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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逃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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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从前,有一个长相奇丑无比的鬼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可正因为他丑,姑娘并不爱他,出于爱恋,他只有把姑娘囚禁起来。后来,来了一个武士,他救出了姑娘并与她相爱,而同时,武士用剑斩杀了鬼。鬼的血溅在乱草丛中,一种红黑相间的花从此便在那里绚丽地绽放开来,这种花的名字叫做‘彼岸花’。从那以后,彼岸花便开在了地狱中叫做‘忘川’ 的地方,那里是死去的人忘却今生情缘,转身投胎来世之处……”
斑驳的青石走廊间,一个男音戚戚地混淆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配合着两个步伐单调的脚步声,很巧妙地带出了那么一丝凄凉。
“真感人。”
我卖力地鼓掌讨好,马屁拍地跟前的人颇为得意地哼哼两声。
“波旬会给你讲故事吗?”
我眼珠垂了下去,“……会。”
会,只是……以前而已。
波旬,魔界伟大的魔王的第二个儿子。
高贵的血统,强大的魔力,与生俱来的权利……一直以来,我认为这样的他是幸福的,所以他才能每一天都对着我笑,用干净、明朗,用比魔界太阳还要温暖的笑容出现在我的身边。
有时候,我会让他坐到落地窗前的摇椅里,然后给他泡上红茶,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完。我则蹲在他的脚前,枕着他的膝盖……侧仰起头……欣赏一个不会消失的笑……
偶尔看得痴了,我就会问他,“波旬啊波旬,你怎么总笑得出来?”
而他会用我喜欢的笑容回答,“因为我高兴啊!”
我继续问,“为什么高兴?”
他继续笑,“因为你在我的身边啊!”
我眨眨眼睛,“万一哪天……即使有我在你身边你也笑不出来,那该怎么办?”
他笑得眯起了眼睛,“你会伤心吗?”
我忙不迭地点头,看着那双眼睛眯起得更加厉害。
“彼岸……”他俯身,轻轻啄了下我的唇,“我会把一切能使我笑不出来的东西全部摧毁,然后一辈子对着你笑,好吗?”
一辈子的笑……轻而易举地把我击败,我欢呼着扑到他的身上,观察起那张能陪我一辈子的脸……
曾以为,那就是爱情,有个一辈子,有个笑容,把我满足地再也需要其他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也许就不会发现自己长久以来拥有的不过是一场空……
那一天……
波旬离开了我,等到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已经不是他了,满头满身的血,像是被谁给一桶一桶淋上去的,淋红了他的黑发,淋透了他的紫衣。可那张脸……在对着我笑……
一个凝结了他所有笑容的刹那,就在短短的顷刻之间全部燃放殆尽,接着他就像完成了使命一般,犹如三途河边一朵枯萎了的彼岸花,径直掉在了地上……
我一直平静地站着,看着他笑……看着他倒下……
那一秒,我想起的是他给的承诺,我想到……如果他死了,不就没人对我笑了?
于是,我不要命地救他,耗尽了所有力量,终于是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身体被抽空了,变成了躯壳,我倒在地上,连呼吸都成了累赘,吐出的气在我眼前好笑地成了一团团淡淡的白色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小时?一天?一个世纪?
在我以为自己将要魂飞魄散时,依稀感觉有人抱着我、拥着我、紧紧地把我囚禁在他的怀里,不见天日……
那人说——
彼岸……我笑不出来了……
那一天,还是在那一天,一个叫波旬的男人死了,活下来的是魔王的第二个儿子,他阴冷、暴戾,为了权利、地位、力量……他可以亲手杀死自己。
那一天……那一天……我变了。
那一天……那一天……他也变了。
“小傀儡,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前头,达恩转过头来,一双金眸探究地看着我。
“我在想……你从波旬的婚礼上溜出来,没关系吗?”怕自己的心思被这个机灵的男人有所察觉,我扯开话题,问了个还算正经的问题。
“没关系,为了你我可以失去一切!”说完,达恩的脸上娇羞地浮过两朵红云,很暧昧地冲我抛了一个媚眼后昂首转过脑袋。
我唏嘘一把,险些给跟前这位‘深情’的王子一记轰轰烈烈的一脚,但钥匙还在他手上,再怎么也得忍着。
我是波旬的傀儡,我只能待在他为我准备的牢笼里。
直到达恩无意中打开笼门,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有自由。
暗暗有些得意,若是这位王子不好色,又怎么敢次次无视波旬的警告来靠近我。
想要打开笼子,我就得找到钥匙,达恩……被我选中了。
“殿下,穿界之门还有多久才能到啊?”我问到,对告白挥了挥袖子就扔到了耳后。
