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情深》梨雾

3、第三章 断剑重生（一）

　　“若照你这么说的话，那阿团岂不是……”
　　“按目前的情况来说……的确不怎么乐观……”
　　毕竟在这江湖中，谁人不知，“相思引”似毒非毒，且无药可解。
　　话说至此，锦离无法再继续说什么，他看着白仲逍的背影，那句时日不多如鲠在喉。
　　锦离终于明白，为何师兄一直对阿团格外的紧张。锦离终于明白，他和阿圆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的时候，白仲逍却只是牵着阿团站在暖厅里格外沉默的原因。
　　因为觉得白仲逍“偏心”，所以从小锦离就只对阿圆特别好，对于孱弱的阿团反而并不怎么上心。如今想来，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现在他才知道，他曾经的挑衅和故意到底多残忍。
　　“自母亲去了以后，父亲大受打击，终日借酒消愁，不理世事……我前十七年的人生里，眼里除了一把剑，再容不下其它。我跟着师父游历山川，天高海阔，兴时与人切磋论剑，哀时独自修炼……世人皆道我是少年英豪，可母亲生了阿圆和阿团的时候，我也未曾归家。未曾，与她再说上一句话……我……我……从未想到，两年后再见，她便只剩了一捧骨灰予我……”母亲的逝世始终是白仲逍心里最为刺痛的一根神经，许是今日阳光太好，许是话已说开，他便索性在此刻撕开了那处伤口，带着些许最后孩子气的挣扎。
　　“师兄……”安慰的话在此刻，锦离却有些说不出口，就连他都知道，那些话究竟有多苍白无力，节哀真的能顺便吗……
　　“那时的父亲已经没有了信念，我在匆忙之下辞别师父，回来接手了珑秀山庄。仅仅七日，就把我过去十几年所有的意气风发碾成了灰烬。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人生只有剑是不行的……于是，我便放下了剑……我拿起了笔，拿起了账本，学会了与人周旋，学会了不露声色，学会了进退有度……”
　　“那时的我正在为维持山庄运作而焦头烂额，我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阿团阿圆，我也从未了解过阿团的身体状况……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毒发的时候，我抱着她，却像抱着一尊冰冷的玉像，毫无生气……”
　　“阿团阿圆该是怨我的……母亲没了，父亲终日不见踪影，哥哥回来了，却无暇关心她们……可那时阿团却对我笑了，她说，哥哥，别怕……阿圆扑进我的怀里，哭着喊着哥哥，哥哥……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若是阿团有个……恐怕，我也撑不下去了……”
　　“这三年来，我时常夜不能寐，睡不安稳。每每阿团毒发，我都会梦到母亲……她没有责怪我没有照顾好妹妹，她只是一如往常，温柔的看着我……就好像那日我再一次出门远行时看我的目光……”
　　“师兄……”锦离看着往日温文尔雅，亦师亦友的师兄的背影，突然有些心酸。
　　“我到底还是太年轻，即便往日因为师父有些虚名，却还是没有父亲的威慑力。近日若不是因为那些跳梁小丑不停的上蹿下跳，似是欺我珑秀山庄无人……我这才又拿起了剑，参加了这次的江湖大比。我只想告诉他们，虽然父亲现在不再知事，可我还在，珑秀山庄依旧不是可以轻易任人搓扁的。可谁知，最后一关，竟是要挑战罔尘前辈……而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害怕……”说到这，廊边屋檐折过一道光，似是有些刺目，白仲逍不禁闭上了眼睛。
　　“换作是三年前的我，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和当代名剑比试切磋，只怕会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可如今，我竟是害怕了。我怕我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然后一败涂地……从前我无所畏惧，所以不怕胜负。可如今，我肩负的东西太多，害怕的东西也就更多……到那一刻我才清晰的明白，我的剑心终于抛弃我了……”讲到这里，白仲逍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和罔尘前辈打到后面，我便越来越力不从心，在他露出破绽之前，我便有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可他不仅没有直接打败我，反而为我创造了机会……以往我对这种胜之不武的做法是极为不耻的，可那一刻我却根本没有任何的犹豫，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在告诉我自己，我不能输，我不能输……可最终，虽然我赢了比赛，却输了剑道……到如今，我真真的，把自己的前十七年，输了个，彻彻底底……”白仲逍反手遮住眼，似是想彻底隔开那道光，右眼落下一行泪，划过眼下的痣，水汽浸润后那点红越发的鲜艳。
