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何处来》蒲千千

2、妖（中）

　　客？少年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个不像名字的字在心底反复默念，品茗般细细咀嚼。原以为不过是不愿意说出名字而随意取的字，却在一遍遍的反复中渐渐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意境，可这感觉太过朦胧，如雾里看花总也瞧不真切。

　　少年抬眸看向客，眼波流转间带上了一丝探究，却不知道为什么毫无防备，就好像这样一个刚见面的男子已经值得自己完全地信任，探究，也不过是孩童单纯的好奇罢了。

　　客只是淡笑着，似乎不管是方才介绍完自己后短暂的沉默，还是少年眼底明显的疑惑，都那样稀松平常，安逸宁静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和谐得让人不忍打扰。

　　凝视着客的眼睛，少年心念一动，或许这个人，真的是不一样的。

　　“先生……不知先生可相信，这世间并不……并不只有……并不只有人……嗯……”该怎么开口呢，少年咬紧了下唇。

　　客看出了少年的窘迫，淡淡地开口说道：“小公子想说的，可是这世上除了人之外，还有神、仙、妖、魔、鬼、灵、精、怪等等万物众生。”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又归于平静，是了，这样的一个人物又怎会是俗人。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抹去，少年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先生如此坦荡，再吞吞吐吐就是我的不是了。那不知先生是如何看待这些非人的生灵的？”

　　“呵，掌柜已经说了，虽然非人，亦是生灵，既然存在在这世间，就必然有它的道理。万物众生自有它运行的规矩，若不能接受，互不相扰便是了。”

　　“既是各有天地，又为何要痴缠不休……既是本不相干，又为何相思入骨……”少年眼神渐渐迷茫，似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当中。

　　“我的家乡，是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好地方，村里的人家多以砍柴、种地为生，家家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裕足，却也是衣食无忧。人们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我爹，原是靠着种地维生。他心地善良，平日里又乐善好施，因为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就自己办了个学堂，免费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村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关照，感念他的恩惠，时不时送些衣服棉被、自家种的果蔬什么的。我娘走得早，我爹要赚钱养家没时间看顾我，可以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有一次，在外出采买回来的路上，我爹救起了一个从外乡逃荒过来的女子。据这个女子说，她跟她的父母在逃荒的路上走散了，现如今无依无靠，爹看着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喜欢上了那个天真活泼的女孩，我们本来准备过完年就成亲的。可是……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她，她竟然是……”少年阖着眼，蹙紧了眉头，睫毛轻颤，一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留下。

　　客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了少年的手上。

　　许是掌心传来的暖意缓解了少年心中的痛苦，少年的眉头微微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他的故事，“后来村里人发现了她是妖，要烧死她，将我们爷儿俩赶出了村子，我们一路辗转颠簸到了这里。爹年纪大了，生了病，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可总也不见好，也再出不了远门，我便用最后的积蓄开了这间客栈。爹和我就住在客栈的后院，那里的窗户一打开就是故乡的方向……爹病重走不了路，就整日整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可是啊，回不去了呢……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