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琴着呢，别烦我》白梦年

2、中

　　虽说来的人多是附庸风雅的俗人，可也有精通此道的高人。那日午后，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独自一人来听他抚琴，点的是凤求凰。曲终，书生竟落泪，摇头吟道：“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此方，室迩人遐独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琴师能闻到对方焚香沐浴后的清雅，一曲弹罢起身行礼，说难得遇一行家，要再抚一曲，却被对方婉言谢绝，说是能听一曲已是一生的荣幸，实在知足，不敢再多要求。道完谢，书生就躬身施礼离去。

　　书生已经走了，琴师耳边还回响着他的低吟，心里五味杂陈，手抚著琴弦，却迟迟没有弹奏。师傅说他的琴无情无心，难道这情是这样的？

　　琴师推了后面的邀约，抱着琴回到琴房，回想着刚才书生的情。良久，才轻轻拨动琴弦。这一出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有心的音是这样弹的。琴师怕这灵感如白驹过隙，忘我地开始练习。

　　完全没有感知到那个让他惦记了好几天的商徵悄悄出现在他身后。商徵听着听着，发现他越弹越快，似是急于抓住什么而乱了步调，连忙从他身后腋下搂住他，手按住琴弦不让他弹，怕他走火入魔。

　　刚开始琴师被吓了好大一跳，但闻到他身上那股清香，就安定下来，轻轻打了他手背两下：“练琴着呢，别烦我。”

　　“你弹得太久了，休息一下。”商徵耳语。

　　这么多年，一直都被人催着去练琴的琴师，猛地听到有人劝自己休息，瞪大了眼睛，回头要看看商徵是说笑还是真心。

　　“真的，休息一下。几天不见，你难道都不想我吗？我可很想你。”商徵松手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谁，谁会想你。自作多情的家伙。”琴师被他坦坦荡荡的行径和露骨的话语弄得很不自在，自己才没有想他。为了证明这一点，琴师忙说：“你上一次不是要我给你弹琴么，我现在给你弹，弹好了你就走人，再也别来，我们就两清了。”

　　“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商徵嘴角一撇，眉头皱起来，浮夸地表演，“我没黑没白地忙，就是为了能来见你一面，你却要赶我走。”俨然拿的是指控负心汉的剧本。

　　“你，你……”琴师蒙了，他平日里除了练琴就是练琴，和师傅师娘在一起，从未见过这样的戏精，束手无措。

　　商徵见他有趣，接着演道：“琴琴琴，你就知道琴，我没有琴重要吗？你就不能陪陪我，就我们两个？”

　　“当然是琴重要……”琴师最后的“了”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商徵脸色一变，一手掐着自己的大腿，硬挤眼睛想要哭出来，好哭着说下面的台词。

　　“噗”地一声，琴师被他浮夸的演技逗笑了。

　　看见琴师笑了，商徵也跟着笑了：“这样多好看的。外头桃花开得正艳，咱们出去踏青吧。错过了这两天可要再等一年了。”说着，就要把琴师往窗户边带。

　　“喂喂，你要干嘛，住手你……”琴师快被他拉倒窗户边时发觉不对，开始挣扎起来。

　　“别怕，我带着你，不会有问题的。”说着，把菱格窗一推就要往下跳。

　　“哎，你等一下，好歹让我先换身衣服再出去。”跳窗就跳窗，反正自己这屋子也就两层楼高，可是总要换身好看的衣服，不能影响他的形象。

　　“不用换了，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够好看了……抓紧了。”说着，商徵一手揽着琴师的腰，一手推开窗子纵身跃下。

　　等琴师从浮月楼正门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头顶，黄橙橙的，和平时坐在琴房透过窗棂看到的很不一样。

　　琴师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跟着那个戏精去踏青，也没想到自己能一玩玩到这么晚。这可不好，今天都没怎么练琴。

　　往后，商徵时不时的就来浮月楼找他，每次都不走正门，总从旁门小道窜出来，琴师说了他好几回也不改，不是给他带来点稀奇玩意儿，就是带着他悄悄出去到京畿郊外游山玩水，赶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回来，保证不耽搁他在浮月楼弹琴。

　　说实在话，这样的日子比琴师从前过的丰富了不知多少倍，也堕落了不知多少。琴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小时候师傅怕他吃多了坏牙，极少同意他吃糖，可现在商徵带着他出门，想吃什么糖就吃什么，琥珀糖、胶牙糖 、狮子糖、花花糖，随便他挑。走累了，商徵招手就叫来一辆舒适的马车；爬山时，他也总能变出把椅子和遮阳的伞让自己休息；逛街时，不管自己看上什么商徵立马就掏银子，碰见自己没听过的东西，他还很贴心地小声介绍，不让自己丢人。

　　不知不觉中，琴师练琴的时间少了不少。琴师深深地认为，商徵一定是师傅师娘派来考验自己心智的。毕竟，商徵在浮月楼中来来回回多少次，楼里的管事从未拦过，肯定是师娘的熟人，这点事情琴师不至于发现不了。

　　不过琴师也不多问，商徵想什么时候坦白就什么时候说，自己只用管好自己的琴和心，不能再放任自己堕落，从今儿起，他打算全天都泡在琴房里，把前些日子落的功课都补上，无论如何都不跟商徵出去了。

　　已经习惯一来就有琴师迎接的商徵，猛地看见那个专心弹琴的琴师很是诧异，故意弄了些响动也没有人理。商徵很不甘心，他从背后揽住琴师，在他的耳边轻轻吹气，吹得琴师浑身上下的绒毛都立了起来。

