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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别卅年,世殊时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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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拉……”映雪湖冻成坚冰的湖面响了一声。
“喀拉喀拉……”短暂的停止后,声音渐连绵,随之显见的是冰面上不时绽开的细小裂纹,冰屑迸溅,散在周围平如银镜的湖面上,随着整块坚冰的颤动飞舞。
“咔!”一只苍白、水光粼粼的手,夹带着厚重冰层下的寒气,搭在了冰面刚破开的窟窿边上。
虽是初春时节,但在秦川这片地界,冰雪终年未曾散过,季节更替,便也不过是冰雪厚薄程度不一罢了。故山门在此的太白弟子,多着一身厚裘,其中又尤以入门弟子为甚,功力不足御寒,需更赖外物,功夫课业之外,常常是射猎好手。
这只探出冰面的手,却不同于遍山裹成一团的太白弟子。掌骨寸寸嶙峋,携着冰碴,而不见受冻发寒的彤红模样,依旧白皙如寒玉,光裸的手腕几欲与湖面积雪同色,肌节绷紧蕴藏力度,在秦川并不盛烈的暖阳下,反射出一片冷光,疾速劈向未凿开的冰。
一片雪白中,一匹银练脱水而出。
男人赤脚默立于湖边,几乎和周遭景色融成一体。他的发是白的,饱浸寒水,连成一缎;他的衣服是白的,敞着前怀,衣摆滴水融入脚下;他的脸色也是白的,闭眼舒眉,像湖旁静驻的老松,孤极不知寒。
他默立了半刻,思绪未定,眉头渐渐隆起,睁眼望向湖边。
苍松雪累已久,颤巍巍抖下一大片云雾,敲在底下有些过分凝实的雪层上。男人一振袖,又将刚落下的雪拂开,他退了半步,脚下突出一棱黑铁。
男人不再是白的了。
他漆黑的瞳仁周围散开丝丝络络的红,牵绕着窜进眼眦,勾连出令人酸涩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砸进膝下的雪地里。
跪在那块看不出模样的黑铁旁,他十指深埋进厚实的雪里,如同野兽飞快地刨雪。
他屏气,最后一滴泪珠擦过冰凉的手指,似乎止住了,灼热的温度却不散,像回忆里棠花亭中的温酒,微烫,恰适浅酌。
那段黑铁渐渐显出原貌,支棱着戳在冰下,是一段伞骨。
伞面分了两半,一半冻在冰里,连着湖水,面上山影墨画鲜艳如初,另一半埋在还未刨尽的雪层间,仅剩寒铁的伞骨排布完好,伸向湖面一侧,如倾倒于半途的夸父,干枯的指骨伸向永远未能追及的金乌。
以指为刀,罡烈的真气聚于掌间,他却犹豫了一瞬,又收回真气,脱了上衣,伏在冰面上。
精纯的真气顺全身经脉走了一周,他身上温暖起来,坚冰也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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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隐在山另一侧,这边终于完全暗下来,太白山门脚下的杂货铺进了一个奇特的客人,他拿着柄破伞,张口便是一阵煞过暴雪的威压:“上品的金丝绢要两丈,防水的画墨一套,铸神谷制的笔砚一套,针线一套,要天蚕丝的。”
货商缩了缩头,怕归怕,素养倒良好,边找东西边吆喝:“好嘞,这就给您备好了!一共九十金五银。”
“帐算在江月阁……”男人抚摸着伞残面上的墨图,习惯性回道,中途却忽地想起他早与那些人分道扬镳,话语一顿,没了下文。
杂货商却听得分明,重又打量他几眼,心道鬼节将近,怎会这时出个这般人物,拿三十年前灭亡的帮派说事儿。他再仔细一打量,冷汗从脊背上刷的下来了。
这男人一身白衣,赤着脚站在他柜台前头。
杂货商颤微微地找火折子,嘴里念念有词:“您稍等,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烧过去,万勿心急,小的手脚麻利得很。”
男人皱眉,惊得杂货商又抖了一下,他问:“我拿来做伞,为何要烧?”
杂货商瞠目,喃喃:“江月阁三十年前就遣散了,您还让我把帐记在那上头……您若是有什么仇怨,可不关小的事啊!”
男人摇摇头,“把东西留好,我明日来取。”
“客官如何称呼?”杂货商持笔欲落。
“江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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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
他还未手刃仇敌,他们恐怕已经老死了!
他怎会睡如此之久!
男人立在湖畔,看水面上的浮影,他还是三十年前的他。寒冰封冻了他的躯壳,竟一同封锁了时间,乃至苍穹变幻,世间生老病死无常,却唯独漏过了他。
而这三十年的长河,又远远隔开了他和师父。
伯仁为我而死,我却不知伯仁何处归葬。
他缓缓抽出伞柄中的长剑,在空中挥出几道霜白的剑气。
这把伞,是他做给师父用的。
世人皆道天香女子冰清玉洁,忍不得男人入谷,更要嫁做人妇的天香弟子隐姓埋名,与师门断绝关系。却不知这一众举动,皆为护佑门下女子,免收江湖纷争的侵扰。出谷后一旦因天香谷受累被害,便由谷中同门收理外事,抚育后代。
他师父,便是天香谷收养的,少有的男弟子。
因此这柄伞剑要比寻常的沉一些,持在他手上,胜似太白的霜剑。
师父那时笑他:“你这新剑可是嫌为师的香意不够,怎生铸得这么沉?”
