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三生》若木南风

2、虎患 白毛畜牲逃

　　冬日天亮的晚，即使到了辰时也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上空飘起炊烟。朱十娘便是那少数几家之一，鸡一叫就起来，然后马不停蹄的为开店做准备。她是个精明的老板娘，自家店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保管稳赚不赔。
　　昨个夜里不知何时下了雪，街道银装素裹，分外好看，可还未等她发出感叹，便被眼前的白毛畜牲吓得失了声。
　　白毛老虎本是在朱家客栈下躲雪来的，哪知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如今被木门打开的吱呀声吵醒，怒视着朱十娘，盘算要不要把这女人当早餐。
　　它是昨天半夜进的食，此时还不算太饿，便有些不想动，只是看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呼出冷笑似的白雾。
　　门是穿着红色流云纹儒裙的少女关上的，她不怕这白毛畜牲，即使这白虎已经及她胸口。她用沾着酒的手指在门上画出几个简单的咒纹，刚才还有些单薄的门窗瞬间像加厚了几层似的纹丝不动。
　　白毛老虎只用爪子刨了几下便直接放弃，它能感觉出里面的人它斗不过，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自己走了来的好。
　　但它毕竟是野兽，斜眼的老太太正准备出门，白虎的肉掌便带着劲风重重拍下。紧随其后的易南用力将老太太扯了回来，另一只手迅速把门关上锁好。
　　“上房顶，快，这门挡不了多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易南，那看似很坚固的门板立刻破了个大洞，白虎的咆哮震耳欲聋。
　　经这么一闹，街道上的人家大都醒了，一个个站在窗前好奇观望。白毛畜牲又吼了一声，几个胆小的当即晕了过去。一时间人心惶惶，唯恐这白毛巨兽一口将他们吞了。
　　此时房顶已经人满为患，易南在人群中找了好久，就是不见昨天聒噪的棣戎，心说不好，跳到棣戎房间上倒挂着开了窗户，落入屋内。那小子果然还没起来。易南不是什么温柔的人，至少他对戏弄过自己的人不懂怎么温柔。厚实的被子被他一把掀开，揪着棣戎的耳朵道：“白老虎跑了，在院子里找食呢。不想死就起来上房顶！”
　　棣戎揉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一把抱住易南道：“常欢别闹，还没醒呢。我做梦梦见你回来了。”
　　易南被他气笑了，狠狠踹他一脚：“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起来，逃难去！”
　　经这么一踹，棣戎也算是彻底醒了，红着一张脸说：“你来干嘛……白虎不是关在杂技团吗，怎么会逃出来！”
　　“谁知道。总之先出去，别走门，那畜牲就在外面。”
　　棣戎及时收回手，不解看着易南：“你从哪进来的。”
　　易南小心推开窗，猝不及防与白毛蓝眼的畜牲打了照面。
　　白虎显然对眼前的小鬼不怎么感兴趣，只看了易南一眼就别过眼盯着离门更近的棣戎，面露狠光。
　　所幸窗户不大，容不下这么一只巨兽穿过，但仅仅是通过眼神的注视，白虎的威严也足够令人挪不动脚。
　　易南艰难地转过头，朝棣戎做了个口型“逃”。
　　棣戎的眼神却忽然坚定起来，顶着白虎的威严一步步靠近易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抓起的花瓶，在抓住易南的同时将瓷器花瓶狠狠砸向虎头，然后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谁也没想到屋子里居然还有人，而且还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了口冷气。只是碍于白虎的威胁，没人敢下去把两个孩子捞上来，局面就此僵持着。
　　易南虽然被吓到但还不至于吓傻，脑袋飞快运转后，将身上唯一的利器塞到棣戎手中说：“你拿着，它好像不打算吃我。”
　　棣戎没接，把矮自己半截的易南抱住，不出三步便将人扔上了房顶，自己像猴子似的在白虎冲到他面前之前上了一颗歪脖子树，靠在白虎够不到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气，也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易南没顾上检查自己被扔上来时砸伤的地方，便跌跌撞撞冲到房顶边缘惊恐张扬：“棣戎！”
　　没人回应他，地面上空无一人，只有白毛畜牲来回巡视。
　　有个人把他抱回来，在他耳边轻笑：“这么快就想我了？”
　　易南一惊，看到那人之后眼圈立马就红了，豆大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竟有一种梨花带雨的感觉。
　　棣戎哄他：“乖，不哭，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宝贝儿乖，眼泪擦擦，栎神殿的人来了。”

