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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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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过道两侧,路上满是刚结束晚自习要回家或回宿舍的学生,沈念也是这大部队的其中一者。
同桌周娴正和她讨论着刚刚晚自习时还未解出的一道化学题,周娴在那说着自己的见解,沈念不时点头顺便说出自己的思路,讨论到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正确的答案,总是卡在一个关键处,就再也下不去了。
周娴住宿,沈念在宿舍门口和她分别,往校门口拐去。路上,沈念掏出手机,果不其然父亲打了两个未接电话过来。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休息时,沈念和周娴靠在走廊的围栏上吹风醒脑。教学楼面前不远处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操场两侧各一条过道,过道两旁种满了大树,路灯隐没在其中,灯光透过茂密的树叶透到地上,一路昏暗交接,从远处看着倒也迷人,寂静中带着荒凉,荒凉中又透着神秘。
突然身旁的周娴低叫了一声,又拍了一下沈念的肩膀,“沈念,你看那。”
沈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明白周娴的惊讶。有几人分别窜到道路的左侧树丛里,准备攀爬上墙壁,翻墙到外头的自由天地去。
周娴在一旁啧啧道,“够大胆,也不怕被抓到。”
沈念所在的高中,在市里虽不是什么排得上名的学校,但学校坚持学习不够,校规来凑的原则。校规制定极严,平时管束学生的教条规则颇多。其中有两条闻名的高压线不可触犯,一条是抽烟,另外一条就是翻墙出校,一旦被抓到其中一条,严惩不贷。
然而越是不可触犯,正值青春的少年们心中越是隐隐躁动,跃跃欲试。
学校的围墙表面散乱铺满了碎块玻璃,咬合在水泥里头。沈念从裤兜里掏出眼镜,她很好奇那群人是要怎样翻出墙的。然后等沈念来回仔细看了一圈,她笑了。
虽然他们隐没在垂下来的树枝里头,但其中有个背影她很熟悉,那人恰好她也认识,跟她关系还算是亲密,是她的弟弟,沈叙,和她同级,不过不同班,她在7班,他在2班,两个班级又恰好位于教学楼两端。因此沈念和沈叙平时在学校里交集甚少,或者说没有。在学校里很少人知道他们是姐弟关系。
所以当沈念看到父亲李继群的未接来电时,倒也不惊讶。她走到校门口,穿过重重人群车群,走到小道上,这才给父亲回电话过去。
父亲似乎有点急,“念念,下晚自习了吧。”
“嗯,有好一会儿了。”
父亲松了一口气,说“是这样的,你待会去找一下你弟弟,你大概也知道他会去哪里。到时找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沈念的父亲这两天在外出差,而母亲沈怡有事回娘家去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沈念姐弟两人,弟弟沈叙也就开始为所欲为。
反正沈叙自己也知道,如果出事了,老师一定会绕过母亲打电话给父亲,而父亲通常情况下会自己出来寻找他,有时抽不开身就叫沈念找,然后事情最后一定是以和平的方式解决的。
既然他们不想让她知道,沈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看沈叙和李继群父女俩平和相处,关系也稍微亲密,她倒是放下心里的悬着的那块石头,只要沈叙平日里不太过分,她倒也乐得自在。
沈叙带着耳机,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到激动处,他嘴里偶尔蹦出两句脏话,身旁的队友就夸张点了,又骂又动,有时敲打在键盘的力度还重了点,脚还适时打出暴动的节奏。
