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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眉道人 阴湖返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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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终夜不绝的敲击声,一个月后,我病倒了。但我的病,和大哥的一点都不像。一次高烧以后,再睁开眼睛,便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得光了,同时,我的皮肤也出现了变化,从脚到手,一点一点地变白,但又不是如同白癜风那样的煞白,还有几许血色,人的精神也一点一点地消磨下来。当然,10岁的年纪和那个时代,学校是不管这些的,只是镇里学校得知后,让我回家治病,学校早已停课,这病换来的,就是不用每天到学校参加集会,或是批斗了,而这些也是我所乐意的事情。
但是,爹娘已然再也坐不住了。看着躺在炕上形容樵姑的我,娘的眼泪就再也没有停下。爹虽然扛过了□□、批斗,也说明了问题,但在我的炕头,也是没有丝毫喜色,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也端起了旱烟袋子。整整半年,病情越发严重,我每天几乎只能蒙着毛巾遮光,不敢看皮肤,晚上还要继续忍受着那个声音,只不过已经渐渐熟悉了,睡着后再醒来,已经敢于不点煤油灯就下炕摸夜壶了。
爹还是定期带我去镇里卫生所看病,然后就带回来类似于丁酸氢化可的松这样的西药来抑制皮肤黑细胞转氨酶的衰退。当时的保定,其实并不偏僻,挨着京津两地,到县乡里一些常见药物还是可以供应的。只是,这些药在我身上似乎没有一丝作用,倒是副作用奇强,一段时期,因为药物的作用刺激肠胃,我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药物。我爹带着我跑了保定、石家庄和天津的几个大医院,所得出的结论也是模棱两可,特别是当时在石家庄第二人民医院,皮肤科的大夫一直摇头,连声说着“不像,不像,可这是什么毛病呢”一类的话。最后,也便如此如此作罢了。
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爹娘在村里镇上人缘不错,也有打听到的人,有时也会顺脚进来看看我。挨着我们村的尚鸣镇上有一个叫乔五的人,是个编芦苇的手艺人,也是我爹的老朋友,有一次他来我家,看了看我的病情,突然严肃起来,问我,“二宁(我的小名),你一直没睁开过眼睛吗?”没等我说,我爹就答话了,娃几个月前高烧过一次,然后就开始畏光,现在不管白天黑夜都给他遮着眼帘,看过大夫,基本都说是早发性青光眼,等着先把这白癜风看了,就去北京做手术。我爹说完,乔五好像连连摇头,然后低声和我爹说,你娃这病,可没这么简单,他是被带上了。这句话,虽然声音很低,可我却是听得异常清楚,被带上了?被什么带上了?后背一阵发麻,连被子里仿佛都湿了。十岁的我,其实已经能够明白一些事儿了,死去的大哥说来的话,还有炕头墙外的敲打声,这种种异像联系起来,也够我发麻几日了。早和爹娘说过,这也就没有当回事,其实,当时耶在被窝里的我,真的希望乔五的话,能让我爹明白。
乔五接着说,你家老大的事我也听过一些,其实往回想想,这癫痫却不是精神一类的疾病,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去寻死,而二宁在之后一个多月里就出现了怪症,李□□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咱们这十里八村,前多少年的风水就变得不好了,你家又是在这西陵的边上,长长短短,总有不少话唠讲过这里的事情。咱现在不兴迷信这一套,可如果老不见好,你就得往这方面想想了,是不是娃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倒是听过我们村王长水这个人,能掐会算,你要想试试,我明天把他请来给你娃瞧瞧。这话之后,我没有听见爹说什么,想是应允了吧,或者当时也同我一样,内心早已难以平复。
第二天不到晌午,乔五带着王长水就进了家门。我后来知道,这王长水是这十里八村挺出名的一个神棍,说的不少事儿都头头是道,也是乡亲们比较佩服的一个人。他自称能够通灵,说白了就是到下面的冥王府找那牛头马面谈阳寿,在那奈何桥上接人一类的。当然,在我爹这样的文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神棍,一个靠迷信骗吃骗喝的村痞子。王长水那时候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进门后便直奔我的西厢而来,他让我娘把我扶起来,然后用食指沾了些朱砂抵住了我的印堂,朱砂接触皮肤,那像是石灰遇水一般,灼热难忍,不一阵儿功夫,我便大汗淋漓了。听着王长水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汨罗散开、豆结神兵、小鬼回避、诸象皆清”这一类的词,我一点都不懂,不过是出了一身汗后,倒是浑身舒服了不少。再接着,他就下地跳起来大神来,这一点相信大家都能想象得到,再然后,就是吃了我爹妈准备的饭菜,一个人先回去了。乔五留下来,又和我爹说了些什么。也就在日头落山前,回去了。
