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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霜谷初见 当高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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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容欢对他说,她相信他的时候,陆望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他看着她漆黑明亮的眼睛,很清楚她没有说谎。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陆望的脑袋里蔓延开来。这是他二十余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因为在他二十余年的生命里,从未有人对他的信任是无条件的。
他也不会轻易去相信别人。
陆望苦笑。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姑娘为何会毫无缘由的相信他,但事实上连陆望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值得信赖的。
风霜谷,名副其实。由于奇特的地形特征,这里终年风霜不断。
陆望在边关呆了两年,见惯了塞外的恶劣天气,却还是在这风霜谷中寸步难行。随行的五十轻骑,如今还剩下不到二十个。
倒不是因为这风霜谷的风刀霜剑。自陆望离开边关后,便不断有行刺之人出现在其身边。为躲避刺杀,陆望改变了原本定下的路线,然身边刺客仍斩杀不尽。
刘年是陆望的副将,从陆望来到边关之时就一直跟着他。刘年深得陆望的信任,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实上陆望并不相信他。
准确一点来说,陆望不相信任何人。
这怪不得他,在那样一个环境下长大,处处都埋着陷阱,行差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陆望没有母亲兄长护着,便只能自己处处小心着。
“将军,前面有间客栈,可要停下来歇息整顿一番?”太阳已落下山头,不久就会天黑了。这风霜谷在白天便如此难行,到了晚上可还怎么赶路?刘年转头看着陆望,等待着他的命令。
这鬼地方竟还有客栈?
陆望看了看身后的随从,皆是一脸疲色。沉声道:“歇一歇吧,明天一早再上路。”
刘年听了这话,立即垂首抱拳道:“是。属下立刻前去准备。”随即勒马前往,眉眼间的悦色藏都藏不住。
是啊,这半个月来,他们一行人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实在是疲累不堪了。现在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好好休息了,他怎么能不高兴?
不只是他,其他人也都很高兴,但也纳闷。这一路上不是没有遇到过客栈,怎么偏偏只在这儿落脚?不过既然上级发话了,他们也就只管服从。
没有人敢去揣摩这少年将军的心思,也揣摩不出个所以然来。
待陆望一行人到客栈,刘年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风雪栈,好名字。”陆望抬头看见匾额上三个飘逸的大字,不禁一赞。
“将军谬赞了!里边请,酒菜早已备好。”客栈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依旧风姿绰约。若是忽略了眼角的细纹,怕是没人能猜出她的年龄。
老板看见陆望一行人到了客栈门口,便迎了出去。
陆望一只脚迈进了客栈门槛,一边抬眼打量了老板一眼。道:“老板不是本地人吧?”
客栈老板听见陆望的问话,一时怔愣。不过也只片刻,便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将军好眼力。我本是京郊人士,因家中突遇变故,便来这边投奔远亲。亲戚见我可怜,便助我开了这间客栈。如今已过多年,我早已在这边落地生根了。现在的我也算是半个本地人吧!”老板说完之后掩唇一笑。
她这段话有真有假,似是而非。她不知道能否瞒过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但也害怕自己的表情泄露出什么,便用手帕掩住脸颊,低头假装在笑。
想来自己离开长安之时,面前此人不过是个垂髫小童,应该是对自己没有印象的。
“老板如何想到给客栈取一个如此雅致的名字?”陆望走到桌前坐下,刘年适时捧了一杯热茶到他面前。陆望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复又放下。
他心想,难怪刘年能被选中放在他身边。刘年既有将一切琐事安排妥当的真本事,又极能察言观色。这样一个人若是忠心,还是能用的。
“什么雅致不雅致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偶然间听到书院的先生念着什么‘风雪夜归人’,我也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想着这风雪之夜还急着赶路回家的人也是不容易。而且我们这地方气候恶劣,比之风雪夜更胜。所以我就给客栈取了个‘风雪栈’的名字,给在夜里赶路的人们提供一个落脚的地方。还有就是这个名字应景儿,我也希望能多招揽一些客人。”老板说完便“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陆望不再说话,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了。
老板这一席话是想表示出自己不曾读书认字,言语体态也竭力想表现出市井之态。但在刚才的问答之间,老板举止从容、进退有度,言语间也不卑不亢。
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定是想隐瞒着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既然她不想说,那就假装不知道吧。
一顿饭过后,陆望就准备上楼休息了。
他走了,楼下的氛围便轻松了很多,但也都不敢太过放肆。酒过三巡,多数人都醉倒了,于是便相互搀扶着上楼休息了。
刘年酒量倒是不错,此刻还十分清醒。他环顾四周,看到大堂中除了他便只剩下了三人。
