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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树红 ...

  •   星子数到九百七十四颗,师兄才挑着装灯笼的担子姗姗来迟。
      我们在东市的入口处汇合,身后是瑰丽奇艳的金陵城,天上是红色的、拖着长长尾巴的纸鸢和飘荡的天灯。东风遨游,无边烟火款款而来,天际坠下的流火也似,碎一地星辰,照山河万朵。
      上元节摊位早就被预定一空,眼下唯有流动摊位一条生路。我和师兄用扳手腕决定哪个倒霉鬼来挑担,背对着渐渐盛大的烟火,我和师兄面对面正坐,脸色狰狞的开始用力。因为实力相当一时分不出胜负,我和师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开始用阴招。一个背地里踩对方脚,一个开始颜艺,忍着身体的痛苦和爆笑的冲动,成功的双双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原本龇牙咧嘴的师兄突然竖起耳朵,道:“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我对如此拙劣的计谋嗤之以鼻,继续用力踩他的脚。
      长风带着游人的欢笑声,温柔地划过鬓角眉眼。“小华!”这回我也隐约听到了,困惑的四处看了看。霁月望着江楼,灯市宴声未歇,满街的人影幢幢,哪里找得到人。师兄趁机使劲,我被扳得险些一栽,输了。赢了一局的师兄终于可以停止颜艺,他抱着自己的脚泪流满面的跳起来。
      天幕浓重,灯光却丰沛。以师兄“啊啊啊痛痛痛”的呼喊作为背景音,萧居棠挤出人群一路小跑的撞入我怀中,巨大的冲力震得我后退了好几步。风是寒烟翠,水是星辉聚,粽子糖的甜味混着香烛的芬芳,美妙温软的气韵绕着将明未明的江岸,数笔道不尽的风流。
      潺然的水面风月残留,弦声隔着一层清透的光,与沉在黑如漆水底的游鱼对望。渔女走出船舱,停泊的渔船缓缓升起一盏红色的鲤鱼灯,临流钓月似的微微摇晃着。
      “小华救命!掌门让邱师兄来抓我了!”
      我揉着酸胀的手腕,幽幽道:“救不了,等死吧。”
      小棠抱着我的腰试图挣扎:“小华,我还没有娶到宁宁,我不想死。”
      我说:“小道长的去世能叫死吗?那是得道成仙。”末了神色漠然的补充道,“松手,不然摸你屁股。”
      为了宁宁守身如玉的小棠马上弹射后跳,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我认识他这么久,深知他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八成都是装出来博同情。泫然欲泣的表情消失还没几秒,他就乖巧的贴上来,讨好的帮我抚平褶皱的衣摆。
      “小华~帮帮我嘛~”
      我顿时被小棠甜腻尾音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夺回自己的衣角,我揽过他的肩膀,示意他看身后无人问津的货物。
      “华山的货物,卖不出去。”我抛出一个“明白吗”的眼神,疯狂暗示。
      小棠乌黑的瞳仁几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狡黠笑意顿时染上眉梢,他回头喊道:“张师弟!张师弟!小华在这里!你不是一直要见小华吗!”
      错落的光和影交束转换,灯市人海如潮,一个墨白色的人影如拍岸的浪花般被硬生生挤了出来。张姓道长一个趔趄勉强站定,似是飞快的,慌张的看了我一眼。灯火穿过面摊上的雾气,伴着明亮的光轴黄黄暖暖的打在他清朗的脸上。我凝神望去,忽觉此人好像有点眼熟,遂努力想了想,然后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这着实不能怪我,一群人里一个长得好看那叫惊艳,而一群长得差不多好看的人站在一起,容易引发脸盲。我一直猜测萧疏寒莫不是个颜狗,比如他从后山捡来的弟子就没几个歪瓜裂枣的,前赴后继的吸引了无数喜欢道长这种禁欲调调的香客。这点华山就输的很彻底,面对打架时吐口水掏裆什么贱招都能使出来的师兄们,再怎么荤素不忌的人也很难产生什么大胆的想法。
      安抚好脚趾的师兄不知何时蹭到我身边,惊道:“这不是那个在山脚守了你两个月的武当吗!”
      小棠抚掌笑道:“就是张师弟啊!小华我跟你说,其实在三年前你刚到华山他就喜——”
      “萧师兄!”他咬牙切齿的打断,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才勉强克制住涌动的情绪。递给小棠一个“算你狠”的眼神,小张道长极度不情愿的,像是咬碎什么般恶狠狠道:“行!我买!”