我爹大概是知道,他儿子我,这回真的是摊上事儿了,包括死去的大宁,也是一样的邪乎。能够
感觉到,已经五十挂零的他,在那天晚上坐在我炕头抽泣的样子。但,王长水来过之后,我的病情依旧没有缓解,我爹娘也不再给我用药,就是隔三差五地让我喝一些纸灰泡的汤药,也在那几个月,奠定了我一辈子再不怕喝任何中药的能力,纸灰如此,其余何惧?可再之后的几天,在我身上却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是快入夏的一个深夜,大约三更时候,我摘下敷在眼睛上的毛巾,跳到炕下找夜壶撒尿。黑夜,我是敢于睁开眼睛的。也就是这么一睁眼,陡然发现这西厢门口竟然站着一个人。此人个头很矮,看体型像是个老妇人,头发倒是整理的丝丝入扣,但却满眼通红,一袭白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表情……可以说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当时的我……还哪里用得着夜壶,早已吓尿了。说来也是,人的应激能力,也就是激发潜能的能力往往是自己都不能够了解的。我哇地一哭,也就惊醒了酣睡中的爹娘和妹妹。掌灯、下地,不一会儿,这西厢便也分外透亮了。再看这西厢门口,哪里还有那个老妇,黑漆漆的门口,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睡了,瞪着眼睛看着爹妈,在晃动的煤油灯前,突然间,竟不再畏光了。不知是喜是忧,一家人就这样在灯前熬了一夜,只等天亮了,才一个个的沉沉睡去。
从那天起,我说的事情,爹妈开始相信了。又几日过去,我看到我爹开始张罗着卖房子的事情,看来老两口已是打定主意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只是可怜我两个妹妹,一个七岁半,一个两岁半,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已经学会了担惊受怕。
这段时间,我忽然想起两年前来我家乞食的那位先生,特别是他走前那句话,几乎预言了后来我们家发生的一切。他现在在哪里?我不敢想象。又忽然想起来在西墙下捡到的那个红绸纸板,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和我娘说了,于是一家人翻箱倒柜开始找这两年前被我随手一扔的物件,还好只有这东西两个厢房,最后在大妹堆积了很久的一堆手工纸屑间找到了这个东西。爹拿去找乔五,乔五又让王长水仔细看过,倒还是王长水见过世面,几次层叠,打开这个纸板后,便是大吃一惊。这纸板其实是三层黄宣折叠而成,上书乃是大名鼎鼎的正清派《丁甲神咒》:阳明之精,神威藏人,收摄阴魅,遁隐人形,灵符一道,舍宅无迹,敢有违逆,天兵上行。用我爹转来的话说,王长水见到这个灵符后,这内容倒不很惊讶,只是这道灵符非常特别,他说,他的师傅和他讲过,这种绸面包裹和上清派的镇阴术极其吻合,必是大有来头,且是百年前之遗物。如是两年前你捡到的,相信暗藏着无穷的秘密。那天,我爹娘非常的高兴,因为王长水还说,你家二宁定是有救了……
自打找出这个绸缎纸板后,我娘就用一根黑色的绳子从绸面空隙处穿了过来挂在我的脖子上,从此日夜不离身体。说来也奇怪,一到晚上睡觉这个物件只要接触皮肤就会一阵阵地发烫,虽然可以忍受,不过却不是好受的滋味。墙下的敲击声还在,不过显得轻微了许多,许是心里的作用吧,这两年,我从没有一次敢在夜里走出去院子里看看。我爹还是到处找人托着卖房,去学校说调动的事情,听我娘说,我们一家准备到邯郸去,那里有我二伯他们,房子也能找下,离开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孩子的世界里,其实永远有着一股子好奇。特别是当预知离开的时候,对这个成长的院子竟也有些恋恋不舍了。一天深夜,还是睡不着,想到就要走了,迎着外面的已经熟悉的声音想,出去看看又何妨,有命就好。于是便偷偷摸摸,披着我爹扔在炕头的蓝褂子悄悄地跨出了西厢。其实,我也不傻,哪敢大张旗鼓地开门出院呢,只是先在中厢门缝中向外看看。月光下的院子里,应是及其安静的,羊圈里甚至都没有一丝声音,但往着右边斜眼这么一瞧,却再一次呆在那里。原来,那个白发老妇正站在西厢窗下几丈远的地方,只不过是,在她身后竟齐唰唰地跪着三十多个白衣人,除了老妇,他们都低着头,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领头跪着的那个人,像是拿着一支棍子在敲着一个黑色的东西,那声音,那声音分明就是这两年响彻我脑海的声音!
