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筱筱七

18、第十八章

　　六月的天正如那娃娃的脸，一会一个颜色。江南细风和雨，绵绵密密纠缠了整夜。往远处走，乌云寻到江城，铺满整座城市。偶尔几道惊雷与闪电共舞，把人从美梦中惊醒。好一会，天边像被凿出一窟窿，雨瀑毫不留情的倾倒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六月的第一天，江城一中措不及防的接受雨神的洗礼。六月本是汛期，百年之久的学府。排水管道平时没有及时维护疏通，一旦遇到这种灾难性的洪水，就容易造成当下的局面。
　　“你们快出来看啊，发大水啦。”
　　杨吟扒拉在寝室走廊的外墙头，盯着底下的人头咋咋呼呼。
　　果然地面上积满了水，早些年全是用黄土铺成的路。水质浑浊，颜色已经由清变成卡其色了，隐隐还有加深的趋势。
　　水倒是不深，堪堪到人的小腿肚。
　　不少同学选择把裤脚挽至脚肘，赤脚上阵往教学楼赶。楼下寝室大铁门外两排的白杨依旧整齐划一，除了底下吃水遮住了一小节。
　　天空是水洗过的蓝，像上好的打光板。照在人身上，明艳爽利。瓀瓀本就白，在这天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引得杨吟再次忍不住惊呼。
　　“瓀瓀，你好白啊。”
　　“还好吧。”瓀瓀下意识的捋了捋耳后细碎的头发。
　　“唉，我们也光脚去教室啊。”
　　“嗯，只能这样啦。”
　　瓀瓀趿着拖鞋正准备往楼梯走，就听见后边小姑娘一声惊呼。
　　“瓀瓀，你快看，人家的男朋友。”
　　顺着杨吟的目光到铁门口。一男生后背挂着一女生，女孩娇小的窝着，脸上笑意明显，羡煞旁人。
　　“你自己都说了人家的男朋友，别想啦，快走吧。”
　　“我没想他。”杨吟嘴硬道。
　　“我好像没有说谁哦，杨吟小朋友。”
　　“啊，瓀瓀你变坏了，居然取笑我。”
　　恼羞成怒的某人追着她闹了一路。
　　窗外经年不息的老樟树，松绿色的叶子伸展开来。偏偏好些片还窝藏着昨夜的雷雨，圆满剔透，雨露均沾。
　　瓀瓀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冲洗过的脚和鞋子。晚春的清晨还是好些凉，一路淌水过来的腿有些冰，她仔细整理好把藏蓝校裤打好的卷慢慢放下来。
　　她翻开英语单词本，认真复习。时间紧得可怜，放在平常这会讨论涨水的声肯定不绝于耳。教室里只剩下笔在草稿纸上的沙沙声。包括今天学习四天，休息两天高考。
　　课桌上厚厚一垒城堡似的草稿纸。做不完的试卷，刷不完的题，背不完的单词。高压力，重担子，终于在六天后一见分晓。
　　紧张？解脱？
　　百味陈杂，说不清，道不明。
　　她自诩努力勤奋，也一直以实际行动奋斗，相信只有付出才会收获果实。
　　高考是实现理想的捷径，她希望自己能够握住开启梦想的金钥匙，踏上人生的航船。
　　不知想到了什么，女孩从抽屉捣鼓出一沓便利贴纸。很快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走笔生风。
　　利落干脆撕下，揉成团子。
　　她扫了眼认真翻书的杨吟，偏头敲了几下后边男生的桌角。用余光瞥见他隐隐抬头的迹象，飞速把手里的团子丢在他桌面，摆正头继续打量起英语单词。
　　宋旿的语文课本上从前方降下一纸团，绯红小小的一团恰好闯入了戴舒望的雨巷里。他抬了抬眼皮，瞧见坐姿端正笔直的某人，马尾弧度很小的荡秋千。
　　他神色稍缓，放下手里习惯性的握笔，捻起纸团。
　　小小翼翼地展开字条，女孩字迹娟秀，上面笔墨还未干透，在向他娓娓道来：
　　“高考结束后，在小饭馆见一面，我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讲。”
　　短短几十字，一句话。
　　他慢慢地把纸上每道褶痕压平，仔仔细细的叠好。放在手心，端详了好一会，看着看着笑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一会把字条塞抽屉，又拿起来放口袋，再然后就是拾掇到书包。
　　作为同桌的钟蔚终于看不下去旿哥这一套操作了，“旿哥，你干啥呢？一会这一会那的？”
　　“还是应该放衬衣口袋，保险。”宋旿内心无人交战。
　　“没事。”收拾好，又是从前的旿哥。
　　“你这叫没事，要是压力大一定要说，别憋着。”钟蔚没忍住嘴贱。
　　宋旿终于给点反应了，从书本中抬头，晲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压力大……压力大。”钟蔚悻悻住了嘴。
