是那个初为人妇却扇低眸的年轻女郎。
姜沁怔然，那份莫名其妙的躁意消了下去，她自嘲一笑，冲阿嫂轻轻颔首，上了软轿，一切尽在不言中。
七月初三这天，是宫中举宴的日子。用过早膳，姜沁带着女儿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宴饮选在了宫城东北角的清露殿举行，清露殿建在太液池上，漫漫天光在澄澈水面上蒸腾起一层雾气。青碧色的莲叶绵延无边，临岸的娇嫩芙蕖被宫女折下，露出嫩生生的断茎来。
建在湖面上的长廊曲折回旋，檐下挂了空海贝壳制成的风铃，清风掠过，空灵又寂静。走过长长的水榭回廊，眼前便是清露殿。清露殿由拂菻国的匠人建造，精巧绮丽，四面皆空，只由几根高大廊柱撑起翘角飞檐，有庞大的水轮将池水一节节引到檐顶，倾泻而下，便是四幕水帘，平添一股清凉。
殿中一角辟了水池，引了活水入内，池中养了数尾肥嘟嘟的红鲤；又以透明水晶制成水车，转动间水声清越。连幅的鲛绡自高悬梁架垂落而下，鎏金莲花缠枝炉里燃着浅淡的沉水香，蓬蓬轻烟在空气中弥散。地上摆了数席玉簟，已有人到了。
姜沁带着女儿和相熟的夫人们寒暄，她们都心知肚明自家女儿不过是陪客，皇后相看的重点是那些眼生的女郎们。寒暄后，姜沁在谢文身边落座，唤道：“阿嫂。”，兰芷接着道：“舅母。”
谢文微微颔首，她身后的两个女孩双手交叠，微微躬身：“姑母。”
虽看姜瑾瑜不顺眼，但姜沁也不至于和十二岁的小女孩计较，随意地一点头，靠在谢文肩头，悄声道：“阿嫂，这次皇后难得大方，居然开了清露殿。”
“好歹是给太子选妃，帝京里都看着呢，若是太寒酸就丢了天家脸面，何况她还想得个好名声。不对太子选妃如此重视，怎能显出她的贤明慈爱？”谢文低声道，暗藏三分讽意。
兰芷跪坐在玉簟上，和姜瑾瑜、姜环珒面面相觑——毕竟只见过一面，加之这次没了姜则在中间调和，不免有几分尴尬。此次宴饮，姜家两位女郎都力求低调——姜瑾瑜选了新芽色的轻薄上衫，配了一条绣八宝的樱草色八幅曳地月华裙，腰间未系玉佩，低调又雅致；姜环珒则是一身妃色裙衫，腕上一双灿灿金镯，衬得她臂膊雪白如羊脂，一看便是家中娇养大的。
蜜水喝了一盏又一盏，缠枝炉里的沉水香也散尽了，终于听到殿外一声唱喏：“皇后殿下到。”拖得长长的尖利嗓音激得兰芷打了个寒颤，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眼里映入一个棠红色的身影，绣着麒麟、螭龙和青鸾的裙摆如水般拂过青石砖面，华美又庄严。皇后于高台上落座，语声温婉轻柔：“都起身吧。难得见这么多漂亮小姑娘，今日是托了太子的福。”
兰芷一怔——李燕然也来了么？果然，皇后身旁的人身姿挺拔高大，黎色团花翻领锦袍显得他气势逼人，和时下风行的文雅公子全然不同。
“您说笑了。”太子声音低沉，锐利的眸子扫过殿中众人，掠过那个霜色的窈窕身影时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燕然，他不避不闪，直视回去。皇后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冲底下道：“众位不必拘束，今日是家常宴饮，望大家玩得尽兴。”
话是这么说，却不能当真。诸位夫人还好，尚可谈笑风生；女郎们就要青涩多了，撩人的眼波不时飘向高台上两位皇子，一触即收，胸膛里像是揣着乱跳的小鹿，怀着不可说的少女心事。
太子不动如山，安静坐在高台上，取过银烧蓝细颈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啜饮起来。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眸望向殿中众人，正好对上兰芷仓促收回的视线。
急急撇开眼，兰芷掩饰性地取过案上的钧窑天蓝釉盏，蜜水入口，却挡不住悄悄泛红的耳朵尖，却听到身边的女郎激动道 ：“太子殿下过来了！”
兰芷一僵，反射性地垂下目光，羽睫微颤，如蝴蝶的彩翼。一双皂色步云履映入眼帘，她心底一跳，听见太子道：“我敬姑母与姜夫人一杯酒。”原来是下来敬酒的，兰芷松了口气，只是长辈已经起身，自己也不好继续坐着。于是三个小姑娘一齐行礼，太子漫不经心地掠过视线，道：“免礼。”
旁人不觉得，上辈子和李燕然朝夕相处数十年的兰芷却敏锐察觉到他语声里藏得极深的笑意，于是在太子的注视下，小姑娘的颊边升起一片红云，如莺时瑰丽的晚霞。只是这场官司除了当事人外无人知晓，少年人的心动和情谊动人心魄而无声无息。
宴饮尚未结束两位皇子便向皇后告了假，待到两人出了殿，没了拘束的女郎们唧唧喳喳地小声交谈着。由于太子只给姜沁和谢文单独敬了酒，兰芷和姜家两位女郎都受到了众人的瞩目。不过姜沁翁主的身份和谢文大长公主长媳的身份打消了她们的顾虑，何况皇后并不想太子娶一个母族强大的太子妃。
只有高台之上的皇后，素手紧攥，眸光幽深。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