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清茶小醉

1、第1章 那天的风

　　那天的风自北往南，桂花的香气氤氲在傍晚夕照温柔的天光里。

　　37路公交车在这座南方省会城市七拐八绕了半个多钟头，终于缓缓驶入城市中轴线上。夕阳从左侧照进车窗，周圆侧身看着窗外慢慢向后退去的繁华街景，大半张脸都浸在余晖里。

　　晚高峰已经开始，车子走走停停，晃得周圆有些头晕。

　　这时，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映入她眼帘，一颗颗晶莹圆润的糖葫芦串成串儿插在高粱秸秆和稻草扎成的架子上。没见那小贩开口叫卖，但周圆脑海里立刻响起在首都听了整整四年的吆喝声，“葫芦儿，冰糖的”。

　　京腔京韵自多情，以后怕是难再听见了，周圆心里想着，转回身子坐正。

　　文嘉安在周圆身旁浅笑道：“这37路的路线有点绕，我主要是想带你看看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给你留个好印象。以后你从北站去舞团，坐16路或者18路更快一些。”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又道：“呵，忘了你一般得走南站。那你就直接地铁到文化路站就行。”

　　文嘉安口中的北站是高铁站，作为东南沿海城市的交通枢纽，九成游客都乘高铁到访这座海湾城市。而周圆家在本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更快捷的交通方式是坐城际大巴到客运南站。

　　周圆回以一个微笑，嘉安对自己的了解让她有些欣喜。

　　“你不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吗，怎么家当这么少？”37路是旅游线路公交，车的前部有专门放行李的区域，嘉安朝周圆带来的唯一一件黑色行李箱扬了扬下巴，“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光衣服就不止这一箱子呢。”

　　他不禁想起来接站之前好哥们儿刘劲和他抱怨，自己负责的小姑娘带了三个大箱子，搬完累得他两天胳膊使不上力。

　　“毕业那会儿寝室里收拾出来的东西不是扔了就是寄回家了，我就带了必要的一些东西来。南北方气候不一样，有些东西可能要以后添置。衣服嘛够穿就行了，”周圆看了嘉安一眼，继续说道，“师兄还不了解吗，咱们跳舞的姑娘，一天有一半的时间泡在排练室，另一半的时间累得根本不想动，衣服有几套日常的能换洗，有几套偶尔拿出来撑撑场面，绝对足够了。”

　　文嘉安一时没有接话，周圆又问，“师兄你来这儿跳了几年了？”

　　嘉安说道：“我今年26，和你一样本科毕业就来了，不过——”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干的是编导。”

　　周圆微微有些脸红。之前刚一下高铁见到文嘉安，对方表明接站的来意后只自我介绍说是在首都舞院大自己几届的学长，并没说是什么专业的，而自己却就此默认了对方也是舞蹈演员。

　　“原来是剥削阶级的，难怪对民间疾苦没法感同身受。”周圆半开着玩笑，暗指文嘉安不理解她衣服少的苦衷。

　　嘉安也笑着回道：“所以这不是支派我干苦力来了吗，不过，你连个让我锻炼臂力的机会都没给。”

　　谈话间，车子已经驶到文化路上，嘉安示意周圆准备下车，然后站起来向周圆的行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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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起，能感觉到湿气渐渐重了起来。在干燥的北方待了四年，这样的感觉是周圆久违的。

　　文嘉安推着箱子，周圆跟在他身后，走进舞团大门。院子里也种了桂树，时下桂花正当季，香气袭人，走在院子里神清气爽。

　　舞团大院里很多楼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并不很现代化，但能看出近几年经过得当的翻修。嘉安一边走一边给周圆介绍着。“最多五年就会搬，”嘉安说，“五年规划已经出来了，咱们这儿虽然是分部，上面也还是关照的。新大楼新剧场绝对不比本部差。”

　　周圆来的，是东风舞团在这座城市的分部，本部在首都，大学期间她去观摩学习过好几回。这本部分部，一南一北，其实是历史遗留问题。原本两家舞团都挂着国字号隶属中央，后来单位整合，两家并一家，在首都的名正言顺成为舞团本部，这里就变成了分部。

