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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 已是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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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整座京城都陷入了寂静。只有打更人轻轻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狗吠。
暗沉沉的夜色里,只有太子寝殿——承光殿还亮着一盏灯火。
太子身着白色寝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懒懒靠在床头,瞳孔映出微弱的烛火,越发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不可测、不可捉摸。
近侍胡文晋立在床帐外五步远处,恭谨地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寝殿里安静得能听清呼吸声。
过了半响,窗外响起了低低的蝉鸣。太子恍若未闻,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似乎对这不合时宜的蝉鸣声没有半分好奇;胡文晋快速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到寝殿里只剩下太子一人时,窗外翻进来一个黑衣男子,他恭敬地将一封信放在了床边的紫檀卷草纹小几上,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了。
修长手指拾起信封、取出信纸,李燕然慢悠悠地读着信——今日皇后母亲丁氏进宫看望皇后;同时圣人于宣政殿召见陈侃,以秉职公允为由赐下黄金百两。
李燕然唇边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这个阿耶今日才将七皇子等放到六部做事、同时大肆赏赐陈侃,晚间却赐给自己数道膳食,教人看不懂他心中真意。
重活一世,李燕然对天子的想法清清楚楚:不过是心中犹疑,加之偏爱寒门,听信了陈知宁的枕边风;又对亡妻心中有愧,转头来安抚自己。
信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半月后姜氏七娘姜则于颐园举行赏花宴,已邀颍国公府大小姐赴宴。
赏花宴是帝京春日的传统,通常在四月举行,东道主由几大世家轮流担任。名为赏花,实际上也是郎君、女郎们踏青交游、互为相看的场合——少年郎知好色而慕少艾,大胆表达心意者不在少数。若是两人情投意合、家世相当,长辈们也乐得成全。所以每年赏花宴后总有几桩喜讯传出,也成了帝京令人侧目的一道奇景。
李燕然摩挲着信纸,上辈子的这次赏花宴他记得十分清楚——顾家把呦呦看得太紧,加之她不爱交际,除了亲眷长辈,帝京里大多都是未见其人、只闻其声。这次赏花宴算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所有帝京权贵面前,舆论之盛,连深处宫中的他都有所耳闻。
果不其然,赏花宴后便有几位夫人登门,含蓄地询问呦呦是否许了人家,有意结两姓之好。只是顾凛夫妇想待到女儿十八岁再送她出阁,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上辈子他没有参加,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了。
火舌蔓延而上,舔舐着信纸,飘飞的灰烬纷纷扬扬,落进蜡油里。
胡文晋默不作声地进了内室,换下蜡烛后又躬身退了下去。
窗扉大开,清冷冷的草木气息飘进了屋子。倏忽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摇欲坠,万籁俱寂里,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春光渐盛,草长莺飞。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在少年隐秘而羞涩的期待和盼望里,颐园的赏花宴拉开了帷幕。
侍女们手中捧着新制的春衫——娇嫩的鹅黄柳绿,热烈妩媚的绯红朱砂,冷清清的月白湖色,教人看花了眼;花鸟鱼虫、山川湖海,各色织绣铺陈其上,极尽精致华美。
兰芷坐在床边,正由连翘服侍着净脸,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巾子后传来:“其他都撤了,就选那件玉色绣水纹的。”白嫩嫩的脚丫子没有着袜,露出花瓣似的淡粉色趾甲和脆弱精致的脚踝,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气中晃悠。
莳萝有些哭笑不得,劝道:“小姐,今日赏花宴,还是穿些鲜亮颜色吧,玉色的怕是素了些。”
兰芷把巾子放下,摇摇头:“不过是赏花罢了,哪里用得着这些。”
莳萝还想再劝,想着国公和夫人从来都顺着兰芷,况且小姐年纪还小,便是相看郎君也早了些,就作罢了。
待兰芷梳洗完去了荣盛堂,姜沁正坐在堂上喝茶,看见兰芷的打扮,笑道:“呦呦这身好看,就是簪子不配。”转头吩咐采葛,“去把那根云脚珍珠卷须簪拿来。”
又亲自替兰芷取下四蝶步摇,插上簪子,仔细打量,这才满意地罢了手,领着兰芷进膳去了。
母女俩用完早膳,登上马车往城外颐园去了。
日上三竿,颐园外已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了。姜氏的侍女候在门边,看见颍国公府的马车来了,快步迎上来,恭谨地将人引进园子里。
听风楼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正三五成群地闲聊着。长辈们坐定后,就轮到小女郎们见礼了。
兰芷是前头几个,因为之前不爱交际,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她。从姜沁带她进门起,就不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兰芷恍若未闻,周到地尽了礼数,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姜沁身边不说话了。
互相见过礼后,女郎们相约着赏花去了,留下长辈们闲话家常。女孩们一走,就有夫人向姜沁夸奖兰芷懂礼沉静,又含蓄地提起自家儿郎年少有为,姜沁含笑听着,跟着夸赞了两句,半点商量结亲的意思都没有。那位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自是住口不提了。
姜沁的长嫂谢文听见两人对话,揶揄道:“你把呦呦看得这么紧,小心到时没人上门提亲。”
姜沁横了谢文一眼,难得露出几分娇态:“若是嫁不出去,总归还有阿嫂收呢。”
谢文啧了一声:“我可不敢收她,她阿娘就够我受了!”
原来两家早就有意结亲,虽未明说,却自有一份默契在。在两家长辈看来,姜堰与兰芷青梅竹马,自是一对好姻缘。
话说这头,女孩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嬉笑打闹,笑语嫣然,十分动人。
日光渐盛,晒得人发晕,女郎们也逛够了园子,相偕着往亭子里歇凉去了。
亭子临湖,四周水气环绕,十分清凉。侍女们取来新鲜茶点和时令水果后,就默默退下了。
兰芷挑了临湖那面坐下,手里握着鱼食,饶有兴致地看着湖中鱼儿争食。姜则坐在她边上,剥了个橘子递给她,随口道:“阿婆昨日还说起你呢,什么时候过来玩几天?”
兰芷还没说话,王家九娘王宓就揶揄道:“真是鲁阳大长公主想吗,我倒觉得另有其人。”
其他不相熟的女郎好奇地看了过来,兰芷有些羞恼,回应道:“我不知道还有谁念着我,不过谢五郎念着谁我倒知道呢!”
谢五郎与王宓在昨年赏花宴上一见钟情,订了婚约。她性子坦率大方,闻言也不作色,狡黠地眨眨眼,玩笑道:“除了我他还能念着谁!”
女郎们被逗乐了,放开了顾忌,说起了悄悄话。
渐渐地,话题就转到了帝京里即将举行的几桩婚事上了。女郎们开了王宓几个玩笑,见她大大方方,就调开了话头。
说起下午的踏青交游,女郎们都颇为期待,叽叽喳喳地点评起了各家的少年郎,说起谁家的郎君最俊、谁家郎君风流都头头是道。
兰芷安安静静地听着,琢磨赏花宴是世家交游的场合,太子应该不会驾临,终于放了心。
时近正午,女郎们回了听风楼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