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死》RoyceFree

89、仁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草木香气。
　　住院部楼下，茂密苍郁的香樟树撑起一片庇荫地。程小北仰头坐在休闲椅上，透过枝桠的缝隙去看影影绰绰的阳光。
　　一片树叶欲坠不坠，他伸出手，像看到了自己。人一旦生病很容易胡思乱想，不是悲观，而是了解的越多，越知道这个病的难治。先期十万治疗费咬咬牙可以拿出来，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不怕死，只是不想再拖欠任何人，尤其是王强。本以为之后的生活会慢慢改善，可现在又好像回到了程父刚去世那阵，迷茫又无奈。
　　“大哥哥，你也生病了吗？”
　　略微稚嫩的声音传到耳边，程小北闻言看过去，发现对面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可能是刚想事情想得出神，丝毫没有察觉。
　　对方穿着儿科专用的印有太阳花的病号服，头上戴着顶帽子，仔细看，露在外面的部分没有头发，应该是化疗的后遗症。
　　“为什么这么问？”话音刚落，他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傻话，附近清一色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是生病又是什么。转而自嘲地笑了笑，换了个问题，“你一个人？家长没跟着吗？”
　　“妈妈在那边。”
　　斜对角的悬铃木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白大褂，另一个头发花白，微微佝偻着腰。
　　程小北有些惊讶，以女孩的年纪来看，家长最多也不该超过四十。
　　“我是被捡回来的。”
　　“嗯？”
　　“她们说我肚子里长了颗糖豆，需要做手术才能拿出来。”女孩自顾自讲，“不过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明明糖到嘴里就化了，怎么可能会跑到肚子里。哥哥，你知道‘死’是什么吗？”
　　“大概是换个环境继续生活吧。”
　　“那为什么换了新环境就不能再见面了呢？我以前养过一只兔子，每天都拿最大最新鲜的菜叶喂它，可是有一天妈妈告诉我它死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见过它。”
　　程小北想安慰，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虽然有些话幼稚的可笑，但一针见血。
　　“每次输完液肚子都很疼，妈妈也总是偷偷躲起来哭。我不想让她难过，一直忍着，睡在隔壁床的阿姨说得这个病会死，如果换了新环境也能见面就好了。”女孩拆了颗糖放进嘴里，随即反应过来，伸出食指‘嘘’了一下，笑容有些苍白，“别告诉她。”
　　肿瘤细胞对糖分的吸收高于正常细胞，但利用率低，容易造成大量乳酸，进而抑制免疫力，向来是癌症患者的大忌。
　　程小北来不及阻止，也不想阻止，收回视线重新倚回靠背上。
　　“哥哥，你的家人呢？”
　　也许是因为对方还是个孩子，又有了刚才的对话，程小北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自己来的。”
　　“骗人。”女孩撇嘴，“我上午见过你，有个看起来很凶的叔叔一直跟在你后面。”
　　“叔叔？”程小北被这个词逗笑，“他不是我的家人。”
　　“那是朋友吗？”
　　“也不是。”
　　“我知道了，是保镖吧！”
　　女孩自认找到了真相，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被程小北及时抽走。
　　“你妈妈来了。”
　　他站起身，朝向这边走来的妇人微微颔首。对方右脚有些跛，走路不稳，三十来米的距离用了比平常人近乎多一半的时间。
　　“不好意思，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她很懂事。”
　　“那就好。”妇人握住女孩的手，低声道，“该回去了，医生阿姨还在等你。”
　　“又要输液了吗？”
　　“不，今天只做检查。”
　　“输液我也不怕。”女孩信誓旦旦，只是临走前回头朝程小北眨了眨眼，“刚才的事要帮我保密。”
　　“什么保密？”妇人问。
　　“不告诉你。”
　　两人越走越远，程小北站在原地，等的那片树叶终究没落。
　　*
　　在房东的指认下，一行人很快把李越带了回去。
　　“汉族，男，四十二岁，S市本地人，十五年前因为对上司动手被辞退，至今没有工作。”
　　“联系上他家里人了吗？”
　　白乾点头：“不过他父母表示不会来。”
　　“怎么回事？”
　　“据说李越性格有点问题，为人偏执，爱钻牛角尖。被辞退后一直辍业在家，经常和两位老人发生冲突。最严重一次，李越母亲的额头在推搡间撞到了桌角，直接进了医院，李越也被老人其他儿女赶了出去。”
　　“活该。”
　　顾恬嘴上没个把门，被来检查工作的赵云山抓个正着。巧的是走廊刚拖过地，他进门前差点滑倒，不免对号入座。
　　“这个月你们组奖金没了。”
　　“为什么？”
　　顾恬感觉晴天霹雳，其他人更是无妄之灾。
　　“还敢问为什么？”赵云山端起走哪带哪的茶杯喝了口水，“学习心得写了吗？迟到检查？工作计划？”
　　“那我昨天还上了新闻。”顾恬比划道，“英雄救美，智擒歹徒，多给咱们警局争面子。”
　　“说到这我正想找你。”赵云山杯子‘咣当’一放，上前拧住他的耳朵，“记者当时问你有什么想说的，你怎么回的？嗯？涨工资？希望领导多体贴下属？”
　　“一定是他们曲解我的意思。”顾恬嘶嘶抽气，“我说的是工资待遇不错，领导关爱下属，上下和睦，警民一家，对现状十分满意。”
　　“看在你救人的份上这回就算了。”赵云山松开手，“再有下次，我就给你放个终身长假，让你一次过够瘾。”他说完转身，“审讯室里关的是什么人？”
　　“李越，一个画家。上午接到报警从他租住的地下室内找到了大量白骨，花眠正和丁法医做鉴定。”
　　“和城南那个案子有联系吗？”
　　“目前来看有很大可能，报案人同属一个小区，并且楼栋紧挨着。”
　　“尽快通知他们把骨骸送过来，那边缺少颅骨，没法做人像复原，这次说不定能有所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