      目睹了如此顺利的仗势欺人,师兄很是羡慕。他无不遗憾的希望我学学别人的师弟,我也心平气和的拔出一寸剑柄,装模作样的吹嘘自己新得西天聆雪剑是何等的削铁如泥,砍人那是刀刀见血,我微笑的问他要不要亲眼见见。师兄盯着闪着寒光的剑刃,脸色苍白的直摇头说不了不了。
      如此一来,小棠就用买下全部灯笼收买了我们。帮人糊弄上司,或是掩护逃跑,对华山弟子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几乎是提出要求的瞬间,我就有了好几个计策。和师兄一合计,我们选出了最优方案,小张道长问我究竟要怎么办的时候,我忘了华山的卑鄙只能内部理解,而省略了前置定语和状语。
      我说:“把衣服脱了。”
      小张道长看着我,没说话。
      我坦然的看着他。
      “脱呀,时间不多了……”我催促道,“小棠你也是,快点。”
      师兄和萧居棠死命拦着才没让被羞恼冲昏头脑的小张道长拔剑伤人。
      成年人就是血气方刚,不像我,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心如止水。换上了武当的道袍,我等了好一会儿,小张道长还没出来。我心想着这暴躁老哥不会连华山的衣服都不会穿吧,照顾到他脆弱的自尊心,我尽量不出声的小心走到了他换衣服的地方。
      蛰伏于江波上的雾气在夜晚慢慢升腾,有一望无际之感。小张道长发冠摘了一半,乌浓的长发拂落满肩,他捧着我换下的衣服,就像捧着传世沁香的经卷,微微低下头,黑发倾散,鼻尖恰到好处的停在衣襟口,轻轻一嗅。
      对不起,我之前说心如止水都是骗人的,人生还没有让我为看到这样的画面做好准备。
      我扶着树勉强让自己站稳,脚步虚浮的回到了小棠和师兄身边。大概是看我状态不佳,师兄担忧的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脸色苍白的让他赶快修书一封,告诫华山弟子以后千万不能让武当进后院,免得发现一堆变态偷他们内衣。
      我发誓从今天起不黑萧疏寒了,他能在如此变态的环境中保持冰清玉洁,真的很不容易。

      我和师兄兵分两路,他负责把小棠和小张道长藏好,而我则换上武当校服去忽悠小棠的邱师兄。我戴上准备好的昆仑奴面具,听着小棠详细的给我讲邱居新的外貌。小棠说为了好认,他特地坑了师兄让他今天撑着女香客送的红伞出门,水红打底的红纸伞,上面……小棠才讲到一半,我们就看到了炫目灯火中一个似是而非的墨白背影。
      青年站在那里,似湿透烟柳的薄雾被卷入彻夜的喧嚣,明明身后是举国同庆的上元节,可那热闹却与他没有半点联系。
      我推小棠:“那个人是不是你——”
      小棠浑身一震,像赶着找替死鬼一样,他表情惊恐的把我向后一推。
      我被潮水般的人群淹没,根本没办法控制身体,只能面无表情的踉跄了几步,任由自己被人群挤向目标。浓稠的夜色游向远方,忽而有清正而凛冽的降真香气填了进来,似在空中开出细泠泠的白色梨花。我望着天,心里给小棠记上一笔。
      街边热闹的说书摊借着送灯笼吸引游人,样式简单的灯笼林林总的亮成了一串,在辉煌灯火之下仿佛是蓬松晒过的棉花。一双骨瓷般冷净的手穿过这沉博绝丽的光景,牢牢的钳住我的肩膀。
      青花色的官窑瓷胎映出身后的幽然人影:“师弟。”连语调都透出一种寡淡的冷漠,“随我回去。”
      几乎是眨眼间,身体被抓着转向,脸上的面具也被摘了下来。微凉的,沉甸甸的晚风流入襟间袖口,抬眼的一瞬间好像所有的天灯都围了过来,流光抛起长长的鸢尾,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失重感。
      数不清的尘埃在光线中漂浮,月华如经纬垂落,银波般的涟漪一重重荡开,覆盖青年清冷的眉眼。我仰起脸看他,看着他由静笃端谨转为惊愕,微微睁大了乌黑的眼睛,很明显的无措起来。
      阴险卑鄙,形状猥琐?我试图把眼前的容色清澈的青年和蔡居诚口中的邱居新对上号,发现实在太难后放弃了。蔡居诚这人到底有多小气啊,差不多黑了邱居新外貌有三年,并且还有持续黑下去的趋势。想到这点我就十分想笑。而此刻,邱居新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惊慌的后退了一步。涌动的人潮根本经不起如此一压,下一秒他就反弹的朝我跌了过来。
      邱居新在撞上我前的瞬间勉强站定,鸦色发缕轻拂过鼻尖,他的耳廓微微泛红。
