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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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灭门
春日烟暖，马蹄声急。
由南至北的官道上，一位白衣少年疾驰而过，眨眼之间，只剩下远去的背影，和一路扬起的灰尘。这条官道是到广信的必经之路。
交州广信，地处岭南一带，民风慓悍，盗匪流犯猖獗，当地恶霸鱼肉乡里、强抢民女者比比皆是。但是也有穷凶之徒不敢犯的，比如城北一大户，关家。
关家家主关仁，产业颇多，和当地官员打成一片，为人仁厚，铺桥修路，扶助邻里，在当地小有名气。家中奴仆不多，却非常忠心，极是得用。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关宁远早早成家分了出去，有一子年方十五，一年前远游未归。
女儿名唤关素月，虽已出嫁仍居家中，只因关素月嫁的正是关仁的义子李景宜。两人感情甚笃，成婚不久便身怀有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女。但是好景不长，李景宜在女儿还未满月便不知所踪，对外说是因病去逝，实则李景宜不辞而别，未留只字片语。
家中有女嗷嗷待哺，妻子尚在月中，李景宜突然的不告而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来活泼讨喜的关素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只比提线的木偶多了一口气而已。
幸而女儿渐渐长大，关素月才慢慢缓过气来。只是夜深梦长，思之不眠，到底折了身子，在女儿三岁之时，便弃世而去。再不受那更深夜重之时辗转反侧之苦。留下幼小的女儿终日啼哭，任你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后来还是关宁远的儿子终日陪伴在侧，才渐渐有所好转。关仁只得将幼小的孙女送到儿子府上，孙子性子沉稳，虽小小年纪待幼妹却好，两个小的成日在一处嬉闹玩耍，日子才算安稳下来。
一转眼，便这么过了五年。小孙女年已八岁。孙子去年远游，说好的一年之期，这几日就该归家了。
这一日正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白日里已是日暖风和，小姑娘便嚷嚷着要放风筝。哥哥不在家，便找了家中的婢女。
“小姐，风筝你拿着还是奴婢拿着？”
“自然是梧桐你拿着，我比你小，可跑不动。”一道软软地童音响起，“梧桐姐姐，你昨日绣的帕儿真好看，祖母说那蝶儿像要飞走了一般。她老人家成日里要我学绣花，我可不愿，费心费力的作甚。只要姐姐一直陪着我，我就不用学啦。”小姑娘觉得找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不免得意起来。
梧桐只比小姐大了一岁，身量却高出许多，身姿楚楚，有了些少女的韵味。闻言点了下小姑娘的额头，轻声细语地笑着：
“小姐自己懒还不承认。好吧，婢子无论怎么，都是跟着你的。”
“像白姨和我娘一样吗？”小姑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娇憨，浑不知自己的话有多伤人。
关家仆人重义，在广信无人不知。梧桐的母亲白芷跟关素月一起长大，做得一手好绣活，绣出的图案生动鲜艳，活灵活现，关素月身上的衣服由她一身包办。包括房中摆设的插屏、屏风等大件。后来关素月过世，白芷悲痛之下一病不起，不过一个多月，也随着主子而去。女儿梧桐便顺理成章地留在小小姐的身边。
梧桐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一抹异色。嘴里轻轻地跟了句：
“是的，就像你娘。。。。。。跟我娘。”
随后两个人便高高兴兴地在庭院中放起了风筝。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乘风而起，绿草如茵，弱柳扶风，一时间，高墙内传出孩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谁也不会知晓，这将是这个小姑娘此一生中，最后的快乐。
天色渐暗，白衣少年堪堪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南城门往北右手拐弯有个零嘴铺子，那里的蜜饯是家中小妹最爱吃的，少年牵着马拐个弯就到了。
昏暗的天光里，戴着风帽的少年一脸的风尘，却仍掩不住那出色的姿容。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因为赶路，白袍上不免沾了些黄色的尘土，他却浑不在意，想到马上就要到家，脸上便带了一点喜色。
进得店铺，里面有三个伙计正无聊地打着呵欠，晚间的生意自然差了一些。三人见有客上门，均眼前一亮，其中一个伙计姓吴，大家伙儿都喊他吴三的，忙不迭上前打招呼:
“这位少爷要点什么？小店有各色小吃，糖糕、香饼、长生酥、蜜饯，家中姐姐妹妹、母亲祖母应该都喜欢，要不您每样来点？”
少年不由一笑：
“每种蜜饯称上二两，家中小妹确实爱吃。”
“好咧！您等会儿，马上就好！”吴三高声应着，手脚不停便忙活起来。一会儿工夫，整整齐齐八包蜜饯递了过来。吴三就着灯光，将少年掩在风帽里的脸看得一清二楚，顿时咧开嘴叫了起来：
“原来是关家小少爷，您回来了？昨日您府上的小小姐还来过一回，却什么也没买，只说等哥哥回来要哥哥买。唉哟，你们兄妹可真是心有灵犀，昨还说着，今天您就回来了。这下小小姐可要开心坏了。”
少年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吴三，难为你还记得。”
吴三摸着头顶也笑起来，憨厚如邻家大哥：
“瞧您说的，小少爷和小小姐怎么会忘。”
少年扬着手中的纸袋，正待要走，猛然间听见街着有无数个脚步声传来，同时有人嘴里不停地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关府出事了，王昆回来了，王昆回来了！大家快关门啊！”
