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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时光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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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关少君再也没去过后院。而关窈痛哭一场之后也似乎收起了所有的心思,除了还是汤药不断,精神反倒比以前好了点。
关少君说的嫡嫡亲的亲兄妹这句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没有哪个兄长会对失散六年之久的妹妹说出那种话来。而且他话中之意非常明显,怜你孤苦将你带在身边,锦庄可重建,旧人可重新寻回,那么是不是说明,当年就是他将这身子的原主人扔到锦庄不闻不问的呢?可怜那小姑娘没挨住,换成了倒霉的她。
她想,就当是被那副好皮囊迷了心智吧。如此一想,日子好像又回到刚在锦庄醒来的时候,话绝不多说半句,见人三分笑意七分漠然,哪怕是对着李现和李婶,也是客套中带了一丝疏离。李婶几次在她面前欲言又止,都被她笑着岔了开去。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荫泽园里的下人都已经起来了,灯火在微亮的晨光里,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显得宁和又安静。
天儿是真冷,昨儿夜里居然洋洋洒洒地下了两三个时辰的雪。树木枝条及房顶屋檐上积了一层白白的雪,园子里行走的小道及甬道已经被早起的仆从清扫过,即便穿着轻软的绣鞋,也绝对不会湿了脚。
秋菊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檐下出了一会儿神。想起昨天关少君回屋后唤自己过去问话。
“阿窈这几日还和平时一样?有没有不高兴?”当时自己极是认真地想了想:
“奴婢觉得小姐表面上看着淡淡的,其实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要回家了,今儿早还多用了半碗粥。”
关少君当时面无表情地听完,也不再问其它,便挥手让她下去了。
秋菊现在回想,当时自己定是答错了。
正出神间,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冬梅从房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一边掩嘴打呵欠,
“秋菊,你那十六幅的屏风绣好了?你这么早张罗这些是为什么呀,小姐都没及笄,离出嫁那更是久远了。唉哟,这老天爷说下雪就下雪,咱们赶紧走吧,小姐差不多也快醒了。看见这雪啊,指不定会开心些。”
秋菊眼睛闪了闪,低声回了句:“早准备,就早安心。”
迎着股风,走在前面的夏荷没听清楚,回头大声问: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了?没听清!”
秋菊嫣然一笑,没回答,只推着夏荷快些走。她们几个大丫头平时居住在木秀阁后面的一排罩房里,四周打了围墙,正好把阁楼圈在中间。
等两人穿过回廊,从后罩房刚刚绕到前面,就看见夏荷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大冷的天,额头上却冒着汗。迎面看见她们两个,急忙喊了一声:
“冬梅你快去前院和少爷说一声,小姐发烧了。秋菊你去打盆温水来,我去请郑先生。”说完便小跑着走远了。
关窈近段时间身子骨娇得很,几日发一次热,丫头们应该早习惯了,这次夏荷怎地如此着着?秋菊越想越不对,急忙推门进屋。
等郑老先生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被夏荷连拖带拽地赶到时,关少君也到了,一身灰色棉布短打扮,汗湿半襟,他每天都会早起练功,看情形刚打完拳还未来得及回屋沐浴更衣。
屋内极暖,屋角还放了两个火盆子,关窈昏沉沉地躺在坑上,双颊潮红,头发濡湿,有几缕粘在颊边,看起来格外地可怜。嘴唇干裂没有血色,人却已经迷糊了。
“灭掉一个火盆子,窗子打开一点留条缝隙!”老先生进屋后立即吩咐。
“可是小姐着凉了!”
老先生瞪了眼回话的夏荷:
“糊涂!屋里太暖了,小姐在发烧,你是不是还想再添个火盆子进来啊!”
“喝了这碗药下去,姑娘的毒就算拔尽了。老夫会再开个培元固本的方子,将身体补回来以后,再请个妇科圣手着重调理,想必总有一日能养回来。”
关少君想起昨日郑先生和他说的话,倒是并不怎么着急。见他把完脉起身走向外间,便跟了出去,沉声问道:
“如何?”
“毒已尽除。最后一次用的药霸道了些,姑娘会睡上几日,让那几个丫环小心伺候,万不可马虎,如果醒不来。。。。。。。”
郑先生正要说下去,猛地看见自家主子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同,吓得他急忙改口:
“只要悉心照料,姑娘定会无恙。”说完暗中出了口长气,责怪自己说话太直。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待别人这么上心过,除了将他养大、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人。
还有一点其实他不敢说,关窈此次虽说最后一次拔毒,用的药却远没有说的那么重。关窈发烧导致昏迷不醒,究其原因还是那日关少君说了重话的缘故,思虑过重,难免伤了身。
郑先生料得一点也没错。再怎么洒脱,心生的情意也不可能说灭就能灭得掉的。关窈这几日虽然早早地歇下,可是人躺在床上,心里却像起了油锅似的,熬得她根本睡不着。一会儿想着马上要回京,不知京里住着都是什么人,她是他们的谁,他们又是她的谁?一会儿又想起关少君那句,我们是嫡嫡亲的亲兄妹。
若是亲兄妹,她自可以毫无顾忌地靠着他,吃他的,穿他的,心底深处依稀冒尖的那点杂念,自然连皮带肉地拔了;如若不是,他又为什么将自己放在身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于他有什么用处呢?她又为什么吃他的、穿他的?