这会他们团队打完一场盛仗,沈叙瘫坐在椅子上来回晃,耳机掉落早已掉落在脑袋后面。他从裤子左边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从中取出一支,手又伸进右裤兜里想拿打火机,却是空空如也。他低声骂了一句,身子转到左边,“齐临,借我打火机。”
齐临听到他的话,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正想递给他,目光掠过沈霍的身后,赶忙朝他眨眼,沈叙正沉浸在胜利的兴奋中,看到的齐临那傻乎乎的眼神,驱身往前,拍了一下他的头,说,“眨什么眼,跟个娘们似的。”话刚说完,沈叙脑袋也被拍打了一下,他捂着后脑勺,一脸怒气地往后看去,看到来人时,他脸色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然后左手抓过桌子上红茶,旋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沈念两手抓着书包的带子,等沈叙喝完了,这才开口说,“回家。爸待会还要打电话过来。”
沈叙呵呵一笑,拿眼正对她,说,“你就会拿爸来压我。”
沈念拿起桌子上的冰红茶,扭开盖子,喝了一口,那头齐临刚开口,“姐,那是……”话没说完,被沈叙狠狠瞪了一眼,他咽下半句话,不吭声了。
“我只是来传话的,如果下次不想这样的话,那就手机别关机。”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不走你就继续在这呆着,我先走了。到时别叫我给你开门。”
沈叙前段时间丢掉了家里大门的钥匙,以示警戒,沈怡换了锁后,并没有给他配一把。这两天李继群和沈怡又没有在家,如果这时他不跟沈念回去,那今晚他就要露宿街头了。更恐怖的是,沈怡如果不在家,那她晚上11:30左右是要打电话过来查岗的,还要姐弟俩同时在场,先后接电话,美名其曰道晚安。
沈叙站起来,拿走桌上的冰红茶,和齐临招呼了一声,“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迟。明早还要早读。”
齐临白了他一眼,放在平时沈叙肯定会假装要招呼他一个拳头,今天却摸了摸齐临的脑袋,走了。
齐临坐在原处,摸不着头脑,不过这种情况他也经历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带上耳机,齐临开始迎接下一场厮杀。
夏天的夜晚,空气中总浮着一股热气,走出网吧门口,沈念手臂上的薄薄凉意很快被热气覆盖。走了一段路,她很快就又适应了这种温度,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可沈念却无心去注意后面的人,她脑子里被一个久远时光里的旧人卡住了,她想到刚才下楼梯时迎面上来的人,对方并没有认出她,也是她变化这么大,又5年过去了。对方呢,并没有太大变化,就是肤色比从前黑了点,也瘦了点,脑海里忽然回闪起一暼而过的,那人手臂上的狰狞伤疤。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是物非,只有那条带着过去回忆的伤疤,在无声地告诉沈念,时间不能抚平过去的痛苦,还有去她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这个念头一闪即过,随之而来的是痛苦不堪的回忆——母亲每日以泪洗面,趋于绝望的眼神,到后来奄奄一息的身体,父亲借酒来逃避现实,每日屋子里那挥之不去的酒臭味和腐败味。
想到这,沈念的泪水夺眶而出,眼镜很快漂浮上一层白雾,她踉跄着身子,终于被一块小石头绊倒在地,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父亲,还想到了一位她怎么都不敢轻易去想的人。
沈叙看到沈念跌倒,迅速跑上来,把沈念扶起来,口里说,“你怎么回事,路这么平坦你也会跌倒?”而沈念就像全身被抽去了力气一样,就那样跌坐在地上。沈叙从背后绕到她的身前,想从腋窝里把沈念扶起来,“喂,你倒是起来了,地板不脏啊,你平时不是很爱干净?”
