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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悔不当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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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在洛杉矶的一家廉价小餐馆里干上两年,就会答应嫁给你遇见的第一个有块金表的人。”
这话的出处是《邮差总是按两次铃》。杨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福至心灵,没有一点文学艺术细胞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学的魅力。
这话太写实了,简直就是她对顾淮文所有的不恰当思想最好总结!
当年她年少无知,刚刚步入大学。
因为爸妈觉得女孩子读师范大学,读中文系,以后出来当语文老师,再时不时去隔壁数学办公室混脸熟,找个数学老师当老公,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文理兼备,解得了鸡兔同笼,背得了《滕王阁序》,不说全校第一,全班第一肯定妥妥的。
杨陶试图反驳,比如:她自己就背不了《滕王阁序》;比如现在的数学老师,年轻的痘上长脸,老的头顶一望无际,实在不适合做老公,毕竟要看一辈子,很容易性生活不和谐不孕不育的;比如孩子的智商其实不拿成绩衡量,她智商快赶上爱因斯坦也没见她拿个第一出来亮亮相;比如她才18岁,刚刚高考完,只是填志愿,没必要搞得这么——远见卓识。
“我觉得其实——”还没实出来,妈妈已经率先打断,“其实啥啊,就什么定了。”
杨陶想,自己亲爹亲妈能害自己吗?虽然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但其实,世界挺不想搭理她的。
她的高考分数十分尴尬,离重本线差三分。按往年来说,是二本,还是领先的二本,但刚好她那一年,高考改革,没有三本了。各大高校一听,不行,那今年的二本质量堪忧,于是一些往年二本线的学校也纷纷把分数调到一本上。
杨陶拿着自己那上不了低不下去的分数,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就听爸妈的吧。
再加上,学中文不需要学数学。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吗?
最后,文学院里的男生,应该很不一样吧,至少跟高中班里的男生不一样,那些男生爱闹爱起哄爱开黄段子玩笑,长得差强人意还自以为流川枫地招惹女同学。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男生从来没招惹过她。
杨陶自我反省:她也没有长成惨绝人寰的模样,性格也还好,平时遵守校规还扶老奶奶过过马路,考试纸条来了,也没有贱兮兮地自己保留,或者上交给老师。人缘没有前呼后拥,但也不至于被校园暴力。总之,如果人生是十分的话,她没有低到三分以内,也没有高到八分以上。
就像一杯温吞吞的水,里面没有柠檬,没有糖,夏天喝它不够痛快,冬天喝它不够暖和。
就是这样的杨陶,想着,也许中文系能拯救她。
因为中文系,听着名字就十分边缘啊——相比商学院,经贸系啥啥啥的,一群边缘的人,聚在一起,应该会.....没那么边缘吧。
谁的青春,都想热闹,想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篮球场边的呐喊,网球场上的汗水,白云飘飘,青草茵茵,自行车呼啸而过,少年明亮的眼眸,女孩们笑眼弯弯的八卦....青春怎么样都会过去,但能热闹地虚掷一回,想起来就心潮澎湃。
于是杨陶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又怀揣着憧憬,来到了纯说中的文学院。
憧憬没有幻灭。幻灭这个词语不足以形容。
首先,文学院里没有男生。其次,少数的几个男生,痘上长脸,皮肤凹凸不平,文学素养或许会弥补,但实在有碍观瞻。沉默寡言的男生,闷闷地坐在最后一排,女生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奈何面前一片无人沙漠,衬得女生像精一群二缺,还是精心修饰的二缺。
其次,文学院没有边缘,至少在师范大学里,文学院是大院。各种活动都冲在前线,首当其冲做苦力的就是大一新生。做苦力没什么,都有这么个阶段。但题目背景是杨陶以为自己来文学院就每天风花雪月。
接着,文学院的男生不运动的。篮球场上是体院的汉子,汉子们挥洒汗水,杨陶痴痴守望,跨院系谈恋爱是个大新闻,没什么人喜欢搞大新闻。体院的男生一听文院,肃然起敬。都肃然起敬了,还谈个球的恋爱。文院的都被肃然起敬了,还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蠢吗?都端庄优雅了,还谈个球的恋爱。
最后,文院不学数学,但文学理论,文学常识,文本评论,创意写作,照样折磨得人抓耳挠腮。多少次,杨陶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走廊里赶评论作业,赶期中论文。几万字,几万字地写过去,高中居然觉得八百字作文是个苦差事。
当时杨陶想:果然是年少无知。
自以为已经摆脱了年少无知的杨陶,在年少无知的路上继续马踏飞燕般前行着。
故事是这样的:现当代文学老师,让写关于《褐色鸟群》的文学批评。
杨陶感冒了,没有及时到图书馆去借,等她慢条斯理地去了阅览室,一搜,电脑屏幕上:“该书籍已被借阅,目前在架书籍为0本。”
没有文本,让她怎么批评?
杨陶看着电脑,像看着仇人,又像看着上帝,但上帝不发一语,幽幽的光幽幽地照到她脸上。杨陶试图用意念给电脑讲道理,刚开了个头,还没进入正题,后面排队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杨陶——因为那时候的杨陶看起来太绝望,风一吹就要散成灰飞掉飞掉......
“同学,你查完了吗?”
