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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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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玄门中是看不见月亮,宴君池一向讨厌这一点。因为他甚至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溜到后山上盯着月亮叹气。太糟糕了。
即使已经这么多年,他也依然习惯不了。
突然,宴君池皱起眉头,鼻翼微动,嗅到了一丝像辣椒炒蜡烛一样尖锐而又刺鼻的气味,挥着袖子扇了扇,未束起的长发铺落自身下的岩石上,粗糙冷硬的岩面将那三千烦恼丝染上些许灰尘。他随手捞起自己的头发拍了拍,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君欢……又偷喝了掌门的劣质酒?”他喃喃自语,循着那气味的方向飞去。
一丝愧疚从心底升起。
每一回小师妹醉酒多多少少都和他有关系。
气味的源头居然是莫君则刚刚收拾出的小院子。宴君池轻轻推开了木门。
少女抱着一个瓦砾的罐子,半阖眼眸,脸颊红若晚霞,撒泼似的盘腿坐在地上,自顾自喋喋不休抱怨着什么,显然喝了不少。莫君则板着脸笔直地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有一次想要上去把安君欢扶起来,被一把挥开。
“师兄。”莫君则看见他走了进来,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唤到。男孩一身与玄歌真人同款的蓝白色长袍,显然是不久前安君欢拿来的。
少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没有注意他。
宴君池微微颔首,飞快地瞥了他的师妹一眼,不慌不忙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沓符纸,捏了法决,符纸便化作流光飞走。他把剩下的符纸随手塞到男孩手里,说:“再有这样的情况,用这个就行。”
等了约有半刻,莫君则便见着一个穿着杂役弟子粗布衣服的高大青年撞开门,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怪模怪样地作了个礼,蹲到安君欢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喊了声“姐姐”,以那二十好几的年龄看着实在违和。他将少女横抱起来,去了山上属于安君欢的那个小屋。
莫君则站在一边,沉默许久,才谨慎地询问道:“让他带走师姐,不要紧吗?”
“有什么要紧的?”宴君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禁好笑,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小小年纪,懂这么多作甚?你还怀疑师兄会办坏事不成?”
“……不,不会,我没有怀疑师兄!”男孩几乎是急切地回答,右手紧紧攥着腰带的一角,指甲刮着上面镀银的花纹。
宴君池笑够了,正色解释:“不必担心,君欢好歹也是筑基期了,一个杂役能将她怎样?那是她从凡间带来的侍童,唤作安廿二十,天生痴傻,虽然看着高大,但心智与四五岁孩子一样。”他话锋一转,略带戏谑地继续说:“倒是小师弟你,长得白净水灵,这才练气期,若不好好修行,那一日叫那些几百岁的恨嫁女修给抢了去当童养夫婿。”
莫君则耳尖漫上一点红,盯着师兄的侧脸小声说:“……师兄,更好看一些。”
“形容男子不能叫好看。”宴君池脸色有些僵,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教起来:“虽说大多数剑修都是直性子,说话容易遭人恨,但能改还是要改掉的。”
不是的……师兄的确是好看啊。莫君则低着头,还是牢牢地记下了这段话。“咕。”突然他的肚子不适时宜地叫了一声,脸顿时红了一半,抿着唇一言不发。
宴君池不甚在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大大的饭盒,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衣袖里是不是缝了一个储物袋。
“男孩子不要那么容易害羞,你还没筑基,实属正常。”
接过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盒子,莫君则诚恳地说了声谢谢师兄,就地盘腿坐下,把那梨花木盒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几盘茶饼,云吞糕和杏仁酥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卖相上佳。莫君则突然心里一动——莫家在凡间是王侯贵族,规矩严格,纵使是侍者的失误,过了点也是不准用餐的,他先前不被重视时也没少挨饿,他的母亲更是觉着糕点是消磨人志气的玩意儿,他只在集市上吃过两三次。
杏花糕不算甜,但是很好吃。
宴君池掸去身旁一块岩石上的灰尘,坐了下来,撑着脸颊笑着看向男孩:“味道如何?”
