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令》月半有糖

6、第六章 。

　　乍暖还寒。
　　白马寺前疏影横斜的枝丫上静悄悄的挤满了翠色的细芽，护城河上零星浪荡的碎冰杂块融化入水，春风沁凉卷着四处张扬的杨毛柳絮穿过梵声庄严的庙宇，摇过落日霞飞的国境边线，蹭着纱衣轻覆少女的绣花的裙角荡荡悠悠。
　　两匹神气体壮的棕色马驹拉着的马车停在柱国公府大门前，马蹄子哒哒的挪动片刻才彻底停下。车夫两腿往侧沿一伸下了马车，刚刚站稳便急着去拉车门，只是手还未碰上去，门“啪”的一声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车夫一个激灵忙把手收回去，堆满笑的脸上勾出壑纹深重的线条。推门的姑娘素衣长眉，只向候在一旁的车夫点点头便利落的跳下了车，而后转过身子展出搀扶的姿势。
　　未时的日头还有些晃人。
　　李朝云眯了眯眼，向车夫摇头道“不用梯凳了。”她将手放在丫鬟伸出的小臂上，轻轻用力下便了马车。李朝云身着鹅黄色的掐腰纱衣，发髻斜拢在一侧，是时下流行的灵墟髻，头饰清楚只一副金丝缠花嵌红蕊石的簪子，她莲步轻移，漏出一角鞋面上绣的精美纹饰，是鹊鸟衔枝的样式。
　　李朝云刚一进府，便见着远处一个人影不断扩大，直到在自己身前停下，原是府中的二管家。二管家喘着粗气，急道“小姐可算回来了。府中来了贵客，等了许多时候了，还得请小姐往大堂走一走。”
　　李朝云闻言，细眉微挑，笑道“什么样的贵客性子这样好？由着你们冷落？”她轻笑一声，打断二管家要说的话，问道“来得是哪家女眷？”二管家喘匀了气，不敢在这位整治人手段厉害的主子前造次，道“并非女眷，来得是丞相大人。”
　　李朝云心生差异，侧头看了他一眼“确实是贵客。只大管家迎着怕是分量不够。可便是如此，也不该我来招待，你去趟兰泽院请二婶娘，若有要紧事，便由她同大管事商议着给北境那边递封信，算是劳她几分辛苦。”
　　李朝云二叔先天不足，成亲不过两年便撒手人寰，与妻子钱氏膝下无子，钱氏自他去后也不愿再嫁，便一直独身孀居庆都柱国公府中的一座独门院落里。
　　二管家搓了搓手，为难道“小的们不知道小姐去了何处，对着丞相大人大管事也实在应对不来，早先便差人去了兰泽院，现下，二夫人也在大堂呢。”他悄悄觑了一眼李朝云的脸色，咽了口唾沫，有几分底气不足，小声道“丞相大人一直留着，小的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二夫人说待小姐回来必得请您去一趟。”
　　李朝云心下疑惑，不再理她，脚下转了方向，带着丫鬟改去了大堂。
　　大堂里只老丞相和二夫人。两人各处一端，也不见大管事的影子，氛围倒还不错。李朝云定了定，进大堂后先分别向两人见礼，而后在二夫人手侧落座，也不多话，告罪后便只客套的同老丞相讲话。
　　稀里糊涂的送走老丞相，李朝云还有几分摸不着路子，问道“婶娘，老丞相是有何事？莫不是年纪大了，认错了门第，怎的跑咱们府里来，就为夸赞陛下圣明贤德，抱怨他小儿子年轻气盛，不懂分寸？”
　　二夫人年过三十，许是因着心性平和的缘故，人虽是高门奶奶的端庄富贵，眼睛里却总有几分慈爱之意。她上前两步，握住李朝云的手，轻叹道“是为了你的婚事。”
　　太后召二夫人进宫赏花的那天正逢前一日下了大雨，树杈子上只还剩不多的几朵强撑着样子，虽缺了几瓣，可终归还是个花样子。
　　当今天子光辉泽长，年少风流，是明君，也是良婿。秦晋之事，柱国公颇为意动。
　　花赏完后，太后心满意足的将二夫人送出了宫，还赏赐了许多金玉锦帛。
　　打发了在案前布菜的内侍后，白成砥挑挑拣拣的在晚膳中扒拉出几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他将眼前的碟子一推，一脸郁郁的出了御书房。张公公连忙跟上去，见皇帝面露不虞，便只远远的坠在后面，不敢上前讨骂。白成砥听得他脚步声，略停了停，背对着他道“朕随意走走，不必伺候了。”
　　小皇帝毫无不该私自出宫的自觉和擅闯大臣府邸的愧疚，他避开定国公府中本就不多的下人，七拐八绕着转到了穆家的练武场。
　　深蓝色的劲装包裹着眼前人挺拔的身姿隐在逐渐深沉的夜色里，几乎要辨不出痕迹。高高束起的黑发随着练武人的辗转腾挪来回摆荡，时不时在空中划出疾风呼啸般的破音。
　　白成砥倚在墙壁上看他手腕翻转间挥出凌厉的刀锋，身形转化中腰身柔韧的舒展开来，背部线条紧致流畅，繁复的步子乱中有序，映出一片虚虚实实的影子。
　　他看的入迷，想着白成秀的功夫也俊的很，一根袭月鞭在她手中能翻出八百个花，若穆衍与她比上一比也不晓得谁更胜一筹。这么想着，又摇摇头，穆衍的功夫毕竟是沾血的，且不论功夫底子，单这气势上成秀怕就扛不住...可尚武殿中的师傅都说成秀于习武一途天分极高，且她师承昆仑剑尊，又得多方名士教导，也未必就差到哪去...
　　白成砥胡乱想着，忽然感到颈间一凉，条件反射般就要出招擒拿，他稍一定神便撇着嘴收了招，顺势伸往颈间抓住在他衣领下作乱的手抻了出来。
　　穆衍抿唇笑着，漆黑的眼眸宛如承受了万千星河，明亮闪烁着，又温柔缠绵着。他反手钳住白成砥触感细腻的手腕，一时没忍住用力握了握。
　　白成砥侧着头瞪他，绷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还略有几分唬人。穆衍只当做没看到，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向上摩擦，他目光专注，指腹轻柔，好似在以指为尺摸索丈量什么。
　　缓缓蜿蜒的手指最终停在白成砥肩膀上，穆衍身体前倾，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将白成砥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他微微闭上眼，将头埋在白成砥颈间，闷声道“好像长高了？”他笑了笑，还不肯抬起头，又道“你怎的这个时候来了？”
　　白成砥敷衍的胡撸胡撸他的头，调笑道“天上难不成挂了两轮月亮，你撒什么娇？”
　　穆衍被他说的脸色发烫，他移开身体，握住白成砥的手，径直将人带去了卧房。
　　见穆衍已恢复常态，白成砥暗地里撇嘴，起身压近端端正正坐在身侧的穆衍，居高临下的按着他肩膀，长腿一跨，面对面坐在了他腿上。然后一本正经的捧着穆衍的脸，道“我找你有正经事。”想了想，又微微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道“先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