杨陶转过身,悲壮地点点头,任重道远地拍拍同学的肩膀。
同学:.....?你谁??
然而杨陶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现在脑子里就在想怎么把格非《褐色鸟群》弄到手。图书馆的被借完了,这种书电子版看着不舒服,而且不能做笔记....
事到如今,居然只能去书店买了。
杨陶有些肉疼,她觉得为了写一次作业,专门跑去买一次书,太,太“文学”。她其实更希望把买书的钱拿去吃一顿饭。
——反正买了也不看,浪费钱。看了也看不懂,浪费钱。
要是这想法被院里老师知道了,估计会被气得吹胡子,大喊三声“孺子不可教也”,但杨陶俗人一个,实在掌握不了文学的精髓。
这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杨陶心里才不是这么想的:作者写书就是为了让读者看懂啊,看不懂,作者一个人在那儿自我高.潮什么。
回到宿舍,于婷婷正在床上躺尸,她这几天刚换了一个酒吧驻唱,半夜翻围墙回寝室,晚上亢奋得跟个猫头鹰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白天萎靡得跟蛇似的,没骨头搁哪儿哪儿躺下。
“小陶陶……”
于婷婷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呼唤,本来就心不在焉的杨陶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我可去你二舅姥爷的吧!你他妈干啥呢!”
杨陶骂道。
于婷婷:“......咱能不能文明一点。”
“我的错,我的错。”冷静下来的杨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虚心道歉,“你有什么事儿要指示吗?”
“还行吧,就是有点饿,待会儿给我带一份饭回来。”
“于婷婷。”杨陶沉默了三秒,然后平静地说,“第一;我刚从外面回来;第二,我没说我要去食堂;第三,你把我新洗的内裤坐屁股底下了,我现在特别想砸死你来排一排心中的浊气。”
“啧啧啧。”于婷婷翻个身,把屁股底下杨陶的内裤扯出来,“我第一天开学就知道你不是看起来那么乖,没想到才开学一个月,你就暴露了本性。”
“我啥本性啊?”杨陶问。
“暴戾凶残,不乐于助人,不说雪中送炭了,举手之劳都不乐意,赠人玫瑰这种事情更加是无稽之谈.....”
杨陶看着滔滔不绝的于婷婷,反省自己之前嫌于婷婷没文化。她挺有文化的,这成语运用的,炉火纯青。
懒得理于婷婷,杨陶翻了个白眼,又拎着双肩包走了。她怎么会觉得寝室是我家呢?家里可没有这么个物种整天叨叨叨。
杨陶准备出校门找找书店,单靠期末成绩,她不敢保证自己可以过关,平时分能多一点就多挣一点。这次作业,好歹还是做了吧。书该买还是要买的,持续学习,终身学习嘛。人啊,就是要不断地进步,不进步怎么能跟上时代潮流,怎么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怎么能发财暴富步入人生巅峰,怎么能在厦门买一套别墅,诶,要在厦门买别墅,还是在青岛买啊?厦门一年都春暖花开的,还靠海,但青岛也有海,青岛的游客也没那么多好像......
兜里总共17块钱,饭卡里23块钱,银行卡里不过400块钱的杨陶,丝毫没有意识到,不管是厦门的别墅,还是青岛的别墅,她一个都买不起,别说别墅了,连扇别墅的可能都买不起。
旁边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
杨陶停止了自己的白日梦,也停下了脚步,再听果然是猫叫。
有些颤抖,像小奶猫。
杨陶用袖子把手包住,扒开灌木丛,看到一只灰色的小胖猫正卡在灌木丛里瑟瑟发抖。不是小奶猫,它——挺胖的。圆滚滚的一团,被困在灌木里,应该是想穿出来,结果忽视了自己肥胖的身躯,被卡住了想挣脱开,灌木上的刺就把腿给扎了。
现在目测腿肯定是受伤了,因为隐隐约约有暗黑的一团,如果不是它主人太懒没给它洗澡的话,就是血了。
血!
杨陶赶紧止住自己漫无边际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把灌木扒得更开,灌木被折断了,“咔哒”一声响,灰猫抖了一下,碰到了伤口,惨烈地叫了一声。杨陶赶紧安慰它:“乖,别怕,我不是来捉你炖汤的,我不吃肉,至少猫肉从来没吃过——诶我这嘴啊,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说要把你炖了尝尝鲜,我是说我不吃你,也不伤害你,我是来救你的,别紧张,你一紧张我更紧张,毕竟我从来没这么干过,我也第一次遇到蠢得把自己卡进灌木丛出不来的猫,我不是说你蠢,这时候好像不该刺激你.....”
上帝作证,平时杨陶虽然爱碎碎念,但都是在心里进行的,常人看着她还是挺正常一姑娘。
奧蕾莎——就是那只灰猫;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人类:要把我抱出去就赶紧抱,磨叽啥呢,絮絮叨叨一大堆,脚下才走了半步,就这速度,天黑我还卡在这儿呢。
一人一猫各自嫌弃着对方,但碍于语言不通,好歹是表明和平和谐地完成了指定动作。杨陶把奧蕾莎抱在怀里,奧蕾莎舔了舔自己受伤的腿。
就在杨陶是犹豫把奧蕾莎送到校医院还是送到哪儿的时候,前面的路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诶抱猫的那个——”
杨陶抬头,看到的就是顾淮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