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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凶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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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京襄城外
树林里一片新绿,岳重霖半躺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书,正生趣味,突然,一阵哭嚎声由远及近,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帘外杜飞唤道:“大人。”
岳重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回大人,前面送丧,大人,我们要不要绕道?”杜飞有些为难的说着,他是京襄城县府的捕快,日前被派去迎新任京襄通判,岳重霖随行只有一个小井,因此便让杜飞和小井在外面赶车。
此时听说前面是送丧的队,也不觉得晦气“人既然已经死了,死者为大,让他们先过,不必绕道。”
“是,大人。”杜飞应着,下了马车,将马车赶至路边。
小井伸了伸脖子,看着眼前的送丧队不由得直咂嘴。许是也被这动静惊得好奇了,岳重霖直起身子,一只手缓缓掀起了帘子。
那送丧的队伍打从他们身边过去,漆黑的棺木,惨白的哭丧棒,还有一路的惨嚎哭声,漫天飞舞的纸钱,明明还是申时,却让人没来由的打着寒颤。
看着送丧队远去了,小井才搓了搓手臂,好奇的问道:“这是哪家的?这送丧的人也忒多了,给死人的排场这么大,活人的排场岂不是更大!”
岳重霖放下掀起的帘子,嗤笑一声,重新躺下身子:“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生前再显贵,一旦死了,什么都带不走。”说着神情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寥,小井心中一突,想起岳重霖的身世,不由得有些惴惴,却不好多说什么。
杜飞将马车重新赶到路上,这才笑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蒋家这几个月不知是招了哪路神仙,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自家生意出了问题,接着蒋家二老爷就莫名其妙死在自家后院。”
“莫不是蒋家人作孽太多,如今遭报应。”小井年纪虽小,却最是疾恶如仇,一路上走来,也听了不少蒋家的事迹,又见蒋家送丧队远超寻常官员规格,便对蒋家毫无好感。
杜飞似乎对蒋家并没有什么好感,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兮兮:“这可难说了,蒋家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有人说啊,这是阴灵作祟,来复仇索命了!”
“阴灵作祟?”岳重霖一愣,心想着倒是赶巧,心念一转,便道:“有趣,没想到咱们倒是赶了个巧。小井,我们也去瞧瞧。”
小井平日里便爱这些奇闻怪志的故事,自是不会反对:“好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鬼呢!”
杜飞失笑,似乎是放开了些,凑趣着说道:“小人也未曾见过,可大家传的真真的,由不得人不信。”
“世人愚昧,三人成虎,假的也变成真的。”岳重霖