“很好。谢谢师兄。”莫君则低着头,咽下一口糕点,回答。宴君池也没有注意他脸上那一抹微红,随口一说:“外门的张师弟,虽然在修道一途上天赋不高,但厨艺却是挺好。若是你以后有机会出九玄门,到可以给他带一点凡间的小玩意儿,换些灵食,在筑基之前多长长个。”
宴君池在思考自己一语成谶的可能性——他自己还好说,先前因为家族变故耽误了两年,但还是压着线筑基,模样也算不上青年,也就比他师妹高上四指。
若是莫君则一味修炼,倒是有可能比他矮。小家伙如今是练气三层,修士到练气五层之后生长速度便会逐渐迟缓,定格在筑基时。
莫君则并不能听到师兄心里说什么,只觉师兄待他极好,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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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君则拜师之后,宴君池也没能悠闲地在清歌峰上呆太久。
半月后,在挂了“居正堂”牌匾的大殿里,一众身穿浅蓝色间白长袍的长老们左右坐成两排,像一个标准剑修那样板着脸,看向掌门。
居正堂是九玄门最为重要的建筑之一,掌门与长老们在此处商议门派重要事务。
这座宫殿坐落在半山腰上,层层叠叠的白云纹路浮雕刻画在白玉石柱上,朱红色的琉璃瓦片在灵气流转下明镜铮亮,一尘不染。
长老们代步所用的灵禽在天际翱翔,偶有成双成对的仙鹤停泊戏水,却都是不敢靠近那座宫殿的。
掌门杜玄桐坐在正中的位置上,捏着一张烫金的青玉请帖,叫身旁的弟子传下去给诸位长老浏览。“这封请帖,是蕙兰仙子亲自送来的,这揽月谷五十年一回的月影宴,师弟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座上一位娃娃脸的白衣男修开了口:“掌门师兄,这宴会虽然隆重,但说白了便是叫那些男女们多认识认识,给他们门下天赋平平的女弟子能多一条出路,虽是要看重,但也不必太过看重。上一回是君生去的,而他如今已经结丹,再去也颇有打压其他门派弟子的嫌疑了。”
掌门颔首说道:“这也正是我所想。但毕竟同为四大门派,还是要教真传弟子领队为好。”
“玄歌师弟,你那大徒弟今年也快四十了吧,不如叫他去好了。”另一位长老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提议道。
玄歌真人疑迟了一会儿,回答:“这……君池年龄上是正好的,修为也是差不多,但他体质特殊,暂且不能和人结为道侣,这也不太合适。”他说着,又以询问眼神看向掌门。
“这也不要紧。”杜玄桐摆了摆手,笑道:“师弟多虑了。君池可是我门中天赋最好的弟子,哪里能随随便便和个女修定下终生?真传弟子联姻,可不是随便能解决的,本来也不打算有揽月谷联姻嘛。”他顿了一顿,像是打趣道:“总不好叫玄执师弟门下那些小子们去吧!五大三粗和头熊似的,走出去都看不出是剑修了,丢了咱们门派的脸可不好。”
被提到名字的玄执长老有些懵,挠头说到:“掌门师兄,我那修的是重剑,哪能像师弟那样斯文!师兄,你又拿我开玩笑!”
“叫君池去吧,他性子淡不容易生事儿。”这事就变相这么定下了,诸位长老见状也纷纷离开了。
“师兄,你明明知道我不希望君池出山。”
“但是你也不能一直不让他出山……多历练一下,也好有个准备。”
“……”玄歌真人还是应了下来,他摘下了自己挂在腰间的玉牌,食指在空中划出几个金色字符,将它们往玉牌往上一拍,就仿佛全部吸了进去。做完这事,他又坐回位上,抿着唇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半刻后,宴君池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长发用一根蓝色带子松松地绑着,不难看出未干的水汽,他拢着白裘,向两人恭敬行礼,眼角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意味。
“刚从瀑布回来?”真人叹了口气,问道。
宴君池是天水灵根,平时都是在清歌峰后山的瀑布下修习剑法。
他点了点头。
杜玄桐挥退了几个弟子,欲言又止,将帖子扔给了他仔细读一遍,嘱咐到:“君池啊,虽然这不算什么重要的大事,但还是小心为上你是这辈天赋最好的弟子,也是懂事,只是……”
玄歌真人也不愿多言,右手按上中指上的须弥戒子,取出那支无舌铃和带九字的印记的玉简,一同交到他手里。
“掌门、师父放心,弟子明白。”宴君池回答,当然也确实非常清楚二人指的什么。
“那你小心点……是记得把衣冠整好,莫叫其他门中的人见了笑话。”真人目送他出了居正堂,莫名有些担忧紧蹙着眉。
杜玄桐站了起来,踱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久才又说道:“我知道,这孩子看上去性子很淡,骨子里和玄南当初一个样子,骄傲又固执。”
“师兄。他们是不同的。君池——玄南是过刚易折,但君池是水灵根,总是要懂得迂曲一点。”真人攥紧了袍上的蓝色绣纹,他阻止了掌门想继续说下去的话,有些微不可察的无力和哽咽,这几句辩驳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好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九玄门说什么也不会有第二个玄南,掌门师兄。”
杜玄桐却不是十分肯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他正是当年也是唯一的旁观者,看着比谁都清楚,当初玄歌也是他们那辈最小的弟子,性子单纯;如今也是元婴真人了,做了门派长老。时间流逝的太快,总有人来不及走出过去的。他装作没有听到那一句誓言,说道:“不管是福是祸,尽力护住这些小辈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