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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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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顾着那个熟悉的花园远远望见两道谈笑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又梦到了那个事情。
植满紫色小花的园子雅致漂亮,花单瓣的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蝶,水灰色的石椅石凳,垂下的藤蔓上会有小瓢虫落在其上,慌张地四处乱爬。两位女子坐在桌前闲聊,一个白衣一个红裙。那白衣女子生的极为动人,玉面琼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其间仿佛有璀璨的星辰流转,——美人榜第六,宴氏惊鸿剑。她偏着头,盈盈含笑,像是凝视着自己躲在墙角的孩子,温婉似水,浸着一丝慈爱。
“娘……”他伸出手臂,又一次试图去触碰的白衣女子的脸颊,甚至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的噩梦。
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红衣女子突然暴起,拔剑刺入白衣女子心口。他看见他的娘亲不带任何防备,眉宇间似乎有一些惊讶,想要说什么,嘴角溢出了鲜血,滴落在一起素白的衣衫上,就像是凛冬绽开的红梅。
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谋划好的,那个人给他的娘亲下了毒——枯骨,红颜枯骨。他被鲜血浸红了双眼,藏在别人发现不了的角落,瞪视着那个曾经在他被训斥时会安慰他,给他做各种小点心的阿姨。
那个穿着红裙子女人洒落了一头长发,捏着黑色的小旗,上面缠绕着无数怨气,院落里浇花的老婆婆,洒扫的佣人,笑眯眯的管事……全部都在惨叫着,那些能让他尽数分辨清楚的声音灌进了他的脑海中,他感到头痛欲裂。
而手上瞬间沾染了无数人命的凶手,那个红裙女子,牵着八岁的男孩——他以前的小尾巴还愣愣地仰头看着母亲。她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起来:“叶儿,你抬头看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直系的大少爷了,这些拦路的人都不复存在,整个宴家都是你的!”男孩显然被这一幕吓到了,打着哭嗝不断后退。
他抱着头,恨意清晰地漫上心头,无论是对那个邪修,还是什么都不懂的男孩,他始终觉得那是一种背叛,可耻的背叛。他吼叫着,扑了上去,不断挥动手中的长剑,一次一次穿透凶手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用处。
穿着红裙的邪修的笑声刺耳极了。他顿住,没有用的,他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无论喜怒哀乐,都阻止不了台上的悲剧按剧本继续进行,他想醒过来,明白了这是他的梦境,因为在娘亲死去的时候,他像懦夫一样蜷缩在了墙角,什么也没有做。
他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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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房间的一缕阳光爬上屋顶的砖瓦,门派中已经完全亮堂起来,浅金色的朝霞落在小屋中,附上那卧于榻中之人的脸庞,当其张开双眼,便是一片惊艳。那就是本书的主角,九玄门的大弟子,宴君池。
然而这位现在被提到的主角却半合着眼眸不愿起身,诚然把门派那些师叔们教导的起早贪黑的勤勉抛之脑后。
他的确不想起来。
今日是轮到他给外门的小崽子们授课了,天知道他最搞不定那些小家伙了。宴君池慢吞吞地坐了起来,随手扯了放在柜上的发带,将披散于肩头的长发束起,双眸完全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他本就是不会困倦的,突破筑基的修士们并不需要休息多长时间,不少同门在夜晚也是靠打坐度过。
那哪里是修炼,简直就是自虐。至少宴君池是这么认为的。
他裹紧了身上的白色裘衣,捉起剑飞身而去。九玄门的楼阁前街铺设了光滑可鉴的白玉地面,修为浅薄的弟子们莫要说在其上行走,光是在流转着灵气的地面上站稳也要费好一番功夫,稍不留神便摔得七荤八素。而入门已有二十几个寒暑,这对宴君池而言自然是轻而易举。他的衣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回头与师弟师妹们打个招呼,叫一种少男少女面红耳赤,砰砰摔在地上的声音就会更加密集。
授业殿门前,粉色罗裳的少女叉着腰,略有愠色地踱来踱去,她的腰际挂了一把青玉细剑,剑鞘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调叮叮当当地摇晃。
“别那么容易生气嘛,欢欢。”宴君池扯了扯领子,踩着报时的洪钟声落到他同出一师的师妹安君欢面前,轻轻松松地躲过横劈而来的细剑,“诶,我可没有迟到。”
少女瞪了他一眼,不想多费口舌,冷着脸冲进了大殿里。不出意外的,所有讲桌占满了,剩下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的挤在后头,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冲着他师兄来的。
未及冠的外门弟子们每个月都有一次听真传弟子授课的机会,这些显然是打听好了时间都挤在这一天来,这个认知让安君欢心情更为糟糕,非常想把那些个窃窃私语的揪出来丢掉。
这些家伙!
