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靥二

51、9、太守府邸

　　跟田雪练道别之后，颜须臾沿着街边往前走，走到该拐弯的地方，闪身进去，再悄悄地探头出来。
　　街上人少，很冷清，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田雪练苗条的背影。
　　这姑娘到底想干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颜须臾自己想干什么。他看看四下无人，直接一个纵跃上了屋顶，随后用轻功在屋顶上连续不断地跳跃、奔跑，很快就冲到了太守官邸附近。
　　那附近最高的建筑就是太守官邸前方的英州府衙大堂。颜须臾不可能过去，只能在周围民房屋顶上找了个比较好的位置远远地观望。这会儿还不晚，大半个英州的官吏都在府衙里面干他们该干的活儿，衙役们也都秩序井然的样子，府衙外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夜里巡逻都很密了，大白天当然也不会太松懈，说不定那位华郡王帐下的主簿大人也正在这府衙中。
　　——田雪练真正想做的事，不会是刺杀这位主簿大人吧？
　　可是怎么会呢，华郡王在朝堂上恩宠正盛，权势滔天，杀他派来征兵的主簿？且不说有没有这个能力杀死，一旦王爷发起滔天之怒，点齐了兵将前来英州算账，那怎么办？田雪练是英州土生土长的人，就算她自己想胡闹，也不会不考虑家人亲友和英州同乡。
　　颜须臾就不同了，他是个外乡人，还是个在英州大街小巷转悠了很多天的外乡人。如果主簿大人死在他手里，是不是就没人会把怒气出在英州百姓头上了？田大小姐打的主意是这样的吗？
　　她可以明说的。只要能搞得英州天下大乱，逼出那个人来，颜须臾不是很在乎用什么方式。虽然他还没杀过人……
　　他想着，握剑的手紧了紧，忍不住又一次打量手里的剑。现在看上去只是一柄很平凡的剑，平常的尺寸，平常的样子，包裹在平常的鲨鱼皮剑鞘里，看上去就像是最普通的书生佩剑。但只要出了鞘，这柄剑的锋锐不输天下任何一柄宝剑。
　　因为这是幽谷旧藏中最好的一柄剑，是许多许多年前，太太师祖文湘公用过的剑。剑身上有一个错金篆字，“茕”，所以这柄剑就叫做“茕剑”，不知道打造它的人为什么会取这样奇怪的名字。
　　颜须臾有些自嘲地想，奇怪名字的人用奇怪名字的剑，岂非正是绝配？
　　但茕剑当年威风赫赫，真正是杀人饮血的凶器。颜须臾自己却还没伤害过任何一个人，连碰破别人一点皮儿都没有过……现在他却要去大闹太守府？他是要去杀人么？
　　真的将英州搞得天下大乱，就一定能逼出那个人么？那人说过他最喜欢看热闹，他会出来阻止？还是会抱着手，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热闹？他现在是不是就在身边不远处，静悄悄地看热闹？
　　你喜欢热闹，我就热闹给你看。颜须臾咬牙想。
　　之后便毅然决然地、还有点灰溜溜地，离开了。没办法，他还没疯到这个时候去大闹太守府。至少要等到晚上田雪练将地图送来之后再说吧？
　　这天傍晚，田大小姐果然登门，送来了英州府衙内部的地图。这地图一看就是匆匆画就，还有些墨水凉凉的潮湿感，连他们在墙外密谋的小巷子也画了出来。
　　“这里就是存放冰桶的仓库，”田大小姐一根纤细的手指悬在地图之上一寸，免得干净的手沾上墨汁，有点紧张地说，“等到天黑，你进去，我在外面接应。这种桶不大，两手拎四个没问题，我们只需要八个就够了。”
　　颜须臾一听就忍不住想象自己两手拎着四个桶飞檐走壁的样子，觉得有点荒唐，就咧嘴笑笑。田大小姐有些着急，脸庞红红的，瞪眼道：“你笑什么？”
　　颜须臾笑道：“人活一世想笑便笑嘛，不笑难道要哭？”田大小姐用她细白的上牙齿慢慢嗑住了下嘴唇，说道：“只要公子帮忙，事成之后，小女定有重谢。”
　　颜须臾悠然答道：“好啊。”
　　这事儿也不知怎么就这么简单随便，开玩乐一样。两人收拾了地图，趁着天还没黑，还没宵禁，出了客栈，沿着一路空荡荡的大街往前走，来到州府衙门墙外，田大小姐在角落里住了脚，对颜须臾说：“就是这里，有劳少侠跳进去吧。”
　　颜须臾摇摇头，微笑道：“这里不好。外面看是角落，里面可是一点遮掩都没有，从这儿跳进去，走不出十步就得被人抓住。”
　　田大小姐的样子就好像生吞干馒头噎了满喉咙，瞪眼看着颜须臾，说不出话来。
　　“里面守卫很多，英州现在里里外外都防卫得很严格，”颜须臾温和地说，“如果我一进去就被发现，就没有充足的时间做该做的事，对不对？”
　　田大小姐有些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涩声说：“对。”
　　颜须臾笑着向前走了数十步，回头见她拉着丈许远的距离跟了上来，便一点头：“这里后面是一排丁香树，枝繁叶茂的，恰好遮住我。我去啦。”
　　他说完，没等她说话，足尖一点，一个腾跃勾住了围墙顶端，接着一翻身便骑到了墙头上。他向下看了看，见田大小姐孤伶伶地站在暮色中，在对着他发呆。
　　颜须臾对她一笑，什么都没说，旋身落入成排的丁香树后。
　　他借着丁香树的掩护向旁侧走了一段，便走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假山石后面，英州太守徐书谅是进士及第，清贵显宦，自然是个风雅人，他将这衙门里没有房子的地方都修了些小巧景致，且遍植草木，倒是方便了颜须臾躲着。
