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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结) “看,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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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不会死!”莫月溶望着他巧笑盼兮,蜜肤又换了冰肌,她轻盈地身躯几近透明仿若水中的薄冰急欲消融,如初见时那样她伏靠着他依旧说累了要靠着他睡会儿~他也一如往昔静卧不动,直到一串冰蓝的佛珠再次跌入掌心……他端坐圃团拔珠诵经日暮西山的金阳映照得他金身熣灿。
尊荣的王放他西去了,同时他成了高昌的王弟,王亲自选了僧徒数百人护他前行。临别依依,王执手相送嘱他东归时务要再经高昌与他再彻夜长谈渡彼子民。但终究一别永诀,再无见面之时。彼时高昌已灭,昔日的王生死不明……
莫月溶只记得他听闻此信时默然叹息良久,他说“这就是人世万千苦痛的一种……”
热海波静如镜,不远处的雪山静静伫立,葱岭一脉的凌山,终年白雪皑皑。莫月溶叹息那天地冰封的景象将是他后半生的梦靥。面对平静的热海,他虔诚地诵经为高贵的亡灵超度往生,她看到了一道彩虹的渡桥自他而起通往不可见的天际之尽,高贵的亡灵及后来葬身人腹的鱼儿都在佛光下得到了永恒的喜乐安宁。她仰望着这美丽而宏大的景象,知道那是他自己所看不到的壮美。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男子生来就不是凡俗,生来就是为了弘法普渡。泪,在面上不断滑落,是他的心在疼,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疼。多么希望他可以不那么克制,至少喊出声来、落下泪来。但他总是隐忍而自制,佛说各有缘法,生死幻灭不过轮回。五蕴皆苦。七情成孽。
她卟通一声跳进了热海,让威涩的水吞没眼中的泪。水,是流动的,而寒冷围困水,使它凝困、坚硬,失去本有的温软自在。她在极寒中是无能的,连自己都护不了,要靠他胸膛的温热才一息尚存。原本,旁人的生死,于她是毫不以为意的,生与死——作为妖,很麻木的事。当年那个封狼居胥的英挺少年,她就阒到了他身上有浓重的死亡气息,而她只是静静望着马上意气风发的他奔驰而去。没有任何感叹。只是知道这个少年命不久矣。而今却因此疼得摧心蚀魄,甚或憎恶自己太无能为力。那蓝莲植在他胸膛——他的心也与她相连了。
他们搭起帐逢,在热海谷地修整几日,那热海也叫大清池,四面环山,静水如镜映着苍穹雪山,极美。她喜欢这里,化雾缭绕他,与水中的鱼儿同游,化成露珠在岸边柔软无比的青草叶上打滚。他也喜欢这里,静伫岸边,走遍周围六千余米的范境,对此地的草泽风物了若指掌。最后几日他每天在晨光中面湖静坐,或面水沉思,偶尔长叹或微笑。
那片热海在他后来的记载中是神秘莫测的——“洪涛浩瀚,惊波汨忽,龙鱼杂处,灵怪间起。”随从们捕食悠游的鱼儿时,他静默一旁无法阻止;翻山越岭,如果没有坚强的信仰,那么就需要强健的体魄。他不食腥啖肉,可是不能阻止旁人。生命多数时候是用来吃的,这正是他感到莫大悲哀的事。苍穹碧水间他阂目静坐拨动念珠,偶尔眺望不远处的雪山为那葬身雪山的人和葬身人腹的鱼儿超渡亡灵。这是他唯一一次记载不实。
彼时,春天万物逢勃,煦风徐来。冰蓝的念珠从他掌中忽起,飘飘忽忽地渡到水心,在半空中春阳下,镜面的湖泊泛起层层薄涛,水成汽,汽成雾——薄雾缭绕中他的随从们个个困倦倒卧草地沉沉睡去。
