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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020章 定春 ...

  •   第020章一九八一(二)
      春节过后,易定春初五这日就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工厂,虽然离上班还有几天时间。
      何淑秀已经有大半年不向她催婚,或许已经认定她是单位上的人,有文化,自己会找个合适的人,她托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大多都在农村,配不上她。
      耳根子清净了,家里又有好吃好喝的,比工厂食堂的饭菜好多了,她理应在家里多呆几天。
      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理由。
      最好的理由或许是,她感觉自己内心有一种莫名的躁动不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控制不住自己,对身边人发火。
      就像初一那天对易念春那么大声说话,虽然事后给她道歉了,但对自己这样失态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也许这个时候她最应该一个人呆着。
      可天不遂人愿,路上她竟然遇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小袁湾与小孟湾在离桥头坎不远的Y字型路有一个交叉口,易定春从小袁湾方向过来,另外两个人从小孟湾方向过来,快走到交叉口的时候,她依稀听到易临春的声音。
      等她反应过来另外一个人是谁,想折回去,却已经来不及,易临春看到了她,叫了她一声“大姐”。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走到交叉口与她们汇合。
      “大姐,这是柳允玟,那年我结婚的时候,你见过她,一直在广东东莞那边一个鞋厂打工,”易临春把她的朋友介绍给她,转而又把她介绍给她朋友,“这是我大姐,就是在军大衣厂上班的那个。”
      “哦……”柳允玟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让人感觉她们并不熟,只是在易临春婚礼上有过一面之缘,她主动向她挥了挥手打招呼,“大姐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是的,我也是,”易定春笑得有些尴尬,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急着找补,“我是说,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柳允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冲她微笑,看着她的眼神与其中蕴含的意味,自然只有她们两个当事人懂,易临春作为她们共同认识的中间人反而不明就里。
      得知她要回工厂,易临春提议结伴一起走,她要送柳允玟去汽车站坐车南下广东打工。
      一路上,易临春一直在替柳允玟打抱不平。
      柳允玟家里原本穷得叮当响,一家人住着土砖房,吃饭都困难。现在盖了新房,红砖青瓦,两个弟弟也都在上学。
      只是,湾里关于柳允玟的谣言不断,说他们家的钱来得不干净,甚至有人嘲讽柳允玟被一个香港老板包养。她父母为此蒙羞,让她以后少回来。
      “大姐,你说,这是做父母的该说的话吗?竟然让她别回来过年,畜生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吧?别人嫉妒,中伤自己的女儿,做父母的不是该维护她吗?怎么能这样啊?”
      易临春越说越气,脸色气得铁青,眼睛像是能冒出火来。
      “嗯,是的……”易定春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脑海里浮现那年婚礼上,柳允玟为易临春抱不平,责怪她们家亏待了易临春,嫁妆太寒酸。
      在难以言说的情绪旋涡中,有一点易定春能清晰表达出来,那就是羡慕,她很羡慕她们俩的这种友谊。
      过了仁城大桥,到了一个路口,她要右转,她们继续往前去车站。
      易定春停下脚步,“临妹,我要先回工厂处理点事,就到这吧,我就不跟你们过去了。”
      “也是,你去忙吧,我送她就行了。”易临春一手提着手提箱,挽着柳允玟的手腾出来朝她摆了摆,转身又挽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柳允玟没有再回头看她,似是在继续“表演”她们不熟,只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易定春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去年国庆长假深圳最后那一晚的情景。
      卢昱山离开后没多久,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卢昱山找到了要用的东西返回来了。
      她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与她刚到深圳那一天在旅馆门口见到的年轻女子是同一个人,面容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她是谁。
      她自报家门,说她是柳允玟,她临妹易临春的好朋友,怕她不相信,还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给她看。
      那一刻,她很慌,像是被人发现了见不得人的秘密,忙问她找她有什么事。
      柳允玟的回答让她非常意外,“我刚见到一个老乡,你临妹让他带口信给我,说你父亲病危又住院了,让你赶紧回去,你马上收拾东西跟我走,我用车送你去车站。”
      “可是,我朋友……”易定春当时并没有怀疑她的话是真是假,只是想着是不是要等卢昱山回来,跟他说一声。
      柳允玟笑了,笑得眼泪都留出来了,很辛酸,很无奈,让人心疼。
      她很快止住笑容,说她已经跟前台打过招呼,不用等她朋友回来,万一见她不到她父亲最后一面,那才是天大的遗憾。
      易定春最终还是上了她的车,跟着她离开了旅馆。
      只是并没有当天晚上就坐汽车离开,一直到了柳允玟租住的地方,她才告诉她,她其实并没有接到易临春的口信,她父亲也没有病危,她只是不想再看到羊入虎口的悲剧发生。
      柳允玟让她在她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坐车回去。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因为实在太乱了。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没有梳理清晰。或许她自己也在刻意回避去深究这件事。
      但有一点不容她装糊涂,自去年国庆以后,她能明显感觉到卢昱山对她冷淡了许多。
      她写了好几封信过去,他只回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不到,不像从前每次都是洋洋洒洒十几页的信。并且绝口不提在深圳的事,只说大三过了,马上就是大四,他很忙,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写信了,让她也以工作为重。
      往年寒假,卢昱山一回来就到工厂找她,可这一次,年都过完了,他都没来找过她。
      易定春这一刻才不得不承认,她为什么年前捱到大年三十前一天才回家,年后初五就返回工厂,她是怕卢昱山来工厂找不到她。
      可笑的是,初五返回工厂又怎么样?一直快到元宵节,年就要过完了,他依然没有出现在工厂门口。
      往年卢昱山都是出了正月十五才返回学校,她想过,要不要在十五之前去他家找他。
      这个念头刚萌生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的骄傲与自尊心,让她低不下这个头。
      但不去找他,她心里始终堵得慌,这种事情悬而未解的感觉,实在太煎熬了。
      事情在正月十二这天有了转机,初中同学组织聚会,她想着卢昱山跟她是同班同学,他喜欢热闹,肯定能见到。
