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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10 ...

  •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朵香气,是绿枝上全然盛开的白色广玉兰。

      硕大树叶点缀的枝桠中已难寻到花苞状的玉兰。它们均赤_裸_裸向空气暴露出内里的黄色花蕊。

      浅蓝色雨伞为姚寒露遮去蒙蒙细雨,徒留下辽旷空间里寂寥的雨珠拍打伞面和植株的滴答声。

      她在别墅的花园内等了有一会儿,何森才迟来迎她。

      别墅楼层的扶梯在上新漆,这位管家也在帮忙,所以才晚来了几分钟。

      他身上装修工作的服装没来得及换去,灰蓝色的皮制套装,倒使他少了几分中规中矩的距离感。

      他身上浓重的油漆味道掩抑住空气里清冷的玉兰香味,徒然将原本美萎的画面盖去,换上属于工艺的残酷和冰冷。

      姚寒露跟在他身后,忽地想起昨日在网页上看到的新闻。不禁暗自联想到路新南……还有总是独身一人的路与。

      迷雾重重。

      她试图将困囿着她的迷雾拨开,于是夹着疑惑的声音闷闷地在伞下响起:“何先生,关于路与的病,您能不能跟我详细讲讲啊?”

      何森引她往前的脚步一顿,似是没料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沉思许久,才回复她:“跟最初和您说过的一样,小少爷的心理认知能力低下,但并不影响正常生活。”

      在这种毕恭毕敬的态度里,他拒绝细说的意味已不能够再明显。

      她只好识相地闭嘴不再问,跟着何森走进别墅,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刚刷好漆的楼梯,在路与的房间门口等待保镖给她开锁。

      开门又见他是安静坐着,一只手支在书桌上,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一支彩色铅笔。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撇眼看过来,认出是她,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些,低声跟她打招呼:“姐姐。”

      姚寒露笑着应了他一声,随即走进房间内。

      今天教他写字。

      从最基础的开始。

      人、日、月、天这类基础字教给他,他提笔就能写下。又教他用基础的独体字叠字,他也很快能举一反三。

      “小与真棒。”她看他在纸张上仿着她的字迹写出一个“昊”字,忍不住出声表扬他。

      他听见表扬,突然停了笔,扭头与她四目相对,似乎想表达什么,却好久没有出声。

      两人隔得近,呼吸彼此相闻。

      咫尺的距离,又对上他突变的情绪,她不由地从心里生出不安。

      “小与……怎么了?”她开口,紧张地眨了几下眼。

      路与看着她,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扔了手里的笔,抬手——她吓得身子稍稍后退,以为他要动手——于是就见他抬起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眉心,认真地对她说:“奖励。”

      他停顿了一下:“姐姐没有奖给小与小花。”

      姚寒露懵愣住,好久没有反应,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扑哧”一声笑起来。

      原本提起的心沉下去。

      她笑着从课本里抽出一页缺了几个的贴纸板,从上面撕下一个花朵贴画,盖章一般贴在他手指所在的位置,一边说:“我们小与真棒。”

      他这才心满意足,继续低头去练那几个单调的字眼。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也许因为最近路与的病情有所稳定,何森破天荒允许了路与跟着要离开的姚寒露下楼。

      一楼。

      阿姨在准备午餐,听见几人下楼的动静,提着培根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三人成行下楼。

      何森送寒露已至别墅门口,路与则在餐桌旁停下脚步。

      他单手反撑着桌台站立,眼睛看向姚寒露离开的方向,才想起自己连告别的话语都不曾给她留下。

      她也没有。

      何森正要推门,姚寒露也正欲抬脚,突然身后传来阿姨的热情挽留:

      “姚老师,不如留下来一起吃午饭吧?”

      “嗯?”姚寒露脚下一凝,她愕住回头,正好对上站在阿姨不远处的路与的目光。

      何森没想到阿姨会发出邀请,疑问地转头看向阿姨。

      “我给大家准备了披萨,还有蛋糕,姚老师要是走了,我们三个人也吃不完的。”

      阿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见姚寒露视线留意过来,又扬了扬自己手里的培根。

      最终她留下来吃饭。

      阿姨的草莓奶油蛋糕已经准备好,但原本要作为午饭的蔬菜培根披萨却连披萨面饼都还没开始制作。

      于是现场的劳力利用起来。

      分了何森去捣鼓烤箱,姚寒露帮忙将蔬菜切成合适的小块,阿姨则负责和面粉。

      四人中最轻松的路与,原本只要听阿姨的安排往面粉里添水即可,但他工作只进展到一半,便收手罢工,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去了。

      姚寒露刚好切完蔬菜,于是甘愿替补,帮他完成余下的工作。

      她并没有故意去看他,只是余光里总是闯进他的身影。

      大抵是心里知他不会误解自己突兀的注视中的意思,故而越发肆无忌惮,添一次水,便看他多一秒。

      浅灰色和偏暗的白色堆砌的格子衬衫外套,水洗蓝的宽松款牛仔裤,偏暗色调的着装搭配,与这座宅子所处的温山软水形成两个极端。

      面粉沾了一点在鼻尖上,有些可爱,但他毫无察觉,怀里兜着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手指百无聊赖扯平里面夹层的棉絮。

      他的头微向侧面摆置,下巴上扬,露出修长脖颈,以及……少年体征的喉结。

      有种清瘦的好看。

      “诶!姚老师,水够啦,够啦!”