她重重地把剑拍在讲桌上,顿时满座噤声。宴君池倚在门上似笑非笑的一眼扫过众人。这一群快要瑟瑟发抖的小鹌鹑们就像在看什么奇珍异兽一样新奇,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给他们授课的原因!
师兄妹两人似乎在此时心情都不算好,当然,这也是常态了。
他捏着自己的剑鞘走了进去,用两指夹出一本薄薄的剑谱,顿了一顿,嘴角微扬,按着以往的流程讲了一长串大道理。他耐着性子答了不少有用的没用的问题。
这些都是今年新进的弟子吧,安君欢想着,果然是不懂规矩啊!九玄门弟子默认规矩的第一条,永远都不要借着问问题和大师兄搭话,尤其是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问题,那样会死的很惨。
宴君池挑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笑吟吟地报出几个人名。
啊,那是几个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来不及收回,并且没有任何想要收回的意味的小鹌鹑。他特别挑了其中几个已经快及冠的弟子,从外貌上看并没有比他小多少,这样就不算欺负小孩了吧,他想。没被喊中的弟子暗自松了一口气,幸灾乐祸地准备看戏,也有不明白规矩了一脸羡慕,被同伴给予怜悯的表情。而那几个幸运儿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去,勉强举起了剑,扎着马步站着。
宴君池随手挽了一串剑花,纵使是笨重的大剑,在他手中也颇为赏心悦目。九玄门的弟子剑也是特制的,虽为凡铁,但经过锻造,没一百也有七八十斤重。宴君池喝了一声,倾身刺去。
剑撞在几人之间的地板上,裹挟着灵力的罡风叫他们摇摇晃晃,一个一个像倒栽葱一样倒在地上。
“这点儿水平,连凡间二三流的武林人士也比不上,能称是剑修?别整天看些不该看的地方,武器都握不住,到涵林去除草吧!”将手中的弟子剑甩回架子上,宴君池用足尖踢了踢那几只,催促道:“去殷长老那记着吧,不用太多,一天就行。”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涵林原本是祖师爷开辟的灵草田,只是玄歌真人善于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在他结婴后便将涵林几千株大大小小的灵植,尽数移到了清歌峰上,这地儿就只剩下杂草和石头了,或许还有那些师姐师妹们养的兔子,试想一下,这些杂草会在原本灵气充沛的土地上如何疯长。
安君欢小小地同情了一下,当做没有看见师兄的假公济私,压着嗓子在那里在他走过自己身边时问:“大师兄,你今个儿是不是又没有换衣服便出门了?”她分明在宴君池转身的一瞬间看到了白裘下露出来的亵衣一角,也只有这些盲目崇拜他的小弟子们会发现不了。
“⊙⊙!”宴君池用食指抵着下唇咳了两声,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如果他没有穿那件裘衣,安君欢倒是会看在那张美人脸的份上不跟他计较,——那是宴君池偷偷从他的灵狐身上剪下的毛做的,叫她气了好长时间。
可惜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她的师兄,显然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他偏转身子,负手朝大殿里挤了挤眼:“欢欢,帮个忙呗?”安君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大概十二岁的男孩,板着尚且稚嫩的脸,穿戴的像执法堂的殷长老一样一丝不苟严肃极了。他盯着桌角的花雕,像是在思考什么十分重大的事情。那个男孩的袖子在桌案上擦过,安君欢看见那张米色宣纸的一角,其余部分被遮得严严实实。
“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宴君池问道,“我前几次在这儿授课就看到他了,只是这小家伙从来没抬头看过我。”
“所以呢?”
“你替我跟师傅说,我给他相中了一个小弟子。”
“收徒!?”深知这人敛性的安君欢没有被那笑容晃花了眼,瞪圆了一双杏眸,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少女觑了他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宴君池也不担心她会拒绝,继续说道:“挺有趣的一个小家伙不是吗?”
“……那行吧,我去找师傅。”她砸下了一句话,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
那个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直直的撞上了宴君池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