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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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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灼华山中景色依旧,自从桃花从太白山回来后,终日躲在桃林弹琴。
说是躲,不过是因为小夭和灼华都想要找她,而她又不愿意让这两人找到。
只是有的时候琴会悄悄的站在桃林的边缘处,往里面张望。桃花是知道的,只是她现在还不能好好的面对很多人。比如琴、瑟,又比如渚笙,还比如小夭,还比如——那个她至今记不起的上神。
这些日子里,桃花不断的恢复着记忆,说是恢复,不如说是硬生生的接收着一些记忆。那些记忆并没有给桃花以归属感,反而越来越让她感到可怕。就似那失去司南的航船,尽管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但却找不到方向。她知道自己是白水浚,可是她更愿意做桃花。
在桃花的世界里,有孤单伴着寂寞就可以好好的生活。而白水浚,承受了太多。桃花自认自己不是个有责任的人,从灼华的描述中她也没有发现水浚究竟是一个多么有责任的人。
可是世人终究是不了解水浚的,包括桃花。在这些日子里,桃花逐渐想起了很多属于药神的记忆。白水浚在桃花的心目中留下了一个全新的药神的深刻形象,摆脱了之前那天真洒脱的性格。
桃花有时甚至会怀疑,那个白水浚真的是灼华喜欢的白水浚吗?她心中有太多的秘密,又有太多的梦想,若不抓住,似乎她就会溺水而亡。自从桃花拥有了水浚的记忆后,觉得好累好累。就像以前白水浚那些称之为“责任”的包袱又回到了桃花的肩上,不得不与之同行。只是,以前的白水浚或许甘之如饴,而现在的桃花却累得不堪。
可是再累,有的东西终究丢弃不掉。
桃花拍拍身上的桃花瓣,又摸摸额头,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转身。
“你就这么等着我?为什么不强迫强迫我呢?”桃花满眼笑意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色身影,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一言不发,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你不逼我,说不定哪天我就出尔反尔不想找回魂魄了。”
“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的。”
“一直等下去?”
“你累了,不是吗?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一种负担,特别是重新拾起的时候。谁能说失去记忆的人不好呢?左右生活重新开始肯定不赖。”
“你倒是看的开。”
灼华沉默,垂下眼眸后一会儿又开口:“看得开吗?我估计是这世间最看不开的人了。而这,都是因为你。”仍旧是灼华的标准语气,淡淡地。只是桃花分明从中听出一种委屈和撒娇。不过那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桃花勾了勾嘴角。突然间,桃林桃花漫天飞舞。桃花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是熟悉,眼神里,尽是迷蒙的神彩,灼华同她一同望去,似乎化作了桃林内一副难以挥毫的笔墨,与这一方天地化作了一体。
“这儿经常起风吗?”桃花问道。
“没有法术,是不会起风的。”灼华答。
“你说,水浚是不是在这里也留了一魄?”桃花看着这漫天飞舞的桃花,心中也渐渐升起一种淡淡的欢喜。
“即便有点什么东西,不过是点儿灵气罢了。突然想起当初她问我要这片林子的时候,自己已经先种了一大片这样的桃花林了。是啊,她总是这样的,惯先斩后奏。”
“上神,我给你跳个舞吧。”桃花轻轻说道。
灼华的心里微微一愣,面上却不露声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答道:“好。”
袖间沾晨露,披月携去去,
美人舌尖取,肩荷满载归。
最是相怜处,欲观予沉浮。
清炒慢烘焙,手中计不停。
待得香柔荑,开盒细装叶。
早起清晨惹冷霜,
玉瓶收得露珠盈,
算得时辰始烹茶。
沸水涤尘埃,倏忽相分离。
酒上称知己,茶中算节气。
知己相知相许万载修得同茶饮。
知交百味,水中沉浮,
泼茶亦是难得兴。
一壶茶,一酌饮,不邀月,不喜词,
坐得冥思一小憩。
林间响起这首小调,只是这次唱的人是灼华罢了。
曲毕,灼华慢慢抚摸手中的七弦琴,慢慢抬头看着微微有些小喘的桃花,忽然说道:“这把琴,予了我吧。”
桃花定定的看着灼华,突然露出些许笑意,只答了声:“好。”
灼华突然想起桃花跳舞之前拉住想坐下的自己那场面,再看着她此刻闪闪发亮的眼神,是了,她是想通了吧。人世间的这些轮回,那些不必要的计较,生命中最迫切的珍重。
“我们启程吧!”桃花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晓得下一个目的地了吗?”