      阿姨连着喊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慌忙将水壶放回原处,嘴里不住地道着歉,却也红了脸。

      原因太多,这突来的脸红一时竟找不到宿因可以归咎。

      一个小插曲,不足以影响他们为午餐的辛勤劳作。

      阿姨在擀面皮了,动作幅度大,时而会出汗。姚寒露就在一旁用纸巾帮她揩汗。

      阿姨受此待遇,忍不住感慨:“以前小少爷跟我包饺子的时候,也喜欢在旁边看着我包,但就是干看着,从来不帮忙。”

      她说完,看向在沙发上低头打盹的路与,无奈和蔼地摇头笑了笑。

      “真是个小孩啊。”

      姚寒露点头,脑子里一个想法一闪而过,她疾速捉住,于是她靠近,转脸假装闲谈地问阿姨:“阿姨,我问你啊,小与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啊?”

      “你不知道吗?”阿姨听她这么问,觉得有些奇怪,“何先生没跟你说过吗?关于大先生和夫人的事。”

      她硬着头皮把戏演到位,撒了个谎,执意要从阿姨口中得到有利信息:“您是说路与父母去世的事吗?何先生有跟我提到过一点。”

      阿姨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可是世上最好的两个人,只可惜没等到少爷长大就双双去了。”

      “少爷也可怜,当年目睹了那桩祸事,后来又在医院不吃不喝一个月,得亏有医院的药供着,才保了条命下来,但人却不中用了。”

      “医生说,脑啊神经啊什么都正常,就是这里——”她说着,停下来分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心脏的位置,“就是这里出了点问题。”

      “也是,一个才不过十岁的孩子,在医院的太平间盯着自己爸妈的尸体看了一晚上,你说,那心里能不出点问题吗?”

      她说完,以一声长叹结尾,晃了晃脑袋,表情里是惋惜与难言的悲悯。

      姚寒露有些怔忡,眼睛不由自主地移往路与那处。

      他瞌睡犯了,坐在沙发上,头时而往下点。

      她扯扯手里的纸巾,妄图使其更加平整,却因揉皱过,已再难回到最初的状态。

      她出声,继续问:“那他后来怎么到长智念书了啊?”

      “噢,那所学校啊——那所残疾人学校是二先生联系的,说是那边设备比较专业,能给少爷提供更好的康复环境。”阿姨如实答她,说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顺口便道,“而且,也不是突然往那里去的,他之前有在合德上过一年学。”

      “合德?”她疑惑着重复了一遍。

      这是A市一所有名的私立贵族学校,入学门槛极高,且学费昂贵。

      “是啊,姚老师。”阿姨点点头,“但是你也知道,能念得起合德的孩子,家里边哪个不是有钱有势的?那群公子哥哪里能让少爷好受。”

      她唏嘘着,也许是想起什么与路与相关的陈年往事,脸皱在一起,连摇了好几下头。

      “少爷去了一个月就再没去过了。”

      阿姨没有停下叙说的念头,仍然在与姚寒露讲述:

      “不过说起来也挺邪乎的,给了少爷罪受的那几位同学,后来都退学了,但不是学校里的意思,都是主动要求的,一个个都出了国,再没看见过他们。”

      ……

      披萨酥软合适,蔬菜却过熟;蛋糕奶油多于水果,过分甜腻,但不失为一次圆满的午餐。

      吃完饭,她想起下午四点有一节翻译课,必须及早赶回学校。

      分别的时刻延迟几个小时,终于还是来临。

      何森送她到别墅铁门前,空气里的那缕玉兰花的芬芳再次飘荡回来。

      路与站在花园的另一端,那处有根白色的雕花柱子,他倚靠而立,眼睛看往这处。

      风轻轻吹拂起他的外套,衣服上印着的格子在风里扭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脸上表情很少有起伏,往往如此,让人猜不出他的心绪变化。

      然后见他转身走进别墅旁的一间小屋,几分钟的时间,他再次推着他的自行车沿着鹅卵石小道走出来。

      “怎么了?”何森见他走来,不解地问。

      他直直看向寒露,动了动唇:“我送姐姐。”

      山路两旁的风景皆在未褪去的雨雾里氤氲,如同点在宣纸上的一点墨迹,沾了水,便晕化成犬牙交错的森林轮廓。

      她原本抓住的是路与坐的座位的边缘,但因为下坡的路段占大多数,不知不觉她的手就抓住了他衣服下摆的两边。

      在耳旁呼啸的风像是森林的呼吸,闻着都带着绿植的清新味道。

      他在风里问她:“你还会再来吗?”

      “嗯?”

      她没听清,路与便重复了一遍。

      “我们还能再见吗?”

      这会儿她听清楚了,在风声呼呼里,抬高了声音告诉他答案:

      “星期五——就是后天,小与和姐姐就能见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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