　　红衣少女漠然的注视着那边的小鬼，而后悻悻的收回目光。“云息怎么还没来？”
　　“云息大人正在处理很重要的事，一时办会儿还赶不过来。要不，我先让老樟他们几个把这畜牲赶了……”朱十娘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
　　“算了，这是凡人的事，妖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再等等吧，绾栎那边应该已经派人来处理了。”
　　“可是烟灼大人……”
　　“你们这不太平多久了？从我刚来这就觉得这里很怪，有什么大妖怪作祟吗？”烟灼问。
　　“不，这儿一直很平静，而且有栎神大人在这，也没有妖怪敢胡作非为。”朱十娘如是回答。
　　“绾栎还有这功能？”烟灼笑了“她从以前开始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她一律不过问，更不会说去消除作祟的妖怪了。不过时间过的还真是快啊，一转眼就过了三百年。十娘，你在雁城开店有三百年了吗？”
　　“哪能那么久，我们这些小妖怪大多是在栎神化身石像镇守这一方之后才搬来的，一来是想借着栎神的神威提升修炼，二来也是想过过凡人安稳的生活。”朱十娘说的十分坦然，对人类生活也满意的很。
　　“不过绾栎做的再好，也敌不过自家江河日下的现状。喏，街口的那个祝史，我打包票她干不过白虎。”烟灼笃定地说。
　　那祝史傲然的瞥了一眼屋顶的众人，冷笑一声，对空画了半天的鬼画符，竹院那口半枯的井里，井水化成水牢将白虎套住。
　　“这畜牲已经被我收了，大家可以安心下来了。”祝史说。
　　没人动，烟灼吹了声口哨，白虎只甩了甩尾巴，那中看不中用的水牢立刻化成了一滩普通的水落在了地上。
　　白虎目光凛冽，仅是盯着祝史，也让这个三十来岁的老女人吓得瘫软在地方。

　　这白虎在很久以前是有主人的，还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主人，她给它来了灵智，让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可是它还没来得及和她多亲近，她就突然消失了。它找遍了大江南北，所有它能去到地方它都去了，可就是找不到她。有山里的妖怪说，她不要它了。可它不信，依然在不停的找。
　　直到杂技团的人抓住了它。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在第一次抓到它的时候就抱着它说“现在你是我的啦！”
　　不是你的，是她的。
　　修筑水牢是祝史唯一的本领，上一任祝史只教会她这个，再多的就只有每年栎神祭上的殓神舞了。
　　到最后烟灼还是出手了，还是那口半枯井，还是那点少的可怜的水，却徒生了几分戾气，将那半人高的巨兽死死困住。
　　银质的箭就这么突然射穿了它的头，血像水一样哗哗流着。
　　祝史一脸得意，在箭术上她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天才，可也让人喜欢不起来，心太傲。
　　烟灼的指骨被她篡的发白，艰难的平息着怒气。

　　棣戎把易南面朝自己，没让他看见这血腥的一幕内心暗自咋舌，心说这祝史居然那么狠毒。尔后又庆幸自己及时阻止了易南看到这场景。
　　房顶上的人在白虎死后终于陆陆续续下来，围着白虎拍手叫好。
　　易南没动，也不让棣戎走，睁着那双泪眼朦胧的蓝色桃花眼盯着他。
　　“那祝史还真狠，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棣戎左顾而言他。
　　“所以你就一声不响的把我扔上来然后自己在下面面临生命危险？”
　　“我怕你出事啊。乖，听话。我答应你以后不这样了，这总行了吧。”棣戎忍不住又往易南脸上掐了一把，软嫩软嫩的。
　　“不许骗我，以后都不准骗我了。你发誓我就信你。”易南又抽了一下。
　　“好。我陈棣戎发誓，以后再也不骗我家易南，骗他是小狗。”
　　少年的誓言回荡在两人耳边，蓝瞳的小孩终于破涕为笑，将心中所有怨念释放干净。
　　那年，棣戎十四岁，易南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