他当时还不更事,别扭道:“若是无锋剑杀人杀得断了,我便用你的,反正你给我疗伤又用不着它。”
他不记得师父回答了什么,又或者说他当时并不想听师父的话。
大概说的是:“徒弟,你这样,真的开心么?”
……
江岁白看着自己倒映在细剑刃上的双眼,问:
我真的开心么?
他木然地收剑,离开了这片湖。
杀人,已不再是能否取悦自己的问题,而是一种宣告,更是疑问。
我,江岁白,前江月阁阁主,重归江湖。
究竟是谁杀了我师父?
你们把他埋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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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的剑是快剑,恰似风过无痕,江岁白的剑气熄了前军师的烛火,而并未泄出半分杀意。那老叟亦只当夜风入窗,关了窗便要上床歇息,他拆着帐幔,一时未能拽动束起的绳结,便起来察看。
“别动。”
一柄细剑横在他脖颈松弛的皮肤上。
“你们谁杀了我师父?他埋在哪了?”
“请问阁下是?”老叟相当镇定。
“三十年前的映雪湖,你们合起伙骗我,还共同谋划杀了我师父,可记起来了?”
“哦……死人堆里长大的阁主大人。”老叟阴测测笑起来,“当年沈问教你的东西,如今怎么不坚持了?”
江岁白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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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可知我们天香谷如何练香意?”沈问抱着一只猫,打断他练剑。
江岁白作为继任的秋月阁阁主,虽杀人无数,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心性,见了这一类秦川不常有的小生灵,面上不显,心里却既新奇又喜爱。他擦了一把汗:“莫要告诉我你们用它来练。”
“孺子可教也,我练香意确实要靠它。”沈问怀里的白猫极乖顺,仰着头求蹭,他便一脸温和又宠爱地为它顺毛。
江岁白心头愤愤:他都没这么摸过他!
他瞪着那只猫,却令沈问误解了嫉妒的意思,将那白猫递过来:“来摸摸。”
那猫一进到他怀里,立刻尖声叫起来,先给他手臂上来了两爪子。他却抱得更紧了,压住猫的喉咙,又不敢一下将它掐死,顿时焦头烂额,潜意识地朝师父求助。
沈问苦笑,先给猫加了个沐雨含光:“不用怕,为师护着,你弄不死它。”
说着他上前,将猫圈在两人中间,轻轻的抚摸:“来,就像这样,它舒服一点,就不会叫的那么难听了。”
似乎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猫渐渐温顺下来,勉强享受着江岁白的抚摸,喉咙里“咕噜”几声,眯眼缩成一个毛团。
江岁白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脑袋顶才到他师父鼻尖,他低头看猫,心思却全在师父身上。
——他身上沁了东越花海的芳香,仿佛偷藏九天仙人的春令,能悄悄为终年寒冰的秦川带来碧色。
“我小的时候笨,香意总是练不出来,师姐便给了我这只猫。它那时跟你很像,总四处打架,每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倒给了我练手的好机会。”沈问抬手摸摸他的头,语气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结果不知是不是天香特殊的内功用了太多次,它现在能有二十多岁了。”
“我才没四处打架,只是任务而已。”江岁白小声咕哝,舒服地眯眼。
——师父的手好暖。
“徒弟,喜欢这猫吗?”沈问的手搭在他后颈上,微微用力,舒缓他肩井紧绷的肌肉。
他没答话,只微微眯起清亮的眼,心道:师父送的,我都喜欢。
“如果我把它送给你,你会怎么对待它呢?”
江岁白沉浸在后颈按摩的舒适感觉中,毫不设防,嗓音清亮:“当然剥了皮做成围脖,天天穿在身上了。”
沈问的手紧了紧,接着给他按压脊背的穴位:“可这样的话,为师就不能看它撒娇,也不能享受练功时把它治好的成就感了。”
江岁白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忙捂嘴抬眼偷看师父的表情。
沈问苦笑着,牵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徒弟,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他意识到可能惹师父生气了,乖乖道:“你的心跳。”
“是,也不是。”他摇摇头,“你喜欢为师吗?”
江岁白埋头在猫软乎乎的毛里,脸上发烧:“嗯……”
“这里,就是为师存在的原因,你喜欢为师,会把为师的心掏出来,做成唐门的傀儡娃娃吗?”沈问微微低头看少年的发旋,温和笑着,胸腔在江岁白耳畔轻轻震动。
他迷惑了:“可……如果师父有一天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连尸首都没有……如果做成傀儡,我就不怕师父死了。”
沈问哑然,看少年似乎真的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把他做成傀儡,不由得失笑:“比起这个,我倒更希望你能变强,足以保护为师不死。”
江岁白盯着他想了想:“可我还是觉得做成傀儡更简单些。”
“那样的为师,能说话吗?
“好像不能。”江岁白乖乖答道。
“那你还想做傀儡吗?”
江岁白微妙地察觉到了师父的意思,伸长胳膊去摸沈问的头:“我会保护师父的。”
沈问终于展颜,摸摸江岁白怀里的猫,颇有些逗他的意思:“说来它和你很像,也叫小白。”
“这种蠢猫怎么能跟我起一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