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此方,室迩人遐独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浮月楼上,雅间内,琴音袅袅,凤求凰。
凤求凰这支曲子,甚是简单,没有变调,指法更是简易,初学者用心学几日就可完整奏出。
罗预之间,琴师就已奏完一遍。
再看看四周,一群身着锦袍的人还在摇头晃脑地打着节拍,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评论:“这前奏可真好听”“你等会儿再听,这才刚开始,后面高潮部分才别有韵味,可谓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啊”等等诸如此类,不懂装懂,琴师也不好就此停下。
无奈,琴师只好把曲子重弹一遍,一遍又一遍。
来客们并未听出其中的关窍,依旧赞着好曲好琴,还开始倒酒布菜,把琴音当做个附庸风雅的背景音。几个好吃的已经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另几个好酒的坐在一处划拳行令牛饮起来,剩下的举箸闲吃聊些新近趣闻。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越来越热闹,此次宴会达到高潮,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琴师。
整个房间里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嘈嘈杂杂,琴师自己都快听不到琴声了。
呵,一群大老粗,真是配不上我的琴。琴师心里愤愤地想。想想自己身上这身儿仙气飘飘的月白色袍子,琴师默默忍下了摔门离去的冲动。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了就没风度,不好看了。
琴师深吸一口气,接着弹奏凤求凰。原本带着一抹不经意的温柔的曲调,在琴师指下却变成了“凶神恶煞”的破阵曲。弹着弹着,琴师就想起了自己那位心狠手辣的师傅,他和“师娘”二人开了这浮月楼,不到一月就抛下不管,二人双宿双飞浪迹天涯去了,把自己一个人丢在楼里,还要给一群大老粗弹琴。
要知道,这浮月楼的招牌就是师傅那名动天下的琴技,楼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都是冲着这个噱头来的,结果师傅只在开业当天奏了一回,就被“师娘”带走,临走时师傅“师娘”给自己安排了个弹琴的任务,装作师傅给来客弹琴,还美其名曰锻炼自己的琴心。
锻炼琴心?有什么好锻炼的。
琴师满心的不屑,不就是不想干了,找个长工帮忙,好两个人去过他们的二人世界,还说得好像全是为了自己似的。
琴师自幼跟着师傅学琴,到现在快要二十个年头了。师傅授课的手段十分简单粗暴,自己示范几遍后就甩手走人,把琴师关在房中,一练就是四五个时辰,一刻钟都不能歇。要是师傅在隔壁没有听见琴声,发现他偷懒,“师娘”就凶神恶煞地举着戒尺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屁股。“师娘”从不打手,手打坏了还怎么练琴,反正屁股上肉厚,能打疼却也打不伤,戒尺一挥就是响亮的一声。等到师傅听着响声够了,才出声让他继续练琴。每次“师娘”走的时候,总要瞪他一眼,意思要他皮紧点,好好练,不许惹师傅生气,不然下次可没他好果子吃。明明这次打得也不轻嘛。
初时琴师还哭着喊着地闹,后来发现师傅连个眼神都肯不施舍,便抽抽搭搭地坐在椅上乖乖弹琴。因此,琴师虽然不是练武之人,马步扎得却比许多武者扎得还要牢靠,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但这还不是最害怕的,毕竟“师娘”并不是常在的。明明自己一个人在琴房练习,每次他弹错了一个音,背后就会猛地伸出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按住琴弦。然后琴师就乖乖地从凳子上下来,把琴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师傅。师傅接过琴,示范几遍,就让他再来,知道弹好为止。师傅不打人,他只会让琴师把错的地方重弹,错一次十遍,错两次是五十遍,三次就长成了一百遍。好在琴师争气,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如果错了四次会被要求重弹几遍。
有这样的“监工”在旁边,琴师的技艺想不好都不成。不过十年,还没加冠的琴师,在技艺上就可以和琴师那素有天下第一琴之称的师傅不相上下。
但师傅始终不提让琴师出师。
不知是不是因为幼时被压在琴房练琴留下了浓重的阴影,琴师的琴声中鲜少有感情。高山流水,只听见技艺娴熟,却看不见山之巍巍水之潺潺;潇湘水云,只见烟波浩渺,却感受不到曲中拳拳的爱国之心。
师傅曾以“琴无心”三字总结琴师的琴艺。琴师自己也隐隐地感觉到问题,把他和师傅的琴音放在一起对比一二就能分辨出来,可他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有心。
他甚至曾悄悄割破了自己的手,把鲜血滴在琴弦之上,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让琴有心。结果他除了收获“师娘”的一顿揍,没有别的改变。
琴师的思维天上地下地乱窜,一会儿想起幼时师傅给他买的画片,一会儿又想着不知道师傅师娘去哪里吃好吃的了。
一个不留神,琴师手下就弹错了一个音。这么简单的曲子自己也能弹错,琴师的心一惊,脑子立刻从未知的美食中跳了出来,他将错就错,索性把整个小节都略了过去。反正这群吃饭的大老粗也不懂得,错便错了。
果然没人发现。
正当琴师为衔接得当处理及时而沾沾自喜之时,身后忽地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弦上,止住了后面的琴音。
琴师的脸刷的就白了:这,这,难道师傅没出去,悄悄躲着等着看我的表现?“师娘”的戒尺不会就在身后等着吧。
错了,我真的错了,琴师咬牙不让自己浑身抖得太明显,连凤求凰这种难度的曲子都弹不好,自己就是再多几条命也不够啊!
