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居》不见长安乱

42、立早书院（十二）

　　分离总是来的很快。听到门外有动静，时水连忙嘱咐沁宁在书院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沁宁不明所以，时水急道：“你只要记住我的话。”话一落，门接着开了，突如其来的光亮照进小屋，二人纷纷遮住眼。大汉指着女生道：“你，出来。”沁宁望向身边的男孩，这是她见时水的第一眼。时水清瘦，淡墨色剑眉，眼神清澈，只是嘴角有一两块红肿的地方，像是被人打的。二人四目相对，只见时水点点头，示意她安心跟着汉子。
　　出来时已近傍晚，西边火烧云延绵半片天，书院也沉浸在静谧的淡红之中。大汉将沁宁交给一个美貌的中年妇人，那女人香气冲天，领着沁宁进了一间屋舍，指着墙角的一张空床说道：“你在这里睡觉，早起一定要把床整理成这样，不然等着挨板子吧。现在你跟我去领课本，然后与大伙一起吃饭。”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女人见状，嘲讽似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走出房门。沁宁环顾四周，牢牢记住自己的床位，然后跟上女人。
　　男孩女孩统一穿着与沁宁一样的粗麻衣物，安静排队领食物，进食过程中无人说话，沁宁也随着大家安安静静地进餐，直至歇息时，大家开始有说有笑，她才弱弱开口向身边的女孩询问书院的事情。
　　书院的山长叫花宗，不常在书院。女院判景初管着书院女生的大小事务，也就是那个身上很香的那个女人。几个夫子教学生琴书画。周围人感觉还是挺和善的。这躺在被窝里闭眼前沁宁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她还想不通分离前时水那句话的意思。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还在吃早饭，沁宁就被叫到自己床前，景初指着一床的凌乱，不容置疑道：“念你是新来的，打十个板子就算了。”
　　早上明明是收拾过床铺，现下怎么如此凌乱，沁宁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手已经被人强行拽出，板子应声而落。
　　十个板子重重地打在手心，火辣辣疼。沁宁环顾四周，有冷漠的，有偷笑的，有同情的，她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泪水强撑着不肯流下。
　　由于是新来的，板子挨地比其他人少许多，沁宁安安静静，努力不得罪人，如此无事过了三天。第四天早课，她惊喜地发现时水出现，沁宁努力抑制住自己的笑容，朝时水那边望了一眼，时水意会，淡淡一笑。时水嘴角的痕迹消了不少，看来快好了。
　　自从时水从小黑屋出来，沁宁总算有一个能说上话的，恐怖的书院日子也没有从前难熬。二人在书院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话，见到也不敢点头，只是眼神示意。有时见沁宁吃得少，时水去厨房偷过馒头暗中给她，二人趁着夜色偷偷偷偷见过几面。
　　时水的毕生追求是想成为如易简那样才华横溢的琴师，游历山水，写写琴谱，谈谈琴。如此简单地追求却被家族和神祗限制，造成现在的局面。
　　时水频频打架，身上常挂着伤，在小黑屋关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的桀骜不驯，在书院迟早惹下麻烦。天意不让他们好过，沁宁的担心终于在一天下午的琴课上爆发了。
　　在书院，夫子是不容忤逆的存在。教他们弹琴的老夫子是个迂腐之人，自以为教人得法。然而那夫子教的十有一二是错的，有人指出不当不仅被夫子训斥一顿，还被打了二十手板。有人投机取巧少弹或是改弹几个音，夫子也能发现并揪出其人打一顿。从此琴课上没有人敢再讨苦头吃。
　　寒秋时节，黄叶入土，山腰却如冬天般冷寂。教琴的夫子今日又教错了几个音。这首是沁宁曾弹过的一首出自易简琴师的曲子，她发现后，皱皱眉，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忍着别扭弹完这几个音。
　　突然，一本书从她左边过道飞过，沁宁心里一咕咚，提心吊胆地往后望去，众人也齐齐看向被扔中的人，赫然是时水。一时间，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沁宁心头。
　　时水只是淡淡看夫子一眼，将书放回桌面。酸儒的夫子胡子气地老高，他颤颤巍巍地指着时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你这学生，不好好听课，音符都弹错了，还一脸不知悔改。”
　　“我没有弹错，是琴谱错了。”时水平静地说道。
　　“你还有理了，你懂个屁。”
　　时水抬头望了夫子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沁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默默道：快服个软啊。
　　上天并没有让时水听到沁宁的祷告，夫子把时水的沉默当成挑衅，他嘲讽道：“你以为改回原来的调子就好听了，我告诉你，我改它是看得起它，原来的曲调可是不堪入耳，垃圾而已。”
　　沁宁忙翻了翻琴谱，每首曲子曲名右下角果然有个小小的三个字，“温立焕”——琴课夫子之名。这种拙劣的抄袭亏他想得出来，沁宁心里更加鄙视他。时水震惊的抬起头，脸上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你说谁是垃圾？”
　　夫子见自己的攻心计奏效，露出得意的神情，“我说......”他想重复一遍，脸上突如其来的一拳把他不可一世的表情扭转成痛苦，一室哗然。
　　敢打夫子的学生可不多见，看热闹的暗自开心，围成一堆讨论时水的下场。沁宁腾地站起来，呆立在原地。一口气堵在她喉咙里，泪水霎时模糊了双眼。时水趁机又往夫子裆部狠狠地踢了一脚，温立焕疼得嗷嗷直叫。曾与时水打过架的男生则幸灾乐祸地笑着。正到处闲逛的四五个壮汉闻声赶来，拉开二人，把时水拖到空地上狠狠地揍一顿。
　　三个壮汉围着一个瘦小少年碾压式揍人，时水不屈服地一次次爬起来，被打倒，鲜血模糊了他清秀的脸。不知何时，沁宁冲到外面想要护着那个全身鲜血的男生，替他挨了几拳后，嫌她碍事的一个汉子施法把她捆在一边。
　　沁宁就在不远处，看着时水被揍到再也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