“作甚呢?”他托着身旁一个突然困倦不支的随从,让他安稳地卧于柔软的草地,搬了一块圆润的石枕于他颈下。才抬首问道,语有不解,面无愠色。冰蓝的念珠显了人身本相,披帛缥缈,发坠珠翠,是龟兹——绿洲佛国最美的吉祥天女的形象。水雾缭绕空中,使天光变得绚丽多彩,宝光万象,祥云蒸天。她幻出种种美相,在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四处都有她,反弹着琵琶的、拨弄箜篌笙箫的、漫天飞舞缭绕撤下花雨的,热海的千顷湖泊被她幻成天国仙境。他伫立岸边,静静凝望着一切。幻相,醉人的幻相。七彩的披帛引向他,他不语,只是拾帛而上,步步踏空、步步成莲。他来到她的面前,在幻美的天国中心,耳畔乐声阵阵、花雨拂面。
“美吗?”她问。
“美……”他微微顿首。
“可这不能打动你,你心有涟漪却只蜻蜓点水。”
“你不能打动我,你在我心里。只是佛陀比你先到,他让我爱你、爱我自己、爱这万物生灵!因你我都是这万物生灵之一……”
他抬手抚去她的泪水:“你不该让这莲植在我胸膛,它离心太近了,我与你是不同的个体生灵,你不该承受我的苦痛、悲威……”他叹息自己当初不曾思虑到这些。
她在漫天霞光花雨中抱紧他:“我看到他们了,你的佛光引渡他们到了真正的彼岸。”久久地她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抱着他不放:“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你欠我一世的情缘。我会等你!”
他喃喃顿首,言出家人不打诳语。
幻美的天国,瞬时寂灭了。
穹天重归蔚蓝,热海依旧如镜。他如一片叶飘然落地,冰蓝的念珠重归手中。
莫月溶把自己封印了,那耀眼的佛光使她明了,这俗世的情爱打动不了他,假使打动了他也就毁了他。她行吗?忍吗?她在威涩的热海水中载浮载沉反复思量着,无论怎样答案都是否定的。那七彩耀目的佛光是她万千载的生命中见过最美的事物,它能沉迷众生如痴如醉,也能使你莫名安宁平和、喜乐自在。莫月溶凝望着四周的湛蓝,鱼儿在身周悠游着,她感到自己更像是个人而不是妖了。
此后的数十载她只是他手中的佛珠,静心听他吟诵梵咒,见他在那烂陀孜孜不倦学习佛典深义、见他走遍了天竺的各个城邦、见他在佛的诞生地被奉为大乘天受万众敬仰、见他满载东归使至尊的唐皇亲率文武去都门迎候、见他主持浩大的译场把精奥的佛典译成诗样的汉文……她见他年华老去、痛失心爱的弟子、建造宏伟的大雁塔珍藏梵呗、最终成为一代宗师。
他一步步地靠近佛,暮年的他是宁静的,近乎涅盘。他缘寂时莫月溶又见到了那佛光,更加壮美绚烂,真正的佛国天女来接引他的魂魄。他端坐刚座徐徐而去,模样是初见时的俊朗非凡;冰蓝念珠跳脱了他的掌心,断裂粉碎又幻聚人身。莫月溶攀着他须弥座的莲瓣,失语似的仰望着唤他念俗世的姓名:“陈祎…陈祎。”
他回身说:“我会回来的……”玉容笑貌依然如故。胸前的蓝莲烁烁盛放……
莫月溶在人间等了悠悠千载,经了五代十国、宋元明清,如今的她是一位墩煌古舞研究者。她相信他会回来的,只是不知还要等多久?
莫月溶闭目静卧在午后的阳光,深呼吸着秘色瓷里的沉香烬,忽地门铃响了,她开门,门前站着是个二十几白净的男子,夏日的衬衫内透出胸前一朵盛放的蓝莲。
“你是陈玄?”
“是我!您好!莫老师!”
“请坐!你这胸前是纹身吗?”
他腼腆一笑,扯了扯衣襟不好意思似的:“不,是个胎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