　　在锦离的记忆中，白仲逍是他师叔最耀眼的大徒弟。在这些个师兄弟里，锦离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别人家的师兄。天分出众，肯吃苦，肯下功夫，不怕失败，跌倒了就爬起来，除了剑什么都不喜欢，永远都是练武堂的第一名，白仲逍曾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他曾说：“这世间，练剑者多如星河，可真正的剑客却凤毛麟角。知道自己为何练剑，为何成客，是为剑心；堂堂正正的赢，体体面面的输，是为剑道；十年如一日的修炼，不骄不躁，方得剑术大成；剑心剑道剑术三者缺一不可，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剑客。”
　　师叔曾经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他的那些师兄弟面前到处去炫耀自己有个好徒弟。使得有一阵锦离的师父对他格外的“关照”，可即便是这样，锦离还是最喜欢这个师兄，总是跟在白仲逍屁股后面，师兄长师兄短的念个不停。他师父虽然嘴上说着锦离是个“小叛徒”，可对于锦离粘着白仲逍这件事情到底还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仲逍是个好孩子，会帮着他督促自家不成器的徒弟背书。
　　可如今，那个即便失败了也还是会朗笑着站起来说再来一场的师兄，赢了一场比赛却像是所有的心理防线都被击溃。锦离看着白仲逍微微颤抖的背影，他不敢走上前，不敢去看白仲逍的脸，只能静默的站在原地。午时的阳光最好，照的人暖洋洋的，可锦离知道，现在他的心里有多凉。
　　他突然想起来，师兄和师叔辞别的时候，他师父突然道了一句：“可惜了”。锦离当时不明白，只以为师父是觉得师兄回去继承家业会耽误他的剑术，可惜师兄的天赋。现如今才知，是可惜了，可惜这命运对师兄的不仁慈。
　　你知道怎么样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骄傲吗，那就是用他曾经的全部狠狠的打击他，然后旁人若无其事的拍拍手，告诉他，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罢了，罢了……反正，我早该做好了准备，也早该放下了……”说罢，白仲逍复又提步前行，穿过回廊，一个人走进了书房。锦离和青妤并没有跟进来，他们二人只是站在拐角，不近不远，沉默不语。
　　白仲逍抽出腰间那把佩剑，用软布细细的擦拭了一遍，剑面上清晰的映出他通红的眼眶。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声从咽喉上扬，痛快的，剧烈的，肆意的，酣畅淋漓的大笑出来。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缓缓闭上眼，伸手，用内力震碎了这把陪了他快二十年的绝世名剑——逍遥。
　　“嗡——”逍遥剑破裂前发出了一声极响的嗡鸣。“啪——嗡——”似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剑尖掉在地上还打了个颤，似是哀鸣，又似是叹息，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逍遥剑，是由锻造大师，上任天下第一庄——珑秀山庄的庄主白重清在他大儿子诞辰当日，用百余斤稀世神铁锻造出来的绝世名剑。此剑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杀人不见血。逍遥剑的名字也是从白仲逍的名字中引申出来的，足可见白重清对这个儿子的喜爱之情。白仲逍从小就对逍遥剑格外的神往，少时为了能摸一摸逍遥，不管父亲布置了什么样的课业，他都会积极认真的完成。而在他十岁的时候，白重清把他送到了容华堂，拜于容华堂掌门妙玄真人门下，同时，将逍遥剑正式交予白仲逍。

作者有话说

　　这段有点长，所以拆成了两章，前事交代完，很快就会进入主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