叫喊声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少年的脸上已是一片惊色，扔下手中的纸袋拔腿往外跑去。冷不防门口冲进来一个人，两人正好撞到一起，齐齐摔倒在地。那人倒在地上嘴里犹在喊着：
“王昆回来了，大家快些关门。。。。。。关门啊！”
少年这回听得再清楚没有，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揪住那人的领子一把提将起来，咬着牙颤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了？谁家出事了？”
“关家！城北的关家！大善人关老爷家啊！”那人被少年提起踮脚站着，整个身子簌簌发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显然吓得狠了。
少年手一松，那人便如一滩烂泥般委顿在地。
吴三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眼看那少年的脸越来越狰狞，直接从柜台内跳出来，一把将少年死死拉住，就怕他冲动之下跑回去送死。
可是一个吴三又怎能拉得住一个情绪趋于崩溃边缘的少年郞！不过三两下就被他挣脱！只听得马声嘶鸣，一人一骑似一道闪电般瞬间没了踪影。那吴三扑通一声坐倒在地，狠狠地拍着自己的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天终不遂人愿，好人也没得好报。
从城南赶到城背，快马加鞭也要一刻多钟。而一场杀戮，关家上下四十几口人，不过就在睁眼与闭眼之间。
少年从马背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府内。院子中，石阶上，触目便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在初升的月光下，诡异到让人尖叫！少年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跑去，后院里，到处是尸体。
一张张平日里熟悉的笑脸，此时一片死灰，满脸的狰狞。再没有人笑眯眯地喊他：
“小少爷，小小姐哭着找你呢，快些去吧！”
“小少爷，今日捉到一只山鸡，让我家那口子炖汤给你和小小姐喝！”
“小少爷！小少爷！小少爷。。。。。。！”
“啊！”少年大叫一声，跌坐在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上的力气却似乎一下子被抽光了，怎么也动不了。
从敞开的房门口望进去，他看见了他的家人们。
他们被堆叠在一起，你的手，挨着他的肩，你的眼里透着他的影。往日温暖的唇畔，却再也呼不出灼热的气息，唯余一种冰凉。
寂静的夜里，少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冥冥中，有个小女孩的声音，时断时续，嘤嘤啼哭。少年指尖颤动，仰天长望：
妹妹啊妹妹，那黄泉路上应于你母亲相见，你还有何不舍如此啼哭，是因未见哥哥一面便匆匆而去了么？
四下里风吹草动，树摇月斜，少年不知坐了多久，才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耳畔依旧传来小女孩沉闷的哭泣声，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心上。一步步行至院中那些仆从旁边，少年打算先将这些将他自小看到大的人先埋了。
沉闷的哭声依旧，少年越走越近，哭泣声也越来越清晰。少年身子一僵，随后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澎地一下跌倒，趴在冰冷的尸体上面，疯狂地扒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发出吼吼的声音，随着一具具尸体被他扒开，终于，在那最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身体。穿着粉色的衣裙，衣裙上的血似盛开的鲜花般朵朵绽放。小女孩睁着一双湿漉漉地眼睛，悲伤与恐惧像两团火，瞬间烧灼了少年的心！少年大叫一声，猛地将小女孩抱进怀里，如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不肯松开。
突然！暗夜中，马啼声急，由远而近。然后响起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在刚刚经过一场杀戮的院子里，显得诡异又阴森。
少年悚然而惊，将怀里的小姑娘抱得又紧了些，悄悄地掩到暗处，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心里默念，叔叔伯伯们，请再护我们兄妹一次，最后一次。
进来的人一身黑衣，高大的身影投在满是血迹的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斜度。这人一步一停，慢慢地向屋内走去。
屋子里关家四口的血已流尽，睁着死灰色的眼木楞楞地朝着黑衣人的方向。
然后黑衣人似乎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他们的眼睛合上，嘴里轻轻地喊了一声什么，隐在暗处的少年听不清，也不敢看。万一是此人是去而复返的凶手，那么他们兄妹俩的命只怕都要交待在此处了。此时的他焦灼万分，被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女孩不知是哭得力竭了，还是哪里受了伤，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
黑衣人只呆了一会儿便重又走出来，经过少年的隐身处时，宽大的袖袍下，轻飘飘掉下一张纸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灭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