      一个时辰前刚告别又在灯市意外重逢,还把我当成逃课的萧居棠,这个初次下山的道长被人生套路得估计有些痴呆。其实这都不打紧,他反应这么大很显然是以前碰到的华山有点少。等他以后遇见的多了,倒霉程度就会直线上升,也就习惯了。一个成熟的武当,要如脱缰野马般踏入华山的卑鄙陷阱,再面不改色的……我想我是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
      满堂花醉,酒客引啸高歌,我的笑声很快被数不清的声线的压下。一片嘈杂中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抚尺,惊起三千堂客。他讲抑扬顿挫讲着一个潇洒又顽皮的小剑客,生得世间独一份的好样貌,是天底下笑起来最好看的人。
      悬在空中的镂空熏花球转啊转,光晕透过镂空的花纹,也在转。
      邱居新指尖不自觉的用力扣着面具的烫金纹,就好像清醒的,眼睁睁的看着海水漫过自己的脚踝,淹没膝盖,最后沉没头顶,却无法挣扎,甚至连出声也不能。世间斑斓流离仿佛在这刹那被抽空,便觉千百轻鸾秋月过,含雪碎玉白露春,星月俱沉。
      人群在灯光中穿梭,他屏息怔怔的站了一会儿。凉风呢喃,轻拂过街边摊位上高挂的银铃珠玉,发出细碎悠扬的撞击声。像是终于被这清音惊醒,邱居新回过神,他将面具还给我,长长的睫毛盖住朦胧的眼波:“……失礼。”
      “嗯。”我憋住笑一本正经的学着他的口吻,“无妨。”
      我估计我学的挺像的,起码邱居新原本低垂的睫毛因此而猛的颤了下,羞赧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又用力抿了抿,他僵硬的点了点头,转身逃也一样步入人群中。
      我颠了颠手上的面具,示意藏着的几个人可以出来了。
      小棠从货物背后钻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十分辛苦的样子,一开口就是:“张师弟你看到邱师兄那个样子了吗!他也有今天哈哈哈太好玩了我能笑一年!”在我怀疑他会不会笑着笑着就背过气的时候,小棠抹了把笑出了的眼泪,拍了拍我的肩膀正色道,“要不小华你干脆考虑一下我们邱师兄,他……唔唔唔!”
      小张道长忍无可忍地抢过我手上的面具,连按带压的套在小棠头上,脸色相当的不善,小棠哀嚎着让他轻点也没放手。
      武当内讧我还是第一次见,师兄和我都十分感兴趣,两个人掏出一包瓜子分了一半,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一边看我们一边分析战力,师兄觉得小棠颇有华山风范,凭不要脸应该能赢。我摇头表示不要脸也是看场合的,别人二话不说一拳打上来,就算你是二皮脸也没空展示啊。师兄闻言醍醐灌顶,直道我不愧是过来人看的透彻。
      瓜子刚磕没几颗,小张道长就转身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过于幽怨不满,着实让我打了个寒战。
      “邱师兄何等肃正端矜的人……”
      这时,忽而从天际飞过来一只体型肥硕的飞鹰,长啼悠悠,张开的双翼遮天蔽日般,飞得却跌跌撞撞堪称一绝。江南的春夜四面朝风,隐没在漆黑天幕的云层汤汤而行。飞鹰乘风俯冲,毫不客气的扇了小张道长几巴掌,转而又冲进云霄,在我头顶盘旋鸣叫。
      这不是方思明那个被我喂了三年的飞鹰吗?它怎么……映着烟花弥望,我看清它脚爪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迎面又是一阵清风。
      浅金色的金木犀花散入春风,淡淡柔柔的自天空飘下。夜桥灯火连着星汉灿烂,孤峭山峰披挂红尘几重,云海潮涌。无数人仰起看这二月间的丹桂飘香,细细碎碎的花瓣在月光下映出雪色的萤光,仿佛时光骤然倒流回去年的深秋,我和方思明错过的一场木樨花雨。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琵琶女的歌声越过了迤逦的嘈杂,空灵的声线冲向悠远的天际,闭上眼睛,甚至能从歌里听见金陵城的浪漫和辽阔。睁开眼,灯火如琢如磨,月色照遍,开满金陵城。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宫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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