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情深》梨雾

4、第四章 断剑重生（二）

　　“爹爹，这是你给我做的剑吗，哇，逍遥~这把剑叫逍遥吗？是仲逍的逍遥吗？哈哈哈哈哈，他可真漂亮~”
　　“爹爹，我可以去看一看逍遥吗？今天的课业我都完成啦~”
　　“爹爹，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用逍遥啊~”
　　“父亲，我以后，一定要做这江湖中最最厉害的剑客的！”
　　“母亲，你快看，你快看，我的剑，我有自己的剑了，这是我的剑！”
　　“师父师父，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剑客的，对吗？”
　　“小阿离，你又在偷懒了，你这样，是做不成厉害的剑客的，走，跟师兄去练剑去！”
　　“母亲，我要和师父去游历山川四海了。这江湖这么大，练剑者不知凡几，我一定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的。”
　　“母亲，你知道吗，我这次遇见了好多厉害的剑客……”
　　“母亲，师父说，这次的万剑会让我替他去参加，只要大会一结束，我就回来。”
　　“……”彼时，他一心向往着外面的江湖，北上云台万剑齐飞，南渡青海群雄仰止。不远万里，长途跋涉，因为心中有剑，他只觉这天高海阔任鸟飞，好不畅意，好不快活。
　　“承让承让，兄台，改日我们再战一场，和你切磋真真是痛快极了！”
　　“逍遥，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等和李兄比试完我们就回去看妹妹喽~”
　　“承让承让，李兄，我们下次再比吧，我要回家去看我母亲和妹妹了……”
　　“那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彼时，他喝着最烈的酒，唱着最肆意的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因为心中有剑，少年英豪不知愁，万般风云皆是晴。
　　可如今，却只剩了一声声对不起埋在他的心里，无人得见却无人不知。
　　笑过之后，屋内归于一片安静，落针可闻。“咚咚，咚咚，咚咚……”白仲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跳越快，越跳越剧烈，呼吸声却越来越轻。蓦地，在那个断掉的“逍遥”二字上，一滴水落下来溅起一朵小水花，“对不起……”。
　　许久之后，白仲逍才站起身，打开靠近床头墙壁上的一处暗格，取出一个白色的锦盒。许是因为上了年头的原因，锦盒微微有些泛黄。他伸出手小心的爱惜的摸了摸锦盒上的绣花，那是他母亲为他绣的——一柄小剑和两个字“逍遥”。
　　白仲逍的母亲苏如雪，是从名门高阁里出来的千金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此之外，她的绣工更是极为了得。当年苏如雪风华正茂之时，据说提亲的青年才俊差点踏破了江南苏家的门槛。因一次出游，意外的和当时还是珑秀山庄少庄主的白重清一见钟情。因此她毅然的拒绝了那些门当户对的书生俊才，转而要嫁给一介“江湖草莽”。幸亏苏家家主，苏如雪的父亲极为开明，虽然不舍，但最终还是顺遂了女儿的心意。当这桩亲事传出去后，在江南肃州简直是轰动一时，戏文里的佳人侠客不知羡煞了多少名门闺秀。
　　因是远嫁，苏府到珑秀山庄，需从江南往西偏北走上五百里有余。按照习俗，远嫁的新娘会由娘家人送至路途一半的位置，交予新郎后再由新郎带着送嫁的队伍走完后半程。而白重清迎娶苏如雪的时候，则直接驾马到了苏府来迎娶自己的新娘。十里红妆，百里相迎，在当年也是成为了一段佳话。
　　话说回来，只可惜阿团和阿圆都好像没有遗传到白夫人绣工出众的优点——那柄小剑的旁边还绣了两朵小花，一粉一橘，看起来都差强人意了些。“哥哥，你看~这柄小剑是你，这朵小花是我，这朵小花是阿团。我们都陪着哥哥，这样哥哥就不会孤单啦~”这三年来，白仲逍每每思念母亲的时候，就会拿出这个锦盒，而每当他看到这个锦盒的时候，总是会暗自伤神许久。
　　也不知是何时被阿团阿圆瞧了去，为了安慰哥哥，她们悄悄的拿走了锦盒，在那柄小剑旁一人绣了一朵小花，想着要给哥哥一个惊喜。当阿圆拿着姐妹两人的杰作给白仲逍看的时候，他不禁有些心情复杂，可看着两小团期待的眼神和手上被针扎出的伤口，责备的话又无法说出口。最终只能莞尔一笑，夸奖她们绣的好看，在收获了两个甜甜的笑容后，便小心的把锦盒保存了起来。
　　后来每每看到这个锦盒，白仲逍俱是百感交集，但情绪都没有今日这般激烈。他将断剑和剑鞘慢慢收进锦盒，微微顿了片刻，又从中拾出两块大小差不多的残片，用一方白色的丝巾包好放入怀中，这才将锦盒合上，缓慢而小心的摸了摸锦盒上的绣花，良久之后，将锦盒放回了暗格中。这整个过程都显得格外的小心翼翼，当暗格一点一点合上的时候，白仲逍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最终的仪式般，感觉整个人轻松又沉重了许多。
　　拐角处的二人，在听到白仲逍的笑声时，便准备默默的离开了，想为他留一个让他自己感觉足够安全的空间来平复情绪。可刚走没两步远，那剑断的声音便清晰的传进了锦离的耳朵里。他像是震惊到了极致，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转身想要冲向屋子。但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被赶上来的青妤拉住了他“走吧”。
　　锦离看了看青妤拉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毫厘之差的屋门，他试图挣开青妤的束缚，却失败了。看着青妤明显拒绝的态度，锦离只好放弃，垂下头，像一只沮丧的大型犬，乖巧的被青妤带离，背影看起来沮丧得不行。锦离始终还是处于震惊之中，那把剑，是他师兄曾经视若生命的剑，他曾多次想要讨来用一下，却都被白仲逍严词拒绝了。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还被师兄教训了一顿，这才让他打消了觊觎之心。
　　锦离不知道白仲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毁了这把剑的。这让他感觉，就好像是白仲逍亲手杀了他自己一样。“这世间，练剑者多如星河，可真正的剑客却凤毛麟角。知道自己为何练剑，为何成客，是为剑心；堂堂正正的赢，体体面面的输，是为剑道；十年如一日的修炼，不骄不躁，方得剑术大成；剑心剑道剑术三者缺一不可，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剑客。”因为自己失了剑心，丢了剑道，便索性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吗？
　　那一刻，锦离知晓，师兄再也不是师兄了。从今往后，江湖中再也没有少年剑客——玉面公子，剩下的只有珑秀山庄的庄主，白仲逍。
　　青妤拉着锦离一步一步向后院走去，离书房越来越远。书房内的白仲逍终于和过去的自己做了了断，断剑重生也就这样了罢。不知是什么惊了树梢的鸟，“啾——”挥着翅膀飞起冲上云霄，后又像是被太阳的炙热灼伤了翅膀，复又落下另寻良木而。多年后，当山河依旧，故人不在，锦离再想起这一日时，只觉少年滋味愁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