      不怎么热衷同学聚会的她,在这一日精心打扮了一番,早早就去了聚会的饭店。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到。
      几个男同学,还有两个女同学,三三两两在聊天。
      她一出现,其中一个女孩子,她不记得她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她燕子,向她招手,让她坐过去,她旁边有个空位。
      老同学见面,互相问好,聊着各自的近况。易定春一如既往客套寒暄一番后,安分守己充当一个聆听者,点头,微笑,偶尔附和两句,眼睛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一张圆桌,陆陆续续坐满,最终只剩下她旁边一个空位。
      卢昱山可谓姗姗来迟,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易定春感觉呼吸不上来,心脏似乎停跳了两拍。
      毫无疑问,他坐在了她旁边,可她并没有看他,这个时候,憋了几个月的气,似乎已经到极点,像个充满气的气球,她担心他只要稍稍一戳,她就会炸掉。
      但不知为何,平时卢昱山话挺多,今天似乎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专心吃饭,除非有人主动找话,才答上一两句。
      桌上说话的就那几个活跃分子,男同学都争着跟燕子说话敬酒,她忽然想起来了,燕子是校花,上学的时候有很多男孩子写信表白。
      她没想到,燕子酒量这么好,不管谁给她敬酒,来者不拒。
      有人给易定春敬酒,她推说身体不好礼貌回绝了,她现在对酒这个东西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易定春等卢昱山吃的差不多了,低声问他,“一会儿能不能腾出点时间?我有话对你说。”
      卢昱山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冲她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余光瞥见,旁边燕子也在看她,可她朝她看过去,她正和其他人在喝酒聊天。
      到散场的时候,除了她和卢昱山,几乎整桌的人都喝得颠三倒四的,男生争着送燕子回去,各个都说县委家属院自己家顺路。
      易定春和卢昱山并排站在饭店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她才提议,去长乐江边走在。
      卢昱山依然不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到了江边没人的地方,易定春放慢了脚步,等他走进,转身,抱住了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因为那晚我突然离开了吗?我也不想……”
      “不是,”卢昱山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果断而坚决,不容置疑,而后又变得温柔,“傻瓜”。
      “……”这一声傻瓜,像是一枚□□,很少流眼泪的女人,这会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极力忍住,害怕哭出声来。
      他要推开她,她却抱得更紧,许是太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许久,他也张开双臂抱紧了她。
      易定春越来越迷恋这种有力量的拥抱,抬头望着他,“昱山,我好像也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他低头,一双黑眸凝视着她,里面像是一汪晦暗不明的深潭,眼神里有怜爱,有痛苦和挣扎,却不像那晚在深圳海边,充满欲望。
      也许是女人的直觉,易定春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已经结束了,或者终将结束。
      她感觉心像被一把钝刀在割,痛得她无法呼吸,眼泪流得更凶了,踮起脚,双臂攀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主动吻住了他。
      她这一主动,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而他就是那片长满干草的原野。
      他反被动为主动,转眼间又恢复了深圳那晚在海边的样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觉察到有水落在她脸上,意识到他也在哭。
      爱的本质是痛苦。
      易定春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还是听什么人表达过这样一种观点,从前她无法理解,更不赞同。
      这一刻,她切身体会到这种切肤割肉般的痛,似乎理解了。
      也只有到这一刻她才敢承认,虽然知道柳允玟是好意,可她心里在感激她之余,更有些责怪她多管闲事。
      如果再问她,那晚如果留下来,后面不管发生什么,她是否愿意。
      答案是肯定的,她愿意。
      也许她之后会痛苦,甚至承受巨大的代价,但她不会后悔。
      易定春意识到这一点,内心有些恐惧,甚至不敢相信,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外人眼里,她是理智的,克制的,传统的,可现在才发现,她似乎在表演一种外人想要她呈现的模样。
      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她原来并不清楚。
      如今窥见了一点点庐山真面目,她既恐慌,又觉得很快乐,仿佛被自己遗失许久的宝物,失而复得。
      他们这一吻,从炽热激烈,到温柔细密,最后绵长悠远地结束,仿佛经历了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易定春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浑身无力,靠在他身上,想说的话一句都还没有说出口,却又好像道尽了一切。
      两个人这样依偎着,许久之后,他拍了拍她的背,推开她,“我送你回去,太晚了。”
      易定春虽然心里很不舍,但还是恢复了一丝理智,在这种小城,未婚男女夜不归宿,这是犯天条的事情,轻叹了口气,“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她们工厂的时候,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她去送他。
      他说不用,家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具体时间还不确定。
      他只送她到大路口,没有像以前那样送她到工厂门口。
      易定春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横亘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
      好在工作上的事,很快让她像陀螺一样忙起来,没有太多时间去想感情上的事。
      在她的极力游说下,罗基文答应一边解决周吉武德问题,一边推行产品线改进方案。
      易定春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虽然前进的过程中,依然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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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近文《山河向你,繁花次第》 预收文《你是我的歌中之歌》 《晚香玉》 完结文《小森林》《橘子黄的第六感爱情》《大海澎湃时见鲸》《云胡不喜》 Wb:@白一墨啊 感谢关注,见字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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