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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孟固觉得自 ...

  •   孟固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在扎眼的大中午学着怎么让自己的眼睛变成死鱼眼。
      死鱼眼的源头来自病房的少年和少女。两个人都不是病人。少年照顾的人是他外公,少女照顾的人是老得像外公的父亲。两个人除了死鱼眼,还同时拥有一张厌世脸。但少年和少女的样貌,却完全不一样。孟固不需要学习厌世脸,他的脸,已经足够厌世。
      头迎着超过一分钟,眼睛翻白一分钟,星星点点,飞来飞去,色块色条,闪着灭着,不适感,从眼到头到鼻到嘴。孟固再也受不了了,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脖子,一边干呕,一边蹲下。
      愚蠢。
      白痴。
      好笑。
      孟固被自己的愚蠢行为逗笑,松开捂脖子的手,蒙住眼睛,磕在膝盖上,笑得身体一颤一颤。太阳隔着灰蒙蒙的天洒下来的影子,模糊不清地蹲在孟固脚下,认真地听另一个人时轻时重地踢墙。
      踢墙的人是医院的女护士,姓唐,三十岁。她的姓氏和她的岁数不搭,但和脸相配,是一张长得像糖果一样甜一样可爱的娃娃脸。不过可爱的娃娃脸并不亲切,跟谁都冷漠,除了病人。
      孟固不笑了,闭着眼睛,蹲直了身体,贴着墙,听身边的小唐姐踹墙似踹他的声音。但咚咚咚的声音,很快被阿甘忽高忽低的咳嗽声截断。阿甘,不是电影里的阿甘,名字不带甘字,圆圆胖胖的身体也不干。阿甘和孟固是这家临终医院唯二的男护士,刚来医院时,护士长对他们说,要他们好好照顾自己。开始他们没明白,后来明白了,包括病人家属在内的所有人,每天都在经历生死离别,而且他们更甚,循环往复。所以大家都在找适合自己的排毒方法,运动、健身、购物、旅游,但孟固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完全适合自己的,不过阿甘找到了,那就是啃甘蔗。阿甘喜欢啃甘蔗,喜欢拿着一长段一长段地啃,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啃得汁水四溢。孟固尝试过甘蔗排毒法,但他觉得不适合他,他不喜欢甜的食物,讨厌甘蔗,所以甘蔗只能独属阿甘,成全阿甘。不过甘蔗只有冬天的好吃,春天的不甜,夏秋没有。阿甘夏秋的排毒法是盯阿袁。阿袁不圆,瘦瘦小小,她的排毒法是相亲。阿袁认为毒素是可以传染的,但医院毒素太多,这种带苦的毒素每个人都有,流不通,所以只能到处相亲,把苦汁喷给陌生人。不过她的相亲资料从来都不认真填,阿甘的性格,小唐姐的照片,孟固的生日,她拿着不属于她的手术剪刀,咔嚓咔嚓,对着熟人一通乱剪,剪完贴在自己身上去相亲,对着陌生人心里乱想:如果哪天不行了,你准备怎么料理自己,是躺着等死还是插着管子拖延?或者已经没了,生前是怎么交代他人的,盖板?烧灰?
      呵呵。
      阿袁从阿甘面前经过,斜了一眼,没说话。阿甘的黑眼珠跟着阿袁的身影移动,直到黑眼珠再也移不动。
      孟固缓缓睁眼,看着对面长廊上的圆胖背影和圆胖虚影,道了一句憋了一上午的话:“那本童话故事还没读完。”
      墙上的白鞋顿住,攥拳的手冒着汗,松开,握拳,握拳,松开,小唐姐不适应这样的自己,她背着墙,一手揉眼睛,一手往上衣口袋里掏笔。笔掏出来,像抽烟一样,夹手里,往嘴上戳。但怎么都抽不上这只烟笔。
      孟固低下头,看着小唐姐的鞋尖。小唐姐平时不这样,病人走了就走了,她习惯了,但这次这个不一样,是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个不满十岁的小朋友。小朋友是孟固的病人,是小唐姐特别留意的小孩,也是第一个在医院呆的时间最短的患者。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小朋友从来到走,没哭过,也没喊过一句疼。他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他要面临的是什么。可是他总在笑,脸上做不出表情的时候,眼睛也在笑。
      多么乖巧的孩子。
      烟笔终于戳进了嘴里,小唐姐狠狠吸上一口,再吐出一圈无烟的烟。使劲揉了揉散不开的眉头,叹气道:“去工作了。”
      孟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看着小唐姐的鞋离开自己视线。所有人都正常,所有人都不正常,所有人都在伪装正常,所有人都在伪装不正常。孟固也推了推自己散不开的眉头,靠着墙,慢慢站起。腿发麻了,他没动。他已经不正常了,他在伪装正常。这个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这样,所有患者家属都这样,还有他的父亲也这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父亲,大概是因为小朋友的父亲——一位努力伪装正常的不正常父亲。
      孟固的家乡在一个并不落后的小县城里,母亲是一家私人医院的护士,父亲是那家私人医院隔壁口腔诊所的医生。孟固从小在医院长大,见惯了刀啊,血啊,喊啊,骂啊。他从不害怕。大概冷漠神经的性格,也是在那时候种下的。母亲虽然是护士,但却有副病秧子身体。时不时来一场小病,放假休息时,再来一场大病,结果就这么病啊病啊,一不小心,把人病没了。母亲离开后不久,父亲也生病了。父亲的病很奇怪,不痛不痒,不需要医生,也不需要儿子在身边,只要消失几天,病就好了。小时候的孟固以为父亲消失是去母亲的墓前陪母亲,但结果不是。孟固找遍了所有父亲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父亲,几天后,父亲带着一身泥回来,回来后,也不跟孟固说去了哪,继续上诊所动刀见血。但过一段时间,又消失,消失后,又回来。来来回回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孟固听人说,他爸在附近的山里,怕是想不开。
      想不开……
      懦夫。
      孟固曾经在心里这样讽刺过父亲。
      现在不会了。
      他躲在母亲的职业里,看着离自己很远的那家小诊所里的小老头。他们都一样,伪装正常的不正常人。
      阿甘动了动他圆胖的背影,离开长廊,进了住院大楼。孟固看着阿甘原来的位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直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孟固大概知道是谁打来的,想了想,还是接了。
      “嘿,我是郭……”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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