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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算盘一算乱心绪(1) 学艺不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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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背旗闷头直走,市集里头寻个阴凉地扎根落脚。身后石凳子上积一层飞灰,他头也不抬大大咧咧坐下,把那些灰尘尽数压在身底。
彼时日上三竿,旗子给插在柳树下泥地里,软趴趴的斜倚树干。皂色粗布涌动似云层,卜卦二字跃然其上,右下角画一个并不规整的圆,模糊能看出是八卦图。
赶路久了未免口干舌燥,谢瑾解了水囊,仰头灌口杜康酒,意犹未尽地呷呷嘴。伸手径自铺摊,捡了块石头充当镇纸,压紧被风刮飞的黄符。
耳畔又一番噪乱,叫价声迭起。临摊张妈收了菜,见他已开了摊子,便随手扯了两棵水萝卜,一面塞进他布兜里,一面动作不停,挤眉弄眼去搭话:
“先生出摊儿咧?”她探身小声道,“快帮阿婆算算明儿能卖多少?”
谢瑾抬眸去看萝卜,接着低头掐弄手指。洗的发白的袍袖滑落胳膊,露出点雪白皓腕来。明明是打眼一瞧便明了的事,他故弄玄虚,愣是做足了全套手续,唬的张妈抛了菜篮子,只顾往前凑,妄图看出点什么门道。
他口中自是念念有词,半晌笑吟吟道:
“恭喜,足一车。”
说罢又信誓旦旦指摊子:“阿婆,若是不够一车,王某自砸招牌便是。”
“先生此言当真?”
他话音未落,张妈尚且不曾回话,旁边有人接茬道,一道灼热目光打过来,半做怀疑打量他细弱身板。
“王某一言九鼎,定不虚判。”
他慢条斯理去叠好符纸,黄红交杂错乱,被弯腰堆进布兜里。
“哼!歪门邪道,你且判判我家事如何?”右边那鱼匠擦干满手血迹,指手画脚高声吆喝。
“就是就是,有什么本事先使出来再说!”有人开头,众人都挺了腰板指指点点。
谢瑾眼里浸笑,定睛去看他腰间一挂崭新红绳,亦斩钉截铁去回:“我猜你家中可是有女儿?待嫁之女。”
那鱼匠不自觉去拽腰间绳,手里草鱼扑通落进盆里,水花喷溅三尺,几近落了满地一地,他拱手弓身,双目圆瞪:“神了!”
原先附喝的人都敛了声,闭口不言去看他。
谢瑾受这一礼,摆手道:“不敢当,权是略知一二。”
经此一遭那目光主人态度又软和起来,推开王妈走上前,以手掩唇轻声问:“道长可会驱鬼之术?小人有事相求。”
谢瑾呆滞片刻,也掩唇回答:“会一点儿。学艺不精,还望勿怪。”
那人神色像是大有所缓,心里巨石落地似的长松口气,转手从怀里掏出颗算盘珠,罕见的金子质地,沉甸甸圆滚滚,抛进谢瑾手心。
“事态紧急,先生可愿陪我走一遭?”
谢瑾低头去看珠子,反光里投射道袍也金灿一片,他不着声色塞进兜里,收拾细软跟在那人身后。
“先生怎么称呼?”
“王堇。”谢瑾方才看清他面容,平白无奇一张脸,却总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嘴巴有点鲜红的过分。可男人又不涂脂抹粉的,总不好开口问。他隔着布兜摩挲那颗算盘珠,心下又兀自劝说:万一人家生来这样一副模样,岂不是唐突了?他这样劝慰自己,斜眼看脚下路面。
脚步飞快却是越走越偏,路边杂草一丛旺过一丛,谢瑾诧异回头,刚才七拐八拐的来路竟已无尽头似的,目光所及最远之处微微泛黑,似有乌云压顶而来。
谢瑾心中一紧,又抬眼仔细盯着引人去看,试图打破那点疑云,却并未发现什么破绽。倒是那男人偏头,了然一样,又一颗闪着金光的算盘珠塞进他手里。
“先生若算得准,酬劳自不在话下。”他挑起嘴角,眯眼看谢瑾逐渐放慢的脚步重新加快。
“酬劳暂且不提,我们也敞开天窗说亮话。”谢瑾按奈不住开口,“不知先生所驱何物?因何而驱?”
“在下所驱之物,先生难道不知?”男子似笑非笑转过头来看他,谢瑾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遂诚实问道:“你若不说,我怎会知道?”“先生仔细想想,便知道了。”
“你这人……”卖什么关子。他话说到一半,前面引路者竟一把算盘珠攥在手心,撒手全抛在脚下。杂草丛生之间算珠滚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谢瑾听这响声,脑中却有另一阵啪嗒响声袭来,似乎有什么声音萦绕耳际,正要破土而出。
“下雨了。”谢瑾从沉思里抽回思绪,脸颊却是已被雨滴打湿,水迹划入鬓边。天边黑云密集,似是越下越大了。
走得急并未带伞,谢瑾只好狼狈拿袖子遮在头顶,勉强保住眼睛不被淋着,然而也没什么实际用处,很快遮盖的一小片黑发都浸了水,凉意顺着头皮沁进来。
谢瑾正欲出言叫住前面那人,他却像声什么没觉着似的,步伐一如既往缓慢。雨丝浇在身上润湿半片衣襟,也不退不避,直挺挺站在路中央。
谢瑾心中奇怪,蹙眉眯眼去仔细看那背影,天雷轰隆作响,闪电划过头顶,一时间竟如同白昼。
“且慢!我……" 谢瑾快步上前扳住那人肩膀,心中大骇,脱口而出的话拌在嘴里,瞳孔骤缩拿起包袱就要甩过去。
——那人转身,脸上竟涂满了颜料!方才白天看不出违和,如今大雨瓢泼,那颜料被水泡花,眼睛跟鼻子嘴巴要流到一块去,坑坑洼洼还能隐约看出鼻子那块凸起。纸做的面庞软塌塌黏在空壳子上,脑袋给谢瑾一甩飞到地上,脖颈连接处纸壳陡然断裂,肩膀也塌下大块去。
那脑袋咕噜噜滚进草丛,竟像无事一样,还能说话:“先生只管跟我往前走,前方百步便是……”又一阵雨水敲打,他嘴唇一块颜料彻底淌花,终是说不出什么了。
谢瑾手里下意识捻那颗算珠,这才稍稍平定击急喘起伏胸膛。抬脚将那纸人踹扁,清脆利落的竹节崩断声就传进耳里,是骨架。
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纸人尚且不可怕,谢瑾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事情。纸人化真原是极其简单,修道之人稍倾注些灵力便可。只是那已是几十年前事情,到底是陪葬之物,阴气重,因此也不常见。如今兴以泥做佣陪葬,便是除了穷苦乡庄还有这手艺,成品也大多都已入了地底。
如今竟出现在岐山一块繁荣地界,倒是稀罕。
谢瑾拂袖转身,耳边却是清亮亮一声少年音,“大师兄,这人是死了吗?我们埋了他吧!”
谢瑾:“???”他刚想开口说什么,身子就被一阵猛晃,就要三魂掉了七魄,脑内撕裂一样痛,硬生生被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