“嗯,毕竟,恢复了很多,嗯,很多我的记忆。”
“你——”
“可是还是记不起灼华上神。”
“没关系。”灼华低下眼眸,惯性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这个没关系倒不是真的没关系,只是不计较罢了。
桃花看着眼前的灼华,这个上神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桃花觉得那周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哀伤。桃花心中也生出一种莫名的感伤,又忽然觉得自己还没有记起他似乎是有些过分了,不自觉道:“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记得你的。你在白水浚的心里那么重要,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记起。以前听青女说过,凡人的三魂七魄里有一魄很奇怪,是专门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准备的,装着一个最重要的人的记忆,虽然这只是传闻,白水浚也不是凡人,但是传闻无论真假,多是有来由的。所以——”
“你是在安慰我吧。”灼华无奈的说道,“我是真的没关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经觉得是很大的恩赐了。”
桃花叹了叹气,突然有些恍惚,随后说道:“那走吧。”
说罢,一个人就向前去了。
灼华忽然叫道:“等一下。”
桃花转身,回头一脸茫然的看这灼华,表情似是在问:这是作甚?
灼华又低下了头,桃花也就这么望着他,不催也不走。桃林内漫天的粉色笼罩着两个身影,一个低着头,不知沉思着什么,另一个就这样看着低着头的那个身影,痴痴地。就在这满片林子都以为两人就要这么天长地久的静止下去时,什么声音低低的传来,不知是谁发出的。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这句话是灼华说的,并不见得多么局促,低着头,桃花也揣摩不了他的表情。可是这样一句话,生生地说出了一种询问“你吃饭了吗?”的感觉。
桃花没有回答灼华的问题,就这么静静得站在那儿。灼华这才抬起了头,看着那个姑娘,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她,伸出了右手。
灼华缓缓走上前,将桃花的右手放在手心,捏紧,然后看着桃花的眼睛,轻轻说了句:“我们走吧。”
灼华牵着桃花准备走,只是桃花仍旧不动。灼华看向她,只见她嘴角含笑。灼华就这样疑问的看着她。
“你的手出汗了。”桃花轻轻说道,除了嘴角的笑意,脸上再没有别的表情。
灼华沉思片刻,突然淡淡地答道:“有些许紧张。”
桃花嘴角又是一勾,再也不曾说什么了。
“小夭和渚笙,还有,山妖,在灼华殿等着我们。”灼华说。
桃花叹息。
灼华殿内,熏香寥寥升起,琴和瑟静静地坐在门口,望着灼华山的一夕寂景。殿内人声依稀响起,琴瑟二人却似乎入定了般,有的事,有的人,他们最终会知道的,尽管现在仍旧迷惑不已。
“现在,我能清楚的便是我的两魄,一魄在前任冰雪之神那儿,另一魄在极寒之境,护着陶音橓。还有一魄,我不敢肯定,但是依稀有了些眉目。”
“倒是可以先往极寒之境。”灼华看着桃花,淡淡地说。
“前任冰雪之神在哪儿我确实不知道,但是倒是可以问问青女,不去混沌之境的桃林,她必定常年住在她的冷霜宫。”桃花答道。
渚笙听到青女的名字,微微挑眉:“你说的可是天上那个怪脾气主冰雪的青女。”
桃花看着渚笙似笑非笑,说:“太子贵人,倒是不多忘事。这冰雪之神的怪性子可是只对你们这些人使的,她本人嘛,除了美了些,真没什么其他缺点了。依稀还记得,小夭能复活怎么也承了点她的恩情。”
灼华瞬间噤了声,他很想对桃花说点什么,可是他并不太懂得桃花此话何意,索性只能沉默了。
只是小夭听了桃花的话,脸色略微有些苍白。都是女子,话里的弯弯道道哪里有不清楚的。小夭的重生,她自己是知道的,多亏了桃花。而这次重生她虽然看透了很多事情,但是有一个人终究是她这辈子活着便无法放弃的。所以,至今她不曾去坦白承认一些事,她想顺其自然,又存着侥幸。
这个世间,偏偏有这样的人,明知道不能瞒一辈子的事,却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却不知,这些坚持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桃花突然看着站在角落的那个小屁孩说道:“你不好好回你的山上修炼,难道还想跟我一块吗?”