“不久了……”突然,达恩僵了僵身子,猛然收住脚。可怜他身后的我,由于距离过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笔直的背脊上,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
我不是笨蛋,对这种突然的反常行为不会看不出一点端疑,所以我只是搓了搓鼻梁,安静地站在达恩的身后,同时将披风上的帽子戴起,遮住了一半的脸。
“这不是伊古家的大少爷吗?你也是觉得婚礼无聊才逃出来的?”达恩说地很大声,故意让我听了个清楚,但在听到“伊古”这两个字时,我还是惊地生生打了个冷颤。
“不是,我有一位朋友要出远门,想送送她。”隐含着狂妄的纤细男声响起,带着戏谑的些些笑意,我甚至能想象到一张丑陋的嘴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怎样的笑容。
“看来伊古少爷的那位朋友对你一定很重要,竟然会为了她连自己妹妹的婚礼都不顾,是谁呢?漂亮的女人吗?”达恩打趣道,占起了便宜。
“是呢,是个漂亮的女人,还漂亮到不行,这种女人我当然得送送,不然会不放心的。”男音说完,不忘笑了两声。我躲在达恩身后,听得险些反胃。
“那就不打扰你了,不过令妹的婚礼还是不要缺席的好,省得人家说魔界第一贵族家的少爷不懂规矩。”达恩礼貌中带着教训,一本正经的语气很是珍贵。
男音一笑,“谢四殿下关心。”
高傲地,达恩迈着大步威风凛凛地走在前头,我紧跟在后,双手握拳。
没走几步,便经过一个黑色的人影,双手插在剪裁完美的西装裤中,慵懒地背靠着灰灰的斑斓墙壁,闭着眼,弯着唇,怡然自得。
相交而过,虚无的时间定格,我站在那男人的面前,恍如回到了四月前……
……
“要来杯红茶吗?”对着墙角里凭空出现的暗影,我举了举手中的茶杯,从容地不可思议。
“哈哈!你对任何人都这么友好吗?谁教你的?”一个声音问道,狂妄、自大。那不可一世的嗓音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相互碰撞,发出小小的哀鸣。
“伊古少爷,您会坐在摇椅里看夕阳吗?”呷了一口红茶,我漫不经心开口反问道。
“女人,你在戏弄我吗……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狂妄的声音由暴怒转为疑惑,速度之快让我想大笑一顿。
“您的身份?对吗?”放下茶杯,我起身踱着步子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两眼在残阳下发红的世界,才转过头含笑看着墙角里的身影,“您身上衣服的面料是上等的,但与波旬和达恩殿下的相比还是差了些;况且您敢进这间屋子,这就说明您并不怕波旬,一个仆人可没这种勇气;最重要的一点是……”
稍稍顿了顿,我浅浅吸了一口有些变了味的空气,“对着一个女孩子露出捕食用的獠牙,除了魔界第一贵族伊古家的少爷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没礼貌。”
“哈哈哈哈哈……”应着我落下的话语,肆虐的狂笑遍及我的耳膜,仿佛一个正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野兽,骄傲、得意的咆哮。
“女人,真舍不得杀了你呢!”伴着未消的笑意,黑影这么说。
“哦?”我纳闷地问道,“请问伊古少爷,我就那么该死吗?”
“是,你该死。一千年前你就该死了,可是你没死,知道为什么吗?”皮鞋特有的踩踏声向我走来,才几步,我就看见了一张脸,苍白、俊美;一双能够俘获灵魂的红色眼眸,还有……两颗被嘴角遗留在外的獠牙……
“不知道!不知道!我不想知道,请您出去!”我无意识地大吼,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身子在颤抖,犹如那雨中的枯花,本已残破,东摇西拽,结果被风撕成了两半……
属于魔界的太阳退到了魔界的地平线下,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风,即便这样,它还是变成了红色……魔界的红色。
魔界的……魔界的……
摊开手掌……空空如也。
原来,魔界的……不是我的,那我的呢?
属于我的……我的……
“真的不想知道吗?”满意地看着我眼里的惊恐,男人苍白的脸露出个诡异的笑,“连接诸神宫殿的阶梯,忘记一切悲苦的桥梁,这些你都抛弃了,为了什么呢?天国的遗弃者。”
……
背对着陨落的光明,我双手捧着头,妄想从里面抓出些什么,什么都好。
被困于窗前的我……被夺走了银色的梦想。
沉落地下的火球,回归到了大地的深处。我妄想以伤痛覆盖伤痛,以一身的白色涂抹肮脏了的身体,到头来换得一个无法编织的明天。
纵使已经不能飞翔,命运之线依旧两段,即使如此,我也有想见的人……
斑驳的青石走廊间,我又一次跨出脚步,前头等着我的道路未被开通,可我别无选择。
最后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如火、如荼,被鲜血染红的颜色;不被认可的存在……
你要我知道真相,你要我寻找记忆,如你所愿——F.夏农.伊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