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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新的线索 既然有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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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一长两短的更声传来,提醒人们已过三更,不可随意走动。然而汴河一侧的燕馆歌楼似在这更声之外,依旧灯火通明,乐声悠扬。最热闹的一处歌楼里,正堂高台上,一女子眉间一点花钿,蒙着红绡面纱,怀抱紫檀琵琶,纤纤玉手轻抹琴弦,奏着一曲春江花月夜。
台下座无虚席,甚至连正座之外的空地都站满了人,原来台上表演的女子正是花魁娘子柳如烟!
柳如烟自成名后,很少正式出面,只每月十五会登台献艺。其他时候,除了贵客,一律不见。所以,每逢十五这日,晚晴楼就会出现这种人满为患的盛况。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柳如烟站起身,欲转身离去。只见她一身红衣,肤如凝脂,领如蝤蛴,行走姿态翩若惊鸿。台下众人仍如痴如醉,意犹未尽地起哄着再来一曲。柳如烟却是轻轻弯身做了个礼便径直上楼去了。
绿腰在旁嫉恨不已,气的直跺脚,为什么那人做什么都能引起一片轰动,自己却事事被压一头。前几日还想借榜眼公子压对方一头,谁曾想那榜眼竟然死在自己房里,再想到这榜眼也是自己从她那里抢来的,就更咬碎了一口银牙,拼命地绞着手帕子。
夜色又浓了几分,无边思绪陷入无尽黑暗,好像再也找不着了。
欣乐居里,苏允终于等到祁皓月回来,放心回房歇了。祁皓月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今夜又添了一桩心事,这云追是什么意思?他努力回想刚才在云府的点点滴滴,实在想不通哪里得罪了云追,为何对方要自己每日去陪他喝茶?
刚才在云府,两人聊了李淮案的一些细节,准确地说,是自己在说云追在听,对方只在一些关键之处说上一两句,却让自己茅塞顿开。果然,和聪明人聊天就是愉快。苏允也是聪明人,只是对江湖事知之甚少,所以谈到作案手法和可疑人选等,并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云追就不同了,他好像无所不知,自己说的一些江湖术语对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在说出自己推测的凶手范围后,云追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凶手就在晚晴楼所见的三人之中。原因很简单,既然会武功的人进出晚晴楼如探囊取物,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上门杀人。毕竟祁皓月的出现属于巧合,凶手并不知道有人暗中关注李淮。以江湖中人的行事作风,如果认为此事手到擒来,就不会多此一举隐蔽行踪。
凶手范围已经缩小至三人,但会是谁呢?这三个人,祁皓月并不了解,认出的两个人也仅仅通过江湖传言知晓一二,实在难以判断谁是凶手。更重要的,凶手的杀人动机呢?又怎么会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李淮有如此深仇大恨?
祁皓月陷入新的思维盲区,不由自主地望了云追一眼,想看出对方是否有什么想法。云追像知道他内心所想似的,望着少年暗含期待的双眼,鬼使神差地开出了条件:“皓月若想得知答案,以后每日来陪我饮茶如何?”