“那个,我就呆在灼华山修炼。我保证,不跟你去。”云呆一脸谄媚。
桃花笑笑,慢慢走近云呆,手中结了一个印,轻轻一挥,云呆周围便笼罩了一层白色的东西。
“浚浚,你快给我解开。”云呆意识到桃花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得气急败坏地大叫。
桃花突然收起笑容,郑重其事的说:“云呆,你明白的,我这是为了你好。极寒之地是什么地方,你就算没有涉足过也应当听说过那儿的危险。你去,我不放心。”
“浚浚,你给我解开吧。我用我的人品保证,我一定不跟去。”云呆一脸祈求。
“云呆,你不去就是要留在灼华山修炼吧。”
“是。”云呆赶紧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呆在这个结界里修炼吧。”
“浚浚——”
“云呆,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想的些什么啊。这些日子,忘了告诉你了,我恢复了不少记忆。可是即便没有恢复记忆,你眼珠就算不动我也知道你想些什么。不用担心我。”桃花微笑,那点笑意蔓延到眼底,倒是将云呆看的呆呆的。
“他有我保护,你去,不过拖后腿。”灼华看也不看云呆,冷冷地说。
云呆打了个寒颤,心中暗道:不愧是上神,好有气势哟。
白水浚第一次遇见云呆的时候,是化作的小夭的模样。那个时候,她以这样的模样遇见了渚笙。
白水浚那时是从灼华山上下来的,彼时,灼华和水浚刚好有了点情侣间惯常的小摩擦。说来也不过是因为水浚要去“三席城”,灼华非要陪着去,水浚不肯。这其中还有些渚笙的原因在里头。
灼华默默看了白水浚一眼,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吐出一句:“有时候,你的自我感觉也不要太好了。你的修为去三席城要怎么全身而退?”灼华是知道乾坤佩的,水浚也是为了他去偷这玩意儿的。那时候水浚并不知道灼华是真的天劫要来,但是一想到灼华比她老了五千年,就觉得还是需要个防身的物什,万一呢,万一天劫来了呢?灼华那一身老骨头不一定顶得住啊。当然水浚心里这么想,表面却是不露声色的。于是,水浚在去三席城的时候,先去了趟天界。
水浚偷来乾坤佩的时候,灼华还有一些反应不过来。看着手中的玉佩思考着,只听着身边的姑娘说:“这东西本来也是你的,物归原主也好,是吧。左右天帝老儿拿来也就暴殄天物啊。”
灼华还是有些赧颜,毕竟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可是他暗暗有些高兴,因为他至少知道这姑娘是在为着他着想的。只是当他知道这东西有着定情信物的意思时,心里就有些不淡定了,因为这定情信物意义由来的主人公之一并不是他。没错,据说这定情信物是渚笙给白水浚的。偏巧那时渚笙前来灼华山拜访灼华,几乎不难预料,他理所当然吃了个闭门羹。
而前脚灼华表面不动声色、内心醋意横生的赶走渚笙后,两人和好没多久,水浚立马告诉他自己要单刀闯“三席城”,于是,灼华愤怒了,倒也不是发脾气。只是平时冷淡的语调就真的是冷冷淡淡了。
或许无论是谁,遇到喜欢的人都会有口不择言的时刻。灼华明白水浚去“三席城”是有很大的危险的,他也坚信她能够解决这些困难。可是相信是一回事,喜欢是一回事,他是不舍得她独自一人去涉险,而水浚也不舍得他同她一起涉险。说到底,若不是彼此在乎,哪来这许多舍不得。
万年不曾动气的灼华上神一气之下,说出了“你以后死活再也与我无关”的气话,而水浚又一气之下离他出走了。
天知道灼华后来是多么后悔。那些话本就违心,而那次分离引出了很多灼华难以预料的事,牵扯出另一段不可理解的姻缘。他要是知道水浚这一离开就直接前往了“三席城”,那么他是说什么也不会放她独自前往的。
其实以水浚药神的法力,独自前往“三席城”是有危险,但是远远不到危及性命,保命还是可能的。水浚也想过自己可能会受伤,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受那么重的伤。
受伤也只是小事,可是那个时候刚好在太白山下有些走不动了,连捏个决儿都很辛苦。虽然她感受到了太白山的妖气,也知道就在这儿恢复功力有些危险,但是她终究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实力。
水浚疗伤疗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山上突然刮起一阵邪风,还伴着咯咯咯咯的笑声,真是好不瘆人。水浚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承认过她害怕什么,她也从来没有胆小的行为。但是敢打是一会事儿,心里怕不怕又是另外一会事儿了。比如现在的水浚正怕得不行。虽然怕,但是水浚表面仍旧十分淡定,闭着眼睛,周身都是白光笼罩,继续疗伤。