她是春生的藤蔓,他是藤后的高墙,离了高墙,她这支藤蔓又将何去何从。
几种思量,几点闲愁。如一根麻绳不停地在脑子里抽动,疼得在被窝里弓起了身子,一会儿便觉时冷时热,发起了烧。
昏迷中的关窈不知身在何处。外间的关少君冷冷地盯了几个丫头一眼:
“这几日务必谨慎,主子身边不能离人。一旦出什意外,你们几个,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却一下子切中了几个丫头的要害之处。
四个丫头瞬间吓得面无人色。那个地方,打死她们也不会再回去。四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虽然心里万分恐惧,可是仍然哆嗦着表明心迹:
“奴婢们的任务就是服侍好主子,主子有事,奴婢定不独活!”
关窈丝毫不知外间所发生的事情。时光之外,她看见高墙大院,绿草如盖。一只风筝在蓝天下飞得又高又稳。也看见残酷的杀戮,彼岸花开。她听见那些仆从们将她压在身下,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小小姐,不要动,不要动,不要动,不要动。。。。。。
真正醒来,是在两天后的下午,关窈睁开眼睛便看见四张略显紧张的脸蛋齐齐地出现在眼前,眼窝深陷、憔悴不堪,不禁被吓了一跳。随即嗔道:
“坏丫头们这是做什么呢,我怕是要成为第一个被吓坏的主子了。”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疼痛,几乎发不出声来。难受地伸了伸脖子,
“水,我要喝水。”
等关窈舒舒服服地靠在墨绿色缠金枝菊纹大迎枕上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期间还喝了一小碗煨得暖暖的青菜梗米粥。同时大致地了解因为自己这病,可苦了这四个丫头了,甚至连郑老先生也是一天里几趟几趟地过来。她微微翘了翘嘴角,大梦初醒,梦里梦外,原主的记忆,终于破罐而出。
“秋菊在这里留一下,你们几个赶紧下去休息,晚间再来换班。”
“夏荷和冬梅先去吧,主子药正煎着呢。”春兰打算等药好了再走。
“药叫外门的小丫头看着好了,用不着你,快回屋躺着去,不必留下!”
春兰小心翼翼地看了关窈一眼,不敢再说话,低头福了福便快速地退下去,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地掩上了。
秋菊看着自打三人离开后,便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皮想事情的关窈,神态端凝冷静,丝毫瞧不出心思来。这作态像极了发怒时的关少君,不由地心中一凛!
“相处两年,我都没问过,秋菊之前是做什么的?”
手指挠了记下巴,关窈轻轻地开口问道。她猜这荫泽园上上下下或许除了李现夫妻俩,其他的仆从都是关少君新采买的。前几天她院里的两个婆子听说还迷路了。荫泽园大是大,但是久居的仆从还能迷路总说不过去。
“你不用看我,只老老实实地回话就可以。”
秋菊没有料到关窈会突然和她唠家常,她隐隐觉得这可不是一个好话题。
“有什么好想的,很难么?还是说,太复杂了,不好讲?”
关窈神情自若地把手伸进被窝里,整个人往被子里拱了拱,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见秋菊仍在拿眼偷看自己,心头火起,真当自已什么都不知道!猛地从被子里扔出一物,咚地一声落在秋菊脚边,滚了几圈后才堪堪停住。原来是个掐丝珐琅的手炉,几块炭火散了一地。
秋菊心里大惊,暗道一声不好!脚下一软便跪了下去,咚地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关窈都替她觉得疼。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奴婢,奴婢以前是勾栏院里的,怕污了主子耳朵,所以不敢说,主子息怒啊!”
关窈冷眼瞧着,秋菊嘴里说着息怒,脸上却丝毫不见异色。
“即然我问了,就能听,说吧!你是怎么进的勾栏院?”
“那里的女孩子大多穷困、或走投无路,也有被骗进去的。”
“你呢?”
秋菊垂着头,“奴婢家里穷苦,揭不开锅。里头的女孩子调教一番就要被迫卖身,奴婢因为沉默寡言,几次都没被选上!后来少爷要挑几个使唤丫头,奴婢和冬梅、春兰、夏荷就一起被挑了来。”
到勾栏院里挑丫头?关窈嗤地一下笑出声,突然有点不耐烦,微微挑着眉,决定不再多问什么,“那你卖身为奴之前叫什么名儿?难道是。。。。。。大妞?”轻启红唇,关窈慢吞吞地念出一个名字。
大妞。锦庄上的大妞。被她小时候在手上咬过一口的大妞。
秋菊悚然一惊,眼见关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似有一股火苗在跳!心里一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原来是真的小瞧了她。突然心头一松,多年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窈窈,你是怎么认出来的?”秋菊,或者说是大妞,抿嘴一笑。从前在锦庄,大伙儿都叫她阿窈,只大妞喜欢喊她一声窈窈,说这样显得亲密。
关窈也笑了笑,窈窈?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其实我也是猜的。我没认出你的脸,只认出了你的手。我现在只想知道,真正的大妞去哪了?还有。。。。。。”她对着秋菊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的哪张脸是真的?你的肚子。。。。。。?”
锦庄上怀孕的大妞是假的,因为她有一双柔美白嫩的手,庄子里靠手吃饭的人不可能有那么漂亮的手。不想肚子居然也是假的。
秋菊做得一手好刺绣,手指翻飞灵巧至极,手自然是好看的。关窈对着这双手,整整有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