没有多想对方亲昵的称呼,祁皓月只觉头有些大,自己不爱喝茶啊。但只是喝茶而已,又不是伤天害理之事,还能借对方聪明的脑袋破解谜题,答应下来好像一点都不亏。
于是,待回到客栈,祁皓月就开始百思不得其解了。越和云追打交道,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以祁皓月的好奇心,云追身上简直写满了谜题,叫嚣着让他去破解。最后,他打算略过这茬,自欺欺人地想到:等李淮的案子结束,他也该回家了,到时候喝茶之约和云追都会留在这汴梁城,自然就不用烦恼了。在此之前,那个约定权当是跑累了去讨水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爱之物,祁皓月好酒,云追则爱茶。如果云追此刻约祁皓月每日来饮酒,他一定忙不迭地答应了。
而云追呢?别看他平时脸上淡淡的,若哪位大人说起自己家中得了好茶,他都会不动声色地上门品饮一番。只是他有个习惯,不与不懂茶之人共饮,他认为那和对牛弹琴没有区别。他眼中的懂茶之人不过几个,连王增都是个不懂的!所以他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要让祁皓月陪自己喝茶,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不好此口。
大概,只是觉得很有趣吧……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钻了出来,大地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由青灰变得翠绿,鲜红,色彩斑斓,汴河水闪着粼粼金光,整个汴梁城也在这时醒了过来。一处宅院的后门开了一条缝,绿光一闪,原来是一个戴着帷帽的翠衣女子走了出来。只见她步履匆匆,刻意避开本就不多的人群,往内城深处走去。
欣乐居也早早地开了大门,坊市之中走卒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坊酒肆逐渐热闹,又是崭新的一天。祁皓月同苏余二人一起吃了早饭,顺便说了昨夜和云追相谈之事。苏允听到那三人武功高强,有些担心祁皓月的安危。祁皓月只能再三表示不用担心,并作出自己不会正面迎敌的承诺后,苏允才略放了心。余灏却是开心得很,在他看来,祁皓月能和云追强强联手,自然最最好的。
虽然相识不到三日,但有些人一眼便知能不能成为朋友。祁皓月侠义心肠,只因不愿李淮蒙冤受死,就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苏允在心中早已将其引为至交好友。于情于理,他都不愿祁皓月因此沾惹麻烦。祁皓月知晓苏允所想,自不会让他为自己担心,查探时再注意些就是了。
三人继续商量下一步行动,祁皓月决定去探查姚万里几人的下落;苏允打算重新勘察一遍案发当晚李淮的行踪;余灏则想,查案他帮不了多少,所以准备亲自去梓州接李淮父母进京扶灵。
苏允思索片刻后答应了,驿站消息必定比余灏先一步到达,三弟去接人,也能让大哥父母路上好受一些。此去千里,他免不得拉住余灏大肆叮咛反复嘱咐才肯放行。祁皓月亲自去东边马市,选了一匹健硕的奔虹赤马,牵给余灏,也跟着交代了一通走江湖秘诀给他。
待余灏收完行李,二人又跟着一路送到城外十里亭。余灏骑在马上,双手抱拳道:“二哥,皓月,就送到这里吧!放心,我会带着伯父伯母好好回来的。”说罢便高扬马鞭,踏马而去。
暮春三月,杨柳青青,离别却是依依。苏允看着进京时如孩童一般活泼快乐的余灏,如今因李淮之死一夜长大,心里五味杂陈。长大,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空洞的词。没走过弯路,没摔过跟头,没受过委屈,一路顺遂的长大,美好却脆弱,因为谁也无法保证一辈子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如果曲折总要到来,那早到总好过晚到些,至少年轻力壮,至少来日方长。
云府内,云追正在书房中听手下汇报情况。昨夜得知真凶范围后,他就派了人出去查探几人动向,顺便将消息递给王增。刚听完属下回禀,王增就来了。李淮已死了三日,那天杨政在朝堂上语出惊人后,二人便想方设法努力镇压坊间流言。
王增这两日便是在处理流言之事,只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压不住的。除非李淮之死真相大白,不然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如今听说真凶已经锁定在三人之中,案件有了巨大进展,他自是坐不住了。云追却直泼冷水道高兴尚早,现在是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那三人俱是江湖一流高手,连祁皓月都不清楚来龙去脉,要从这几人中揪出凶手怕是不容易。不过,云追对此没有太过担心。他更担心是:即使抓到了,如何从这些人口中撬出真话,也就是和西府那头的关系究竟如何?
王增也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关心则乱,自己爱女牵涉其中,他当然希望此事能尽快了断。还是王芷一再宽慰他,说如今这样也有好处,提亲的人少些,女儿也能多陪父亲几年。王增越是觉得女儿乖巧懂事,就对流言诬陷一事越是憎恶,恨不得马上端了那些嚼舌之人。
这时,福伯走了进来,递给云追一封信,说是守门人在云府大门口发现的。放信的人是一名幼稚小童,审询当然一问三不知。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里面仅有一纸冷金笺,云追看过后便递给王增,王增一看,脸色严肃起来。那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柳如烟。
所以送信人是知道自己在查李淮案,所以送来线索吗?对方这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栽赃嫁祸还是确有其事?
晚晴楼早已里外里查探过,并无可疑之处;柳如烟在案发当晚从未出现,与此案称得上是毫无关联。
然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有新的线索送上门来,查一查也没有损失,有必要再去晚晴楼走上一遭了。但也不能如这送信人所愿,得挑个合适的人选去探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