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风入松》剑意为歌

55、第五十五章、取予两难 或悲或喜，

　　齐余缺垂眼望着少女指下的大阵，坦白道：“师父从未教我天道之术。”

　　“可你已经见过天道，不是吗。”

　　“是。但我只见天道一线，只知一人所来。”齐余缺略微停顿，似在回忆，“我见到一个行走于南疆的客商，携着怀有身孕的妻子。客商迷失于瘴中，他的妻子前去寻找，为南疆蛊师所擒，沦为蛊皿。女子趁夜出逃，产竭而死。原本，她诞下的婴孩也该就此死去，却有一人路过，将婴孩捡去，此为一。婴孩颅中有蛊，原也活不过幼年，却有一人以身渡蛊，此为二。及至婴孩成少年，陷于鬼蜮，身染尸毒，却有一人负其出走相救，此为三。”

　　“所以，你为他背道入世？”

　　“并非如此。师父说，我命中杀机无可转圜，却教一人无意间遁出一线，故而得生，却生来世外，有知无觉。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母胎蛊虫为其引出，仍有余毒残留，想来正因蛊虫所系，我尚可因此人触类，略晓人间绪念。我并非为其入世，只是不甘旁观世外，不屑沦为天道之徒，因而强留此人，借其入世。”

　　少女指尖动作倏然停止，她抬手轻拢大氅，齐余缺这番话说得平和，却是十足凛冽无情，倒教人心底发冷，她徐徐道：“你之所以救他，只是为了借他入世？”

　　“是。”

　　“若是……若是要救他，必先祛除他体内蛊虫，你待如何？”

　　母蛊消亡，蛊虫间牵系必也随之而断。如此一来，虽则裴良可活，但齐余缺与此世的联系也彻底断绝。此后一生，齐余缺独在此岸，诸事诸物皆在彼岸，如那年雪深鹤去，或悲或喜，皆有知无觉，无动于衷。

　　你待如何？

　　齐余缺不语。

　　神算少女注视着沉默的道人，轻声叹道：“去寻他罢。”

　　裴良随白发男子取用了伤药之后，便两厢无言地并立在院中。白发男子见齐余缺出得屋来，又带二人去往一间单厢，全程冷面冷口一言不发，好在齐裴二人皆不以为意。

　　待白发男子走后，齐余缺指点裴良坐下，又沉默许久，终于问道：“先生如何看待世间？”

　　裴良沉吟半晌，缓缓道：“我本是长安裴氏子弟，我家祖父忠君为国，阖族上下门风清正，未曾谋私，到头来，却为天家之争所陷落……我幼年入万花，孙师怜我年幼，破例收为末徒。能得师长谆谆教诲，同门切切关怀，实乃生平所幸。可一入江湖，却见医者多不得善终。我心中无怨无恨，只是对这世间，大失所望。而师门教诲，人命至重。因此我断然不会轻生自戕，苟延残喘踽行世间，只盼报效师道，不惜躯命。道长年岁尚轻，今后还要经历许多事情，勿将裴某一番厌世之谈放在心上……”

　　齐余缺忽地截断裴良：“先生只是失望吗？先生可还记得，十九年前在南疆救下过一个婴孩。先生一心向死，从未真心关怀过病患罢？故而这许多年间竟可以对其不闻不问，先生从未想过要打听一句，看上一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