　　“啪”的一声，琴师反手就给他一巴掌，不过没能打在商徵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手上，商徵顺势握住琴师的手，摩挲了几下琴茧，委屈道：“怎么又不理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千万别不要我嘛。”

　　“没什么，我练琴着呢，别来烦我。”琴师没好气道，这次一定要守住，万不能被这个戏精带偏了，“你要是再烦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谁之前还嘲笑我琴弹得不好，现在还不让我学习了。”

　　“这么说，你是为了我练的琴。你怎么能这么好，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以身相许这四个字还没说完，商徵就被忍无可忍的琴师用手堵住了嘴。

　　“没个正行。”

　　“我是真心的，你难道感觉不到吗？”说着，将琴师捂着嘴的手拉到了自己的心口。

　　听见这话，琴师脸色一变，使劲儿把手抽出来，退后几步站定：“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养在深闺等着救赎的可怜虫？你既能在楼中自由行动，就该知道我是谁！”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我……”商徵没想到自己脑袋一热的直白表达竟会惹得他生气，语无伦次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以为这段时间一起游山玩水，琴师应该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

　　“行，给你个解释的机会，”琴师说着，把桌上的七弦琴递给商徵，“随便弹一首曲子，什么都好，想到什么就弹什么。”他不是要解释嘛，那就以琴言志，倒要听听他能怎么解释。第一次见面就给自己挑刺，今儿个整好看看他的琴技有多好。

　　商徵杵在原地不动，也没接琴，窘迫的看着琴师。

　　“怎么，不想解释？那就走。”

　　“我，我不会弹。”商徵垂头解释，这个理由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是没有学过，可一连气走十八个老师，都没能教会他拨弦，最后他的舅父只好放弃培养他弹琴，认了输，专心教他习武。

　　“呵。”琴师只用眼角蔑着他，连句话都不愿施舍。这种拙劣的理由谁会信，真把自己当做深墙大院里的小姐了。

　　“真的，绝对是真的，你要是不信，那你把耳朵堵上，我现在给你弹。”商徵情急，索性就在他面前丢次人，博他一笑。商徵牙一咬，把琴从琴师手中夺过来，放在腿上就开始弹。

　　魔音穿耳！

　　琴师刚开始还不信，听见这噪音一阵阵从自己心爱的绿绮中传出来，别提脸有多黑了。让商徵停手，他也不听，专心地制造噪音。

　　舍不得磕碰到自己的绿绮，琴师无奈只有堵着耳朵，等商徵自己停下来。等着等着，琴师发现他弹得还真挺投入的，光看动作还像那么一回事，坐姿、手势都没有问题，弹的是凤求凰的调子，一个音是一个音，就是节拍一塌糊涂，从头到尾乱七八糟的。

　　琴师现在真的有点信他的话了，这人真的不会弹。

　　一个不会弹琴的人还能听出自己弹的问题，真是稀奇，要知道琴师良好的乐感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练习积累出来的。好不容易等商徵一曲奏罢，也顾不上他黑黑红红的脸，琴师直接问：“你不会弹，只会听？怎么办到的？”

　　“我……”商徵本来想说不知道，但心里莫名觉得自己如果说不知道，肯定会被琴师赶走，就改口道：“我从小就听琴，舅父喜欢，我就跟着听。本来舅父想让我学的，可我这块朽木实在雕琢不得，也就放弃了。”

　　“哦？那你能听出什么？”琴师急切地问，想知道他只是单纯的熟能生巧还是真的有天赋。现在他暂时忘记了商徵告白之事，一心都放在他听音的功能之上，态度也好了许多。

　　感觉到琴师的软化，商徵嘴上没控制住，秃噜嘴说了句：“能听到你的心。”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商徵当头就被琴师打了一巴掌，老老实实地说：“除了听弹得对不对，还可以听得到曲中的画面，听得到抚琴人的心声。”

　　看着商徵若有所思的样子，商徵低下头揉了揉前额，默默嘟囔：“就是能听到你的心，说的没错嘛。”

　　“那你第一次从我的琴音中听到了什么？”良久，琴师问。

　　“什么都没有，只能听出来你弹错了。”商徵老实答道。

　　果然。琴师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无心，什么都没有。

　　商徵凑到琴师面前，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琴师：“打开看看，天心阁新出的衣裳，我瞧着特别适合你的气质，就买回来，下回在楼里抚琴时就穿着这身出去，保准惊艳四方。”

　　琴师瞟了眼衣服，好看是好看，还是自己喜欢的样式，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这就去找天心阁的裁缝，让他照着你的想法重做……还有这糖，特别好吃，一点儿也不粘牙……听说后街开了家食铺，厨子据说是宫里出来的……上次你说你想看流萤，我找着了个地方……”商徵在琴师耳边嗡嗡嗡，吵得他没法再自己伤春悲秋下去。

　　“行了行了，快出去，我要换衣裳了，出去吃饭，然后看流萤。”琴师把人连推带搡地赶出门，换上了那件自带仙气的衣裳。拯救可怜虫可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心，这样伏低做小，琴师现在冷静下来怎么能不知道他的真心。算起来刚才还是自己太敏感，生怕别人把自己看成不知世事的小姐。

　　商徵倒还想留下来看两眼，就被琴师一句“就这样还想追求我”给堵上了，灰溜溜地在门口等着。反应了一会儿，商徵捂着脸开始乐，琴师这是同意自己追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