　　他知道再往西三进房屋，矮矮一道围墙之外，就是那声音极其好听的读书人隐居的茅舍。那人武功也不低，不知与太守徐书谅是什么关系，会不会突然出现。他的目光又往南边望了望，那里房屋高大，但比更南边的衙门大堂矮一些，是后堂正厅。田雪练那小丫头编的谎话一点都不经推敲，就算他是外乡人，是乡下来的傻小子，也不至于连后堂正厅都认不出来，那是太守大人的官邸，就算有仓库，存放的也不可能是公务用的家伙什物。
　　或者里面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必须放在太守大人的身边？
　　无论那里有什么，肯定守卫特别森严。
　　颜须臾在花树丛中慢慢靠近，越来越幽暗的暮色中，果然一队守卫从小路上巡逻过来。
　　颜须臾想都没想，轻悄悄地蹿出去，跟在巡逻的那一队守卫身后。苍茫的暮色是最好的掩饰。最后面那个守卫竟是丝毫没发现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颜须臾的剑连着鞘，静悄悄地向他的后心刺过去。
　　这种情况下一剑不能刺中就出鬼了，颜须臾用了三成力，手上传来对方□□的触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都觉得这一下子一定很疼。果然那人“嗷”地一声大叫，扑到他前面人后背上。
　　颜须臾听着他的惨叫都觉得痛。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粗声粗气的喊：“抓刺客！”
　　然后一头钻进丁香树丛中，飞快地冲进假山石后，再侧身钻过狭窄的石缝，拐进正房后的小路，接着三下两下窜上一棵大树，从树顶上飞掠至屋顶，在屋脊后安安稳稳地躲了起来。
　　他探头出去看下面顿时就乱起来。好家伙，真叫一个乱七八糟，不亲眼看着根本无法想象原来这院子里藏了那么多人。各处房子都有卫士冲出来，一瞬间到处都是火把，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仓库”那个方向人尤其多，那边的卫士和别人不一样，他们根本不参与寻找刺客，只是加派了人手把那地方围得水泄不通。那里面要么有东西，要么有太守大人，反正现在也不急。颜须臾从怀里摸出几枚小飞刀，又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瓷瓶子。
　　他将一块手帕撕成了几小块，把装满了灯油的瓷瓶凑上去，依次倒了些油，将那些手帕碎块都沾满了油。
　　接着将手帕碎块一条条绑在小飞刀上。
　　这几柄小飞刀都长不过三寸，是离开幽谷前才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有一大箱，长年累月不用，有些都生锈了。
　　他又摸出另一块手帕，蒙在脸上，将油瓶系好在腰间，手指缝里夹好了飞刀，长身而起，深深吸了口气，之后猛地向院子中冲下去。
　　院中护卫虽然多，之前大家四处找了一阵，找不到刺客，正没做道理，忽然一个大活人从天而降，反应慢些的还没闹清楚该往哪边看，颜须臾手中系着灯油碎布的第一柄小飞刀便飞了出去，破空之声“嗖嗖”而至，直飞向一枚火把。
　　举着火把的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小飞刀一经穿过火把上方明亮的火焰，浸满灯油的碎布登时燃烧起来。那小飞刀就带着这一小簇兴奋跳跃的火苗打在那人身后面的窗户上，而窗户有着细竹雕花的窗棂，蒙着厚厚的雪浪纸。
　　那簇小小的火焰顿时变成了一大团冒着黑烟的、熊熊的火焰。
　　众卫士终于都反应了过来，大家发一声喊，各挺刀枪兵刃，向颜须臾攻杀过来。
　　颜须臾人也不停，无数向他冲过来的人，和无数向他身上招呼过来的兵刃，在他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风刀霜剑再密集，也比不过跟师父过招时，惠牧仪施展开如同狂风暴雨般的一双肉掌。他在人和刀剑丛中钻来钻去，脚下灵鸢步熟悉得像是本能，双手不停，一枚枚小飞刀不停地飞出去，飞向火把，又飞向房屋。
　　英州这个地方常年温度偏高，夏天最热的时候每年都有好些老人孩子中了暑便熬不过苦夏。因此英州的房屋通常都有整面的大窗户大门扇，方便通风。太守府中房屋不是平常百姓家的蓬壁茅檐，都是齐齐整整的青砖大瓦房，本来不容易点着，但谁让它窗户那么大呢，又谁让徐太守是个风雅人，窗棂都雕着吉祥诗意的图案，那叫一个轻细薄透，不用火烧都对不起它。
　　很快守卫们的喊打喊杀声就让位给了“救火”的呼声。当然向颜须臾身上招呼来的刀剑还是不会少的，他的小飞刀有许多浪费在了守卫的血肉之躯上，忙中无序，也不知道有没有打中要害。颜须臾心里沉甸甸的，要是为了这点事儿伤到人命，那可太过意不去了。因此加快了速度，在人从中东一钻，西一窜，急急忙忙地打出了所有油布小飞刀，接着一个纵跃，冲出人丛，直直地掠向高处。
　　所有人都眼看着他，他冲出人群，倒是给了弓箭手一个不会误伤同袍的机会，立刻有人拉开弓向他射箭。
　　颜须臾躲开一枚射得特别准的羽箭，将腰间那个装满了灯油的瓷瓶甩手用力抛了出去，正中下面烧得最旺的一团火。
　　这帮守卫都只是寻常士兵或武师，没有高手。颜须臾想着，无视了向他射过来的大部分羽箭，在屋顶上东一跃西一跳的，很快就消失了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