水浚心里正怕的厉害,突然咯咯咯咯的声音听了下来,风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一声惨叫。
水浚睁开眼睛,看见一位鹅黄衣衫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小夭,你没事吧。”
水浚缓缓归息,站了起来,对着眼前的男子作了一揖,只道:“谢谢太子救命之恩。”
渚笙笑了笑,这一笑,好不风流,水浚曾在心中暗暗腹诽:“果真是情场中人啊。眉间眼角的风情媚生生的,怪勾人。怪不得北海二姐妹被他迷得个神魂颠倒的。”
说起来,这是水浚第三次跟渚笙见面了,巧的是,次次都是扮作了小夭的模样。
水浚之前算出小夭在琴瑟二人的仙轮上刻了两道,待卜算出来时两人已经命在旦夕了。
那时,水浚正火急火燎的赶往两人修炼之处,只是经过天界时半途被截了下来。这位把她截下来的男子就是天界花名在外的太子渚笙了。
水浚彼时正是小夭的模样,不想与别人多做牵扯。只是想着尽快越过眼前这人,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动起手来水浚才明白,怕是遇上个不好对付的,到不说打不赢,就是赢了估计时间也浪费的差不多了。
水浚和他过了一个回合,便拉开了距离。抱拳道:“还请上仙予我方便,他日药族必有重谢。”
对面的男子,也就是渚笙摇了摇手中折扇,掩唇笑了笑,道:“我道哪家的姑娘修为这么高,原来姑娘是药族的人啊。可是姑娘长得实在是太美了,本公子实在是舍不得就这么把姑娘放走了。”
水浚算是明白了,明白眼前这个风骚不足、风流过甚的男子究竟是谁了。水浚想了想,对于风流的人,该怎样才能让他没空风流。想了想,水浚觉得自己还是比他风流更好。考虑到现在的自己刚好是小夭的模样,水浚倒是觉得帮帮自个儿姐姐的忙也不错。水浚此人虽然在三界闯荡了不久,不过到底不是厮混,若不是小夭,水浚的确不知道三界中那个风流的存在。
白莲芷是什么时候看上渚笙的,水浚不知道,但是水浚前五千年和姐妹的关系很好,对于姐姐的情窦初开还是有所了解的,小儿女间年少讲的也不过就是那些事。在水浚的印象中,白莲芷喜欢上渚笙后一直都是两种状态,一种是牵肠挂肚、思念成疾;另一种就是黯然神伤,心伤不已。主要原因还是在渚笙,这个花名在外的太子的作为很对得起他的名号。
水浚捏了一个瞬移之决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了渚笙。渚笙还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一张生动的脸,眉头微挑,勾着一边嘴角笑,虽是一副痞痞的形态,可是终究美女就是美女,做这样的表情反而别有一番风味。渚笙就是被这样一股子风情不小心迷住了。
水浚伸出右手,放到了渚笙的脖颈上,把渚笙缓缓拉下来,嘴唇靠近他的耳朵,轻轻呵了一口气,随即道:“我叫小夭,不接受调戏。如果喜欢我,你就取消和海族公主的婚约,来药族提亲,我等着你。”
渚笙早被那口气呵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再听着水浚温柔的语调,整个人还在慢慢消化那温柔的语气中深深浅浅的情意。等渚笙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刚才姑娘的影子。
渚笙自嘲一笑,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口中喃喃道:“小夭,小夭……”
渚笙和水浚不知道的是两人的这般场景却是看在了第三人的眼里,这个第三人就是白莲芷,真正的小夭。那个时候的渚笙并不知道,有个药族的姑娘默默喜欢了他很久,跟了他很久。从那时开始,他们才是真正的形影不离。可惜,那个人不是渚笙的白莲芷,却是真正的白莲芷。
缘分这种东西有时真是让人心伤。如果白莲芷不在那儿,没有见到那让她羡慕而又嫉妒的一幕,或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些荒唐的请求。
如果水浚知道自己答应姐姐的请求后带来的不是皆大欢喜,而是尴尬收场,或许她就不会那么轻易的去做决定。
可是,世间本没有这许多如果,所以也没有双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