他右前方桌前的两个冰山脸是陆望的侍卫,一个叫林齐,另一个叫林越。在陆望来边关之前,这二人就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们两个是一对双生子,模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就连看人的眼神都一样。
刘年想这二人真是狗仗人势,不过是多跟了陆望几年,就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几乎不曾拿正眼瞧他。想到这里刘年忍不住笑出了声,现在陆望显然是更信任他的,不然怎么会把大部分事都交给他来做。
哼,刘年冷笑,他才不在乎,他不过是为了显示出自己的能耐。
刘年左后方桌前还坐着一个人,这人叫周光。
刘年觉得这人和他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他们都是后来才跟随陆望的,都成了陆望的副将。也勉强算得上是陆望的左膀右臂了。不一样的是,这人太木讷了,远不如自己机灵。
刘年看了看那三人,就不想再继续喝了。他便假装自己喝醉了,摇摇晃晃的上了楼。
只是还未等他走到房间就听到了一声突兀的声响。
陆望也听见了。他这人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在陌生的环境下,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
这声声响其实并不大,听起来像是从较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然而在这样深的夜里听起来却是格外的突兀和奇怪。
这应该是烟花的声音,但却只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这,不对,太奇怪了。
陆望起身来到大堂,看见林齐、林越、周光三人还在。他们三人也看见了陆望,就立刻起身站到一旁垂首抱拳。陆望一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拘谨。
不多时,客栈的老板和伙计也走了出来,脸上全都带着惧意。那老板还算镇定,可伙计却连走路都在哆嗦。
二人走到陆望眼前,竟是双膝一弯就跪了下来,还俯首磕了两个头。
陆望见他二人这样,料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禁皱眉。
他绕过老板与伙计二人,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剑眉微扬,示意一旁站着的三人将老板和伙计扶起。
陆望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起来。
客栈老板被扶起来之后,脸上已收起了恐惧的颜色,恢复了她惯有的从容,道:“将军见谅。”
陆望翻过一只倒扣着的杯子,到了杯水,递到老板面前。
“老板无需挂怀,若是不介意,坐下喝杯茶,再说说事出何因吧。”
老板自然不会介意,且等的就是他来问原由。
所以老板也不推辞,喝了一口茶,问道:“将军这个时辰起来,可是因为听到了一声烟花燃烧的声音?”
“是烟花吗?我还当是信号弹的声音。”陆望故作疑惑道。
老板叹了口气。“那就是了。”
原来在半年前,在这风霜谷中发生了一件怪事。
五月是风霜谷中气候最温和的一个月,没有寒风,亦没有严霜。只有在这个月里,风霜谷中才会有花朵。
虽说不上百花齐放,但在风霜谷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这难得的好日子自然是要庆祝一下的。
往常空空如也的街道,摆上了琳琅满目的货物。紧闭大门的商铺,也打开门来做起生意。
风霜谷一年难得一次的热闹景象,也吸引来了附近村落、镇上的人们。
往年这样的热闹要持续半个月之久,然而今年却在第六天的时候戛然而止。
第六天白天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等到了晚上,众人都决定要散去的时候,天上竟断断续续的下起了小雨。
这要放在别的地方可能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但放在风霜谷中就是一件奇事。而这时风霜谷南面谷口处却燃起了烟花,这更是奇事中的奇事。
久居风霜谷的人都知道,风霜谷中要么不下雨,要么就是瓢泼大雨。这儿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下过小雨了。
看着断断续续地雨滴,大家虽说心中奇怪,但也觉得这是件好事,便没有太放在心上。
而风霜谷南面的谷口处是一座小山丘,位置较风霜谷而言更高。寒风严霜在此处更是不客气,若有人经那儿过,定会被那儿的风刀霜剑伤得不轻。
所以若不是非走那儿过不可,是没有人会到那地方去的,更别说是去放烟花了。
当时大家都只当是哪家不懂事的孩子,不相信大人们的话,想自己亲自去见识见识。
让那孩子吃吃苦头,他才会知道谁是对的,也让他长长记性,以后才不会如此鲁莽。
大家都只是随便找个理由,让怪事显得不那么怪。
然而这事却没有就这么结束了。
第七天,风霜谷张家,一家十二口人全都不见了。而前一天风霜谷南面谷口处燃放的烟花不多不少刚好十二朵。
原本大家也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后面陆续发生了那么多次,让大家不敢再把这事儿当做事一件巧合。
从那日起,风霜谷南面谷口处,时不时就会有烟花,而伴随着烟花而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恐惧。因为每次燃烧几朵烟花,就会有几人失踪。这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如今风霜谷中人心惶惶,都很怕下一个消失不见的人会是自己。求将军救救我们。”老板说着就欲往地上跪去。
陆望抬手制止了她。“这事儿你该去找官府的捕头,而不是求我。”
“赵姐姐,我来了。”老板正欲开口辩驳,就听见门外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容欢,你来的倒早。”赵老板脸上强挤出个笑容来,招呼着来人。
“不早了,赵姐姐。你看外面的天早就大亮了。”
赵老板看了眼客栈外边的天,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啊,天早就大亮了。”
高容欢看见了赵老板脸上的表情,道:“赵姐姐,你何故如此愁眉不展?可是因为不久前的烟花声响?”
