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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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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谁?”两人趁乱马不停蹄地跑出了娇娃馆,等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卫襄一边喘气,一边问苏丞。
后者看她的目光似乎潜藏着一些情绪,半晌他撇开目光,极平静地说道:“那是南明第一杀手,江陌。”
“杀手?”卫襄一下子被挑起了兴趣,“是不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杀人比杀鸡还利索的剑客?”
闻言,苏丞情绪不明地审视着卫襄,这女子,从一出生就受到了周密的保护,十几年来都被局限在那座空旷华美的皇宫里,照理说,她该是对刚才那场景惊慌害怕才对,然而,她没有,甚至这混乱场景的始作俑者就是她,从她出人意表地砸碎那串珣玗琪,到她对一个杀手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苏丞觉得,他真的不能拿衡量常人的那一套来衡量她。
“她们可比剑客差远了。”虽然觉得失忆后的陛下脑洞清奇,但该教育的还是得教育,于是苏丞一本正经地说道,“剑客讲究江湖道义,一般以惩恶扬善行侠仗义为主,但杀手就不同了,她们不讲原则,也没什么是非曲直观念,只要雇主给的价钱合适,无论男女老幼,她们都能下得去手。”
“那你觉得是谁雇佣江陌去杀那个御史的呢?”
苏丞笑着摇头:“想杀她的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杀她,刚才桌上的那几个恐怕也比她干净不了多少吧?”
“桌上的那几个,出身高贵,享受家族恩荫,虽然也胡作非为,但比起御史的‘野心’,差的可就不止一星半点了。”苏丞边走边说道,“那个御史姓刘,长林十二年举人出身,家境贫寒,在朝中毫无人脉建树,因此在先帝时期寂寂无闻。后来摄政王上台,见她不喜结党营附,便对她颇多重用,她本人也有几分真才实学,所以一连几个案子完成的都很出色,只可惜这人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虚荣和贪婪……”
“这好像是两个弱点吧。”较真的少女指摘道。
苏丞淡淡一笑,望着满天星空道:“因为虚荣所以才贪婪,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原因。”
卫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刘御史的手本来就不干净,只是之前碍于位卑人轻,贪婪的欲望被很好的压制了而已,一旦她得到了机会,她会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去谋取利益,投机取巧!”
“比如呢?”
“比如她这个御史的位置。”苏丞道,“御史官位不高,靠的就是一张嘴,前两年,摄政王派她去乾州,她去了之后,什么也没干,两张嘴皮子上下一翻,便给乾州大小官员罗织了一连串的罪名,最后还是乾州官员花钱了事。”
“这些事……卫晋都不知道吗?”卫襄听的满身寒气,指尖都是冰冰凉的。
苏丞似是叹了一口气,语气慨然地说道:“这种事,我都知道,摄政王如何能不知?只不过他身处高位,有自己的考虑罢了,就像他交待给刘御史的案子,他何尝不知道她会在注帐里动手脚,可是,满朝的官员都是如此,换了其他人,胃口只会更大。”
“原来这就是支撑她花天酒地的原因啊!”卫襄恍然,旋即看着苏丞,疑惑地问道,“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知道呢?”
苏丞眸光一凝,视线下移,落在了她身上。
月光下,她仰起的面容清丽美好,一双眼眸晶石般光润无暇,那眼中,只有对他的好奇,并没有一丝丝的探究和质疑。
想到这,苏丞的眸光微微柔软下来,他静静地凝望了她一会,旋即抬头看着前方说道:“陛下应该知道我的出身了吧?”
卫襄瞟了一眼他的神色,然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苏丞的神情还是淡的,仿佛天生就没有任何事情能打动他,他是从容的,也是孤寂的。
“获罪之前,我的家族是庐陵最显赫的势力,我的父母很开明,兄弟姐妹相处的也很和睦,许是武将出身的缘故,从小母亲就不愿意拿世俗的规矩拘着我,我父亲是江湖草莽出身,更是视礼仪宗法为无物,虽然世风对男子的要求严苛,但在父母的纵容下,我可以任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对搜集情报感兴趣,十三岁那年,还建立了自己的情报司,后来,家族获罪,情报司却保留了下来,我进宫这些年以来,一直用秘密的方式与她们取得联系。”
卫襄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即挑起眉毛促狭地看向他,问:“我跟我说这么多,不怕我回去把你的老底儿给掀了?”
苏丞神容不变,浅笑着淡淡回望她:“你会吗?”
他的目光在月夜里流转如醉,仿佛嫣红的美酒,嗅一下便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
卫襄红了脸,低着头没有答话。
气氛默然静谧,碎银般的月光洒满一地,卫襄踩着遍地的银辉往前,心中忽然也像前世里看过的那些酸文女主角一样,希望这条道路无限地延长再延长……
然而忽如其来的嘈杂却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身后,一群举着火把的卫兵忽然追了上来,领头的赫然是包厢里那几个高官。
她们盘踞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冷厉,脸色阴诡,最当前的那个太尉冷冷地盯着把卫襄护到身后的苏丞,唇角勾起一道血腥的笑纹:“把刺杀御史大人的帮凶抓起来!”
