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策》林有病

2、金算盘一算乱心绪（2） 弧

　　睁眼时候光线争先恐后涌进来，看惯了黑暗还有些不适应，他躬身咳嗽，方才那少年住了手，被他吓着了似的，顺着胸口把气喘匀，又是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去。

　　谢瑾露出痛苦神色，心神郁结，伸手去推开少年。

　　“ 少侠且慢……”

　　“什么嘛，你还没死啊？难为我一腔情意想给你挖个坟……”少年暗自嘀咕，蹲姿改为站姿，活动双腿跳开。

　　谢瑾偏头去看他，少年约莫十五六七模样，穿的还是翠绿衣裳，嫩生生像颗白菜。扎高辫子，头发泼墨似的撒在肩膀，腰里配了剑，想来是哪家门派下小师弟才是。

　　他目光不着痕迹打量，越过少年去看他身后稍高挑的男人。上品布料，纹路简单素雅，剪裁都贴合身材。谢瑾估摸着应是少年的大师兄，目光还没触及那人面庞，谢瑾就瞧见那衣袂联动，要朝自己方向走来。

　　“在下宋韵。先生中了咒术，可有不测？”那清冷声线压得很低，贴着耳朵边上滚过去，谢瑾不自然调换姿势，单手撑地要坐起来。只可惜他好像已经侧身躺了很久，如今脖颈酸痛，全身骨节咔哒，竟是脱力又要跌回去。

　　“先生慢些。”不待落地，谢瑾被人眼疾手快的接住，勉强靠在宋韵身上，才得以支撑，倒是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了。宋韵手抓了他手腕，不出所料也是冰冷的。

　　谢瑾转身扶住树干，宋韵也极快的松开，似乎不想跟别人有过多肢体接触。那少年此番被冷落在后，看宋韵一心一意放在谢瑾身上，不甘的嚷嚷两句。

　　宋韵责备的看他一眼，将那少年挡在身后，微微欠身朝谢瑾道：“家弟黎川，若有冲撞还请先生海量。黎川，道歉。”他一话说的缜密，闭唇去斥责黎川，谢瑾虚弱轻笑：“无事，活泼些也好。道歉，便不必了。”

　　黎川闻言，拍拍衣裳，从宋韵身后站出来，尚且噘着嘴，道歉语气也愤愤不平。说罢又敛了衣袖，扭头去看四周景色。

　　谢瑾手上攀着树，也四下打量。他来时走的路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乌云漫天时也无心记路，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这番看去周围景象已完全不同岐山，歧山偏南，温润秀丽，绝非乱石遍地满目狼藉。

　　谢瑾又往回看，他们就站在偏左的一块高地上，身后是高过腰际的乱草丛，如今已被压出个人形状，想到他刚才就卧在那地方，谢瑾抽了抽嘴角，倒不怎么记恨黎川了。

　　实在像尸首。这四周杂草丛生，乱石荆棘遍地，荒凉空阔廖无人烟。此时太阳未曾升起来，没什么温度的白光笼在三人身上。除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几乎没有什么旁的声音。

　　谢瑾抬眼往前看，那片地被晨雾遮了个大概，极目远眺也只能看见零星几棵枯树，他疑惑，冲宋韵开口：“宋兄，这前方是何处？”

　　“前方百步是悬崖，得亏你没往前走，不然一失足成千古恨，摔下去得成渣。”黎川抢先夺过话头，呛声道。

　　“悬崖……”谢瑾眼前又现出那纸人模样，风雨间那话他并未听全，如今不由得骇然。

　　如若不是一场风雨，他跟着那纸人向前百步，估摸现在就凉透了。他叹口气，黎川偷偷摸摸去看他，谢瑾道：“不知二位何方人也？这又可是岐山地界？”

　　“岐山？你是岐山人？”黎川猛的开口，态度却温和了许多。

　　“我二位自岐山来。此地距岐山遥遥百里，先生……”宋韵在黎川之后，启唇慢悠悠道。

　　“岐山宋家？”谢瑾抬头去看宋韵，黎川便道“是又怎样。”

　　“在下听闻岐山云泽道长神勇无双，二位可要替我向他知会一声，好了我此心愿。”这话方出口，谢瑾就觉着不对。曾经旁人给他说媒，为了省事他都以仰慕云泽道长自称，如今说顺了嘴，精神虚弱说话不过思考，就这么顺着溜出来了。

　　“噗嗤”黎川大笑，扯着宋韵衣裳正要说话，却被宋韵一眼压住了口，转做狂笑不止：“哈哈哈哈神勇无双……”

　　他边笑边摇头，眼角竟要笑出泪花来。谢瑾自知说错了话，窘迫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泞的布鞋跟衣角。

　　“好。”

　　谢瑾听得宋韵一声好，心中疑云翻涌，正要开口问“什么好”的时候，突然想起宋韵在很认真回答自己的请求，顿时囧的头埋得更低了。

　　“话归正题，你叫什么？怎么到这荒郊野岭来？”黎川笑到没气，弯腰自顾去顺肚子，衣摆沾地也不自知，仰头问他。

　　“在下谢……”他意识不对，刹住话闸。“王堇。”黎川没听到那个谢字，以为他口齿不清说得含糊，也没挂在心上。

　　“漂泊到岐山给人算算命，学艺不精给个鬼物唬骗，一路引此处，险些丧了性命，说来惭愧。”

　　“什么鬼物？可是纸扎人？”黎川语气突变，言语凛冽，宋韵也煞有其事的低头看他。

　　“……是。”

　　“大师兄!”黎川高声叫宋韵，竟是惊惧神色。

　　宋韵摆手，衣衫流转间已下决定，转头盯着黎川：“此地不宜久留，随我离开。勿要大惊小怪，收收性子。”

　　黎川不情不愿道声“哦”，转身便走。他今日被宋韵几次三番斥责，心里带气走路带风,稍稍几步便离了很远，撂下句话就跑：“要背你背，我可不背他，脏死了。”

　　谢瑾思索一会，才确定那个“他”指的就是自己，不由低头去看自己：他那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子断了一边，堪堪靠着一小块布料连在上半截。因着侧身躺在草丛里，肩膀旁边沾了些草根草种，腰间外袍束带已不知去了哪里，松松垮垮披在肩上。

　　“咳……”谢瑾索性脱了外袍，露出雪白中衣来，他手松了树，尴尬的瞧着宋韵：“宋兄……我，自己走，应该可以的。”

　　宋韵却没他这么多心思，弯腰便作势要去背他，半低着身子伏在他面前。谢瑾正要挣开，宋韵就抓住他两手绕过肩膀，使力一提，谢瑾便稳稳当当趴在他背上。

　　谢瑾此日之前还从没给人背过，现今老老实实趴在宋韵背上，却是大气也不敢喘，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脖子不顾疼痛挺得僵直，离宋韵有数寸远。

　　“你趴着便是。”宋韵清冷富磁的声线在头顶炸开，胸腔震动顺着他背部传过来，谢瑾头皮发麻，僵硬的做挺尸状。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