电光火石间,琴师已经为自己想了好几种死法。左右都是一死,伸头不过一刀,还是直接承认错误好。
他僵直着身体,缓缓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剑眉星目年轻俊朗的男子。
不是师傅。甚至不是他认识的人。
琴师送了口气,还好还好。
未等琴师询问对方是何人,对方就凑近了,附身在琴师耳边,轻声说道:“弹漏了一段,前头错了个音。名闻天下的琴师也不过尔尔么。”那声音低沉性感,磁性十足。
琴师耳朵一麻,浑身一个哆嗦,底气不足地瞪着男子:“你,你想怎样?你是谁?”
对方看见琴师从耳根红到耳尖的耳朵,伸手捏了捏,扭头换到另一边:“我是谁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第一琴连这首曲子都弹不好,传出去可不好听啊。还是说,你冒名顶替天下第一琴,你猜等会儿会不会有人砸了浮月楼的牌匾,嗯?”最后一个“嗯”字叫他说得千回百转,让人听了面红耳赤。可他说的内容就并不那样好了。
琴师气得拳头攥得紧紧的,这人怎么可以这样恶劣:“方才是我失误,我这就和大家道歉,重新谈一遍。你还想怎样?”琴师咬牙切齿地问,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耳朵还在对方的手里轻薄。
对方并没有回答好与不好,琴师道不道歉没什么影响,毕竟房间里的来客们都各忙各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琴声停止,从窗户进来个人。
对方三指捻了捻琴师的耳垂,轻声道:“手感还不错。”
琴师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轻薄了自己,连忙一手抱住琴,一手将对方可恨的猪蹄从自己的耳朵上扯下。对方也识趣,顺着琴师的力道放下手,背在身后摩挲几下,似在回味刚才那柔软的质感。他满意地笑了笑,说道:“我也可以不给别人说,只要你给我抚琴。”
只是这样?琴师满脸都是不信,以这人刚才恶劣的表现来看,他绝对不会只提这点要求。果然,还没等琴师发问,对方就又说:“当然,我什么时候想听,你就要什么时候来弹,随叫随到。”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琴师默默想道。他还想问些什么,就见对方俯身在耳边说:“记得我叫商徵。”说罢,转身推开菱格窗,一跃而出不见踪影。
等琴师反应过来,放下琴趴在窗边看时,早就没有痕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真是莫名其妙。”他嘟囔着。想到自己之前弹错了音,条件反射般回到原地,把琴放在腿上,一遍又一遍,直将这首凤求凰弹了一百遍才停下来,来听琴的老爷们早已经吃饱喝足叫小厮架回家去了。
看看空空如也的房间,琴师没有了一开始的恼怒,竟心平气和地抱琴离去。
“师娘”临走前,安排了专人看管浮月楼的生意,琴师只需要负责抚琴即可,旁边还有不少人伺候着他。琴师的日子反倒过得比师父在时还要好,不管是吃的喝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一份,先前伺候三个人的人手这下子都来伺候他一人,怎么能不舒坦。
但实在说,琴师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那个商徵说想要他为他抚琴,可是这一连都多少天过去了,一点音讯也没有,他怎能不烦躁。但他自己只将之归纳为把柄被人攥住的不踏实。
这几日里,还是点名要听凤求凰的人最多,琴师再没有弹错过一次。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琴音中竟有了几分相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