帮凶?!
卫襄略一皱眉,心里顿时明白,这是要拿他们做替罪羊,毕竟官员混迹声色场所,传出去定然要受斥责,但如果抓到杀害御史的凶手,她们便是戴罪立功,甚至有功无过。
然而她们人数众多,他们单打独斗肯定斗不过,她只会几招三脚猫的防身术,而苏丞,身手应该也高不到哪里去吧!
然而事实的真相又颠覆了她的三观,苏丞一手将她护在怀里,一手从腰间解下腰带,柔软的腰带烈烈一舞,发出柔韧如鞭的响亮声,几个最先围过来的兵卫被抽中了脸颊,他携着她,身形如影急速后撤,雪白的长衣翩然散开,层层衣袂旋飞如回风流雪。
卫襄被迫贴在他怀里,鼻子都要被他富有弹性又肌骨坚硬的胸膛压扁,他且战且退,身手灵活,然对方人数众多,又一个个体积庞大,力气彪悍,一时半会,恐怕很难脱身。
正胡思乱想着,苏丞忽然放下了她,抽开一个想要扑过来的女张飞,他声音急促然语调平稳地说道:“陛下先走,我给您断后。”
“不!”卫襄想也不想地拒绝。这里可是女尊国啊,苏丞长的这么花容月貌,她可不放心他落在这么一群死肥猪的手里。
“前方拐弯直走便是宫门,陛下去搬救兵,我在这里抵挡一阵,否则,今晚恐怕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卫襄还在犹豫。
苏丞看着她的眼睛,猛不丁一时走神被身后冒出的冷棍砸到肩膀,卫襄心魂一颤,旋即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面目狰狞的偷袭者。
她的神情并不凌厉,也谈不上什么帝王威严,清水般的眸子一瞥,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那是稚子的一双眼眸,又像是高高在上,悲悯空彻的神灵之目。
“好,我走,但你保证,要撑到我回来!”
苏丞面色苍白,但仍望着她淡淡一笑,他推开她,声音清晰淡漠:
“好。”
卫襄转头就跑,一路上围追堵截的人都被苏丞用腰带鞭开,她只顾着低头拼尽全身气力地跑跑跑!
她冲破包围圈!
她转过了长街的拐角!
她消失在了视线里。
“看吧,你精心维护的人又再一次把你抛下了!名冠天下的‘弦歌’公子怎么就这么不长记性呢?哈哈哈哈!”
高踞在马上的人阴阳怪气地嘲讽,目光俯视着被一群虎背熊腰的女兵盾牌似的包围起来的苏丞。
后者神情不动,清淡的视线下望,刺目的殷红透过层层衣衫渲染开来,将他的胸口涂成了一大片红色。
刚才一番激烈打斗牵引了他的旧伤发作,他现在俨然没有多少还击之力。
让卫襄去搬救兵,不过是说服她离开的说辞罢了。
太尉见他不出声,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于是神情更加嘲讽,笑声也愈趋疯狂:“你不是‘神英’将军最得意的儿子吗?虎母无犬子,你怎么不斗了?苏丞,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真是心痛啊,你说你当初从了我该有多好,虽说做不了太尉正君,但荣华富贵一辈子是不用发愁的,总好过现在,做一个低贱的伶人,被人欺,被人打,没有自由,大好的青春都浪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所以,苏丞,你跟我走吧,摄政王那里我去说,以后,我会好好待你……”说到后来,她的语气添上了蛊惑之色。
苏丞慢条斯理地把腰带系上,面容因失血过多而泛着苍白,他垂着头,发色如乌,眸色深深,月光下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太尉看的失了神,一颗心变得躁动难安起来。
她挥挥手,准备要人拿下他,不妨他忽然开口道:
“赵祈月,我幼弟在哪?”
太尉一怔,脸色瞬间变化。
旁边随同而来的几个高官皆面面斯觑,眸中写满困惑。
苏丞继续问道:“三年前,苏家叛国案,女子充军,男子为奴,女子一出帝京便全部活埋,男子被拖去某高官府邸,三日后,五具裹着白布的尸体被扔到乱葬岗,那五具尸体里,独缺了我幼弟,赵祈月,你把他弄去了哪?!”
众高官闻言,心神皆一震,惊异的目光纷纷投降最中央的太尉――三年前,苏家犯人莫名其妙的或死或消失,竟然与她有关?
后者面色铁青,心里对他一介囚徒竟知晓如此底细感到隐隐的惊讶和不安,眸中蹿起诡谲的光芒,她抿着唇反复思量后,终于决定狠心割爱,手指合成掌狠狠地往下一劈,她命令所有围困苏丞的兵士道:‘就地格杀!’
一介罪囚,更兼私逃出宫,真杀了他,摄政王那里也好交待,反而把他带走,金屋藏娇才会令那个一向倨傲清高的男人生出反感,从而阻挠她的计划。不过,如果苏丞那时愿意跟她,她还是很乐意为他去碰摄政王这块铁板的。
然而现在,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