沈念低着头不吭声。
沈叙低头看到地上的水渍,心下一慌,抬了一下沈念的额头,与他预料的一样,沈念哭了,眼珠格外红,可她是憋着声在哭泣,泪水在脸庞横流。
“喂,我错了还不行,我跟你道歉,你不要哭啊。”沈叙也坐在地上,急忙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摘下沈念的眼镜,给她擦泪。又不时丿去她额前的碎发。
街上这会人不多,加之他们在人行道内,和马路之间又有檵木掩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一阵热风吹来,沈叙心里有些急躁,沈念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沈叙怎么问怎么道歉她都一声不吭。
昏黄的路灯下,沈念不似刚才流露出的脆弱与无助,这会她一脸平静,从沈叙手中拿走眼镜,带上去,拍拍裤子上的沙子枯草,就这么从沈叙眼前离去,期间一句话都不说,哪怕一句“你愣着干吗,不回来啊。”
沈叙本来想冲她喊,“莫名其妙。”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见沈念哭成这样,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站起来也拍拍裤子后面,追上前,和沈念并肩走着。既然她不说,那他就不问,终有一天她会说的。
回到家里,已是十一点多,沈念一进门脱掉鞋子,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往自己房间走去,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换洗衣服出来,走到沈怡卧室,不一会儿,卧室里传来水声。
沈叙窝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双臂撑在膝盖上,双手抓着头发,头发瞬时乱成一团,就像他此时的脑子。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沈念这才从卧室出来,她边走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到沙发旁时,她停住,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洗洗睡吧。”也不等沈叙回答,就关上自己的房门。
沈叙坐在沙发上,越发觉得今天过得真是莫名其妙。这时沙发上的座机响了,沈叙知道是母亲打电话过来查岗了,他一接起电话,母亲就问,“儿子,在家不?”
沈叙头往后仰,搁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你儿子在呢。”
母亲在那头笑得很是满意,“那就好。那我女儿呢?”
问到沈念,沈叙想着刚才的事,沈怡听不到回答,又问,“我宝贝女儿呢?”
“刚洗完澡去睡觉了。”沈叙打算什么都不说。孩子总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秘密,一般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好奇的什么,他们都不会跟父母说。
“这么早,以前不都是十二点左右才睡的?”沈怡疑惑道。
“整天做题累了不行。老妈,你要是想和她讲电话,明天再打,我也洗洗睡了。”
沈怡后面那句,“没大没小的,那是你姐。”就被阻隔在这头,电话里已是呜呜声。沈怡放下电话,少年心事多,往往又莫名其妙,丝毫无厘头。
母亲那边叫她,“怡啊,该休息啦。”
“好,这就来。”
这晚半夜,沈念又做噩梦了,梦里年幼的她走在一条漆黑无光的隧道里,四周时不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女孩无忧无虑的清脆笑声,两种南辕北辙的声音时而交替传来,时而合在一起传来。
她四处叫着妈妈,她一叫,两种声音更加大了,于是她渐渐停止哭,两种声音也渐渐弱下去。她蹲在地上,拿着一小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清来人后她一脸惊喜,正想叫出口,那人又一脸苍白地倒在地上,随即又消失了。就在这时,沈念被惊醒了。
沈叙一手抓着她的肩膀,一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怎么了,做噩梦了?”
“水,我想喝水。”
“好,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沈叙倒来一杯水,沈念咕噜咕噜地全部喝下去,沈叙接过空杯子拿在手里,沈念抹了抹父母,又拍了拍脸,她抬头对上沈叙询问的眼神,她犹豫着出口,“怎么了?”
沈叙看着他,咽了一口唾沫,最后说,“刚刚我过来时,听到你在大喊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念眼神一暗,过了会,说,“没有,就是单纯地做噩梦了。”
沈叙明显不相信。
沈念钻进被窝里,说,“你也去睡吧,刚刚谢谢你。”然后头埋在被窝下,明显不想多说。
沈叙拿着杯子,关完灯又帮她带上房门。在沈念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在餐桌上,关掉客厅里的灯,掩上房门钻到自己的被窝里,房间开着空调,在凉凉的环境下,睡意逐渐找上门。
而这头,沈念从被窝里伸出脑袋,她睡意全无,干脆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台,关掉空调,又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坐在椅子上,她从书桌下的一堆书里,抽出一本笔记本,本子边缘已经呈暗黄色,看着已有些年头。
沈念翻开其中一页,从笔筒里拿了一根黑笔,纸上传来窸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