赵老板微微点了点头。两道柳叶眉依旧紧紧的蹙在一起。
高容欢拍了拍赵老板的手,不再说话,而是朝着一旁安静喝茶的陆望走去。
她学着男子的动作,抱拳向陆望行了一礼。“你一定就是那个威名远扬的陆将军吧?”
陆望没有回答,反而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有着一般少女该有的朝气和灵动,学着男子行礼时,动作虽不十分准确,却也干净利落。
赵老板走过来拉了拉高容欢的胳膊,对陆望道:“陆将军,这是我们风霜谷谷主的徒儿。今日原是我叫了伙计请她过来帮忙的。容欢做的一手好菜,比我可强多了,所以客人多时,我便常请了她来帮忙。”
陆望点点头,表示了然。
高容欢看了看陆望,见他面容平静,似不管发生什么都与他不相关。
“这两年我听旁人讲了许多关于陆将军你的传说,全是关于你在打仗时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勇猛杀敌的。我当时就在想,将军您一定是一个热血沸腾且机智无比的人。我们风霜谷的这件事实在是诡异的很,想来只有将军您才能将这谜团解开。”
陆望根本不吃高容欢这套,依旧淡淡的说:“我已说过这事该找官府来查。”
赵老板听他依然是那句话,开口道:“张家人失踪时,就有人去官府报案了。但时至今日,官府也没有查出个所以来。想来一时是查不出来了。”赵老板说完又是满面愁容。
高容欢看着她这样,不禁愤愤然道:“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怎么指望他们,倒不如指望自己呢。”
高容欢看见陆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陆望到底还是答应了。但他也不敢说一定就能查出个什么来,毕竟他时间有限。
当初改变行程本就耽搁了些时日,而这后面的路也一定不会一帆风顺的。所以陆望只打算在这儿多留三天,若能查出些线索,就交给当地的捕快们继续查。
“高姑娘可否带我到那南面的谷口去看看?”既然已经答应了要查,自然不能懈怠。
“你要去南面的谷口?我可不敢去。”高容欢下意识转头去看赵老板。
赵老板也看了看高容欢,转而对陆望道:“陆将军,半年前张家人失踪后,捕快也去那儿寻过。不过才过了一夜,那儿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个脚印都没有。虽说现在只过了几个时辰,但能在那儿寻到线索的可能也不大。”
“有一点可能就得去看看。”陆望语气很坚决,不容置喙。继而看向高容欢,等着她的答案。
高容欢看他神情倨傲,想来反对也是无用的。只得点头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带你去吧。”
早饭过后,高容欢和陆望就往风霜谷的南面而去。只是高容欢没到谷口,而是在前面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下了,给陆望指了方向,叫他自己去。
高容欢的理由是普通人一般都不敢去那儿,她自己更是一介弱质女流,自然更不敢去了。而陆望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自然是一般人比不得的。
陆望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就一个人去了。结果自然是什么线索也没有发现。
这在高容欢的意料之中。
他们赶回客栈时已是傍晚时分。赵老板既然说高容欢是她请来帮忙掌勺的,那自然做戏是要做全套的。
赵老板虽说了许多假话,但高容欢厨艺精湛这话却不假。
陆望虽说一向对吃的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干净就好。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高容欢厨艺确实好。这顿晚饭应该可以算得上是他这两年来吃的最满意的一顿了。
今夜,客栈里比昨夜安静了太多。大家都早早的歇下了。
凌晨时分,天还未亮。陆望再次听到了那诡异的烟花声,只有一声。一刻钟后,客栈后院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陆望听出了那是客栈中那个小伙计的声音。
客栈中所有人都被那个声音吵醒了,寻着声音而去,发现那个伙计蹲在后院之中,吓得瑟瑟发抖。而他的面前,是双眼圆睁,倒在血泊之中的客栈赵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