呆住了,也如空气凝固了一般。我不敢吱声,就想转过头悄悄回到炕上,躲过这一幕,哪怕让我三天三夜不再睁开眼睛也是愿意的。但是,时间明显已经来不及了。我转头看那最后一眼之时,白发老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中厢门外,那血红的眼睛,你只一眼便被她勾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手已是不自觉地打开了房门……
回想起那次经历,现在还是毛骨悚然。跟着这个老妇,我看得更加清楚了,这肯定不是一个人,袖口、裤口都是空空荡荡的,她没有脚,竟是飘着在这西厢房前。跟着她,我向那群跪着的白衣人群里走去……走进人群中,一开始,那些人并没有一点在意,我也开始想着不自觉地跪下,就像在海边的沙地那样,已经感觉到惬意和舒坦。可说时迟那时快,挂在脖子上的这个红绸纸板竟然一下子滚烫起来,然后这股热量从我的脖间开始向外涌散,周边跪着的白衣,忽然像是炸开了锅,那情形如同遇到了天大的敌人,一个个发出像是老鼠叫的声音,躲到了几丈开外的地方。倒是这个老妇人还是处变不惊,一个转身就向我冲了过来,那迎着风的空袖管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风洞,吸着我同时向她靠拢过去。
人的命,是天注定的。阴风袭来,十岁的我,无处躲藏,也就只有闭上眼睛听天由命了。只是这个时候,那包裹纸板的红绸处一丝红线生猛地发出断裂之声,然后,只见东厢屋顶上赫然飘将下来一个人。此人一身道袍,手持青铜剑,肩披灵符坎,身材同样不高,但动作确极其灵敏,不一下就来到了那个老妇面前。他抄起青铜剑,左手一个撒兵符,挂在剑上直直向那老妇刺去。不一刻的功夫,箭头的撒兵符竟然着起一团火焰,现在想来,我们经常看到的街头卖艺之人,所谓口中喷火、一阳指等,都是含磷遇热的作用,可在那夜里,这团火却是着的莫名其妙,刺中老妇,但我却没看到她有任何的躲闪,只是在她的袖口同样燃起了火焰。但无论如何,当时的我,已然是相对解脱了,只看那道人和老妇在几个来回中相互角力,不下几个回合,白衣老妇便已落入了道人的八卦阵中,那是用剑锋在西厢院前边打边划的一个阴阳卦图,老妇站位在乾卦之中,属阳,因此,便也动弹不得了。然,那三十几个白衣人依旧跪着,不抬头,不知什么时候,经历红绸灼热之后,又恢复了队形。困住老妇,这位道人也已经累得无法站立,呆若木鸡的我,此时更不知如何是好。也便就此,想扶着道人到中厢门口坐下。可此时,道人一句话却几乎改变了我的一生。他说,这是一群厉鬼,已落屋三十多年,今天我也就是谨遵师命来救你一场,现在困在这里的这只白鬼,不过是索命的前卒,我尚且收不了她,只等天亮让她自行退去吧。明天我必须见到你的爹娘,你这条命,火根太盛,是玄门良才,切不可走世俗之路。就这样,道人和我对着那八卦阵看去,老妇已然恢复了平静,但依旧动弹不得,但那张脸上,竟不知从何时起有了一丝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大概一个多时辰后,一声鸡鸣,山边稍有一点亮色,眼前的这一切也就陡然消失了。
这个事情的发生,对我触动极大。我开始逐步相信这个世界不一定全部都是科学的存在了。所谓天主地、地主人、人主法。法,即科学,是人所认定的常识;而对于主宰人的地、以及主宰地的天,人却是被动的,那些解释不了的问题,却依旧在法里寻找答案。由此,开始了我的学道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