　　分部这个名号不够响，顶尖人才不愿意来，几十年过去，分部的演员实力远不及本部。虽然比上不足，放眼整个南方，这里仍然是最好的舞团。

　　“我们每一个编制内人员都是有安排宿舍的，新来的舞蹈演员原则上必须住在团里，两年以后才可以申请不住在宿舍。不过密集的大型演出期间，最好也还是回来住。”嘉安道，“我就不说舞团就是你的家这种俗话了，但咱们确实和一般单位不一样，一起流汗流泪的，大家互相之间应该是像亲人一样。”

　　“好的，师兄。”周圆点头答应。

　　嘉安听了说：“周圆，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师兄了。”他的神色依然很平静，但言语之间突然透出微微的严肃，“我知道舞团本部几乎全是咱们舞蹈学院毕业的人，大伙儿从头到尾都认识，只不过挪了个跳舞的地儿。这里不一样，咱们学校毕业的只占三成，还有很多是其他艺术院校的，甚至有不少是南方的院校培养出来的，之前你从来没打交道过。师兄师妹的，难免有人觉得咱们以舞蹈学院这点师承自傲，喜欢拉拢小团体。”

　　周圆不知道称呼里还有这么多门道，连忙答是。

　　“别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周圆，嘉安又补了一句，“大家伙儿还是很友好的。”

　　说着两人走到了一幢四层小楼面前，两个身材颀长的姑娘聊着天从楼内走出来。她们披散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看样子是刚洗过澡，走过周圆和嘉安身边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

　　周圆知道女工宿舍到了。“谢谢师——嘉安哥，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吧。”

　　“那不行，送到门口我才算完成任务。”嘉安坚持，“你去和宿管阿姨办手续，箱子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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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早已分配好登记在册，宿管阿姨认得文嘉安，根本没有核对周圆的身份，直接把钥匙递了过来，又叮嘱了几句，就让周圆上楼。

　　因为宿舍楼安装了需要刷卡的门禁，所以没有宵禁的规定；相比大学时代各种禁用高瓦数电器，在这里真的和在家一样自由。刚告别规矩颇多的校园生活的周圆觉得一阵轻松。

　　正是晚饭时分，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文嘉安稳稳地提着周圆的行李箱，一丝不喘。

　　“你知道你室友叫什么了吗？”嘉安问道。

　　周圆摇了摇头。从钥匙编号来看她是宿舍入住的第二个人，而刚才在宿舍登记簿上签名的时候，她看到所有宿舍全是两人间。不过当时阿姨给她指签名的位置，室友的名字刚好被挡住，周圆并没有看见。

　　“你大概是和其他某个新来的小姑娘分在了一起。”嘉安说着示意从楼梯转入三楼的走廊，周圆的宿舍在这一层，“按惯例，应该是年纪差不多大的，不会给你排一个附中毕业的小妹妹。”

　　周圆笑了笑，在大学宿舍里自己是年纪最小的，天天被照看着，其实有机会能扮演一个姐姐的角色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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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停在308室的门口。宿舍到了，周圆先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看来室友并不在。周圆拿出钥匙，把门拧开。

　　屋里灯亮着，周圆走进去，就看见门边的洗手间关着门，里面传来碧昂斯高亢而节奏十足的音乐，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显然室友正在洗澡。

　　周圆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要是她刚好洗完澡出来，撞见自己带了一个男生过来……简直不敢想象。

　　正想着文嘉安已经跟着走了进来。周圆赶紧指了指洗手间的门，让嘉安快些把箱子放下，两人好先离开。嘉安会意，扫视了房间一周，只见衣柜旁靠墙赫然立了三个大箱子。脑海里一闪而过刘劲的话，嘉安不由笑了一下，把周圆的箱子也放在那旁边。

　　周圆也未多停顿，只想着先把文嘉安送出去，一会儿回来再细作收拾。

　　就在这时，洗手间里的歌声换成了泰勒斯威夫特，音乐声柔和下来，周圆这才意识到，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周圆心跳加快了起来，完全不敢去想自己和室友在这种环境下第一次见面的尴尬，只好示意文嘉安抓紧离开。两人轻手轻脚向外走去，正走到洗手间门口，突然“啪”地一声脆响，紧接着传来门把手扭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