　　……
　　“同学们，离高考又近了一天。老师希望你们坚持到最后一秒，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有没有信心？”
　　“有。”全班已经习惯了每晚老曾的鼓舞士气法。
　　“好，关于今天涨水的事情和同学们说一下。疏通水道的工人叔叔今天已经工作一天了，但是要全部清理完的话要到明天。所以待会下自习回寝室、回家的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就是别感冒了。”
　　“马上就是高考了，身体健康最重要。一定要保证足够的睡眠，多补充点营养，好不好？”
　　“好。”
　　回答完这句，下课铃也如期而至。
　　瓀瓀和杨吟慢慢悠悠地把睡前要复习的书本整理好收拾到书包里，教室里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他们也准备往楼下走。
　　昏暗半旧的路灯，发出灰扑扑的几束光。白天还尚浅黄色的悬浊液，在黑蒙蒙的夜色下，水质浑浊，寒冷渗人。无波无澜又深不可测。
　　有好心人找了好多块大石头，连成了一小节路，是这遍死海里唯一的独木桥。
　　这个时间段守晚修的老师以及抓早恋的领导们早就走光了，那些地下情侣党解除危机倾巢出动。
　　就形成了当下的画面，过路桥上满是男生背女生的组合，眼下倒成了情侣桥。
　　“咦？瓀瓀你看那不是班长和副班长吗？”
　　她顺着杨吟手指的方向，就瞅到那一男一女。尤其是平时高冷的班长这会满脸都是羞涩的笑，整体都在冒粉红泡泡。
　　“是的。”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同学这么久还没见过班长那副模样呢！”杨吟陷入了对爱情的无限感慨。
　　“嗯，我们也快点回去吧。”边说着就松开杨吟的手，先把裤腿给挽起来。
　　弄到一半，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光被遮住了，她微弯着腰，下意识抬眸。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简单的小白鞋，白的晃眼睛，一下点亮了黑压压的夜幕。往上是一双掩藏在校裤里的长腿，然后是他的眼睛。
　　宋旿的一双眼生的很漂亮，粲若星辰。黑漆漆的眸子像是漩涡，让人不自主的跟着转。
　　他扶她站直身来，又用背对着她然后蹲下去。
　　“上来。”他回头看了瓀瓀一眼。
　　她还没回过神来，想转身找杨吟。
　　“钟蔚送她先回去了。”像是知道她所想，适时的开口。
　　知道他蹲着难受，她慢慢的趴到他背上，感觉到他有一瞬的僵硬随后很快放软。
　　瓀瓀从没和同龄男生有过这等亲密接触，又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双颊慢慢晕出红来，像纸上浸入了油，顷刻布到满脸，腼腆得迷人。
　　脚下的石块，大小不等，形态各异，更不用说稳定性。
　　宋旿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踏上石块，生怕背上的人有任何闪失。
　　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女孩的柔软紧紧地贴在背上，女孩独有的馨香将他包围个彻底。
　　“你看见我写给你的字条了？”
　　她的唇就在耳边，一开口，热气全洒在他皮肤上。毛茸茸的，有点痒。
　　“嗯。”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声。
　　“那天我也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讲。”这次是很温柔的声音。
　　“好，那我们说好了哦，不见不散。”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不自觉的撒娇。
　　“不见不散。”
　　瓀瓀把轻轻搭在他脖颈上的两手，慢慢收紧收紧。
　　感受到变化的少年，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发烫变红。于这得天独厚的场景里，才算没泄露先机。
　　天边月亮也羞红了脸，缠着软绵绵的云朵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