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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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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卫晋扫完尾回到宫,却发现大半夜整座皇城灯火通明,尤其是他的甘泉宫,从书房到寝殿,灯明如昼,侍应的宫役忙的脚不沾地,匆匆来去的人影俱捧着高过脑袋的书折。
卫晋面带疑色地踏进书房,映入眼帘的景象简直要吓他一跳。书案上,地毯上,一摞奏章叠着一捆卷秩,各色信件雪花般散落一地,更有金漆的密信,被随手扔在痰盂上。
“皇姐这是在做什么?”卫晋低头看着满地凌乱,浓墨长眉微微拧起。
“如你所见,寡人我在勤政务实。”卫襄从浩繁的书海里转过身来,嘴里叼着一支笔,含糊不清地回道。
卫晋这才看清楚她的装扮。
鸦黑的长发用筷子盘起,直上直下的宽大衣摆随意系在腰间,她一手拿着一本书,一边对照,一边用嘴咬着毛笔圈圈画画,许是站累了,她抬脚蹬上身前的太师椅,杏黄色的衬裤露了出来,两条笔直优美的长腿绰约可见。
卫晋偏头咳了一下,脸颊似有火烧灼,卫襄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搁下手里的书,她指着书案上堆的高高的两摞奏章说道:“这些是我找出来有问题的奏折,你看这一本。”
卫襄把顶上的那本奏章扔给他,斜身坐在书案上说道:“这是两年前江西巡抚递上来的折子,折子里写道,江西秋收‘华实蔽野,黍稷盈畴’,所以向朝廷申请扩建粮仓,折中详细列举了建粮仓所用的花费,其中仅花岗岩就重复出现了两次!这江西巡抚是有多不走心,瞎编乱造也不提前打个草稿,而我们的摄政王又是多么的‘宽容’,臣子犯的错误统统视而不见,大笔一挥,就花去了举国臣民整整三年的纳税钱。阿晋,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
卫襄抬头问他,眼神空灵,唇边带笑,仿佛又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牵着他的手,亲热地唤他弟弟。
卫晋垂下眼睫,俊逸的面容头一回没有对她露出招牌式的轻松单纯。
卫襄忽然便没了质问他的心情。她步出书案,走到他的面前,声音放的轻而柔软:“阿晋,皇姐知道你有苦衷,你身为男子,管理偌大的一个国家本就不易,更何况还要稳固政局,平衡各方势力,安抚治下的百姓,你很辛苦,这些皇姐都明白,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些次要因素而一味地迁就和容忍那些奸佞小人,阿晋,你知道皇姐这次出宫看到了什么吗?”
卫晋抬头看她,眸底情绪有微微的波动,卫襄受了鼓舞,继续说道:“我看到衙役为了征税,把店家儿子的救命钱抢走;我看到有官员开字画楼,曲线受贿;我看到有人公然卖官鬻爵,十万两就能买到六部实缺,我还看到官员们在声色场所一掷千金,然后把消费的金额添进注帐,让国家,让百姓给她们买单……阿晋,你要是再不管管,长此以往,这个国家可就完了!”
卫晋身体一震,明艳的面容忽地苍白起来,他闭上眼叹息地说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只可惜那些势力养成已久,盘根错节,实难撼动,我也想造福于民,然而政策制定的再好,也难以传出这座宫城,御史钦差阴奉阳违,内阁重臣媚上欺下,就连身边的贴身宫役,都被侵蚀的面目全非,皇姐,我真的很怕,我怕自己倾覆了朝纲,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母皇父后!”
卫襄将愧疚不已的卫晋揽入怀中,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抚道:“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阿晋,管理这个国家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还有我的,我很抱歉以前对你的不闻不问,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些烂摊子了,皇姐希望能帮到你,就像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样,让南明皇朝在你我姐弟的掌管下,生机蓬勃,富盛强大。”
“皇姐……”
卫晋抱紧了她,炙热的手掌紧贴着她的腰身,他按捺着吐息,避免太过异样燥热的温度被她察觉。
许久,卫襄放开了他,很欣慰地看到他与自己的立场一致,但天生的粗线条却让她忽略了对方眼中早已变色的情绪。
“对了,我简单地翻了翻以前的朝政文书,发现记录三年前苏家叛国案的笔墨并不多,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卫襄问。
卫晋在听到她提起“苏家”这个字眼时,眼底情绪便已然沉暗下来,他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房间,旋即笑着说道:“皇姐这个‘翻了翻’确实‘简单’,弟弟我今晚恐怕得回寝殿办公了。”
卫襄面露尴尬,挠着鸡窝般的发髻说道:“这不是记录的太隐秘,我心急嘛,不过你不用担心,过会儿我会亲自给你打扫的。”
卫晋听她这么说,心里不由得更加憋闷,他事无巨细亲自照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姐姐,居然为了找一卷档案而屈尊降贵,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这般想着,他脸色变的有些不大好看。
“皇姐喜欢苏丞?”
“啥?!”卫襄跟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脸色弥漫出可疑的红色,她一边摆手否认,一边忙里忙慌地解释,“这跟他没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虽然我答应过要还给他真相和公道……”
说到最后,她底气越来越不足,脸上的烫度都能冒出热气来,一双左看右瞟的眼睛顾盼神飞,流动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和情意。
卫晋只感觉周身血液逆涌,倒灌进大脑,压迫的眼睛昏沉沉一片血红,偏偏身体还冷的发颤,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缓慢而阴嗜地冻结了骨骼和血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肺里针扎似的疼,他勉强勾起笑容,嗓音枯涩地说道:“不是就好……毕竟皇姐还有凤后,皇姐可是说过的,要一辈子对凤后好。”
“是吗?我真这么说过?”卫襄脸上的温度降下,她眨眨眼,神情透出苦恼,“可我到现在连见都没见过他一面呢!就连我受伤失忆,都没见他来看过我。”
卫晋的笑容更加牵强:“那是因为……凤后还不熟悉咱们南明,他是西蜀皇子,咱们得多给他时间适应。”
西蜀皇子?原来是联姻的。
卫襄皱了皱眉,决定先不去考虑他,她回归原题说道:“苏家案的实录你知道在哪吗?”
“皇姐为何非得揪住这个案子不放?”卫晋的眉头比她皱的还深。
卫襄一脸疑惑地反问:“这件案子有疑点,咱们自然得查清楚啊!”
“为了苏丞?”
“什么为了苏丞?我都说了,我查这个案子跟他没多少关系!”
“那你为何非得揪着这个案子不放?”
卫襄:“……”
“你怎么了?”卫襄盯着他,“为什么一提到苏家的案子,你会这么紧张,苏家……真的是被冤枉的?”
“皇姐你不要问了!”卫晋脸上浮现焦虑,他不顾男女大防,握着她的肩膀说道,“皇姐,朝堂的政务有很多,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苏家这件案子,我请求你不要再插手了,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卫襄奇怪地看向他:“这件事为什么不能查啊?我是南明的皇帝,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卫晋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他背过身去,语气决绝干脆地说道:“抱歉,皇姐,这件事我无法向你坦白,但能告诉您的是,整个皇宫,关于这个案子的记录全都已经烧毁,当年的知情者也一并处理了干净,普天之下,或许只有苏家的鬼魂能跟您解释这件事的原委了。”
卫襄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坚决,有心想把这事按下,但卫晋的三缄其口,连同之前赵祈月的有意回避,都在无形中加重了卫襄的好奇心,如果说,卫晋进门前,她心里只有一丝丝疑问,那么现在的她,俨然顶着一头金光闪闪的问号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是宫闱秘事,还是皇族轶闻,居然能让每个听到的人都为之色变,真是让人好奇啊好奇啊好奇。
卫襄自个儿好奇的抓耳挠腮,但又明白,就算是好奇死,卫晋也不会跟她说,与其让他心生戒备,不如等以后寻机慢慢套问吧!
打定了这个主意,她安然地一屁股坐回去,她翘着二郎腿,像是在看书,但斜飞的眼角总是偷偷地瞥向门外。
卫晋自然知道她在等什么,心里的郁闷挥散不去,想要眼不见心不烦,偏偏又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眼睛,于是便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书信密函,卫襄觉得他不声不响的样子格外可怜,犹豫了犹豫,也跟着蹲下来一起整理。
卫晋心中升起一抹暖意,刚要开口说什么,冷不防杉平兴冲冲地闯了进来,阔大的嗓门嘹亮地喊道:“陛下,苏公子醒了!”
卫襄霍然站起,脑袋因为动作过急而有些发懵,卫晋起身扶她,却被她一个转身让了过去,她越过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兴奋地往外跑。
“终于醒了,他要是再不醒,太医院的那群人可都该哭了!”
兴奋的声音渐渐远去,独留卫晋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青桐静静地等在门口,像是等待指示,又像是一种陪伴,许久,久到空气里的尘埃都停止了飞舞,卫晋才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笔直地站着,但青桐却感觉出了他的脆弱,宛如一株经雪的翠竹,只能勉力维持表面的光鲜。
“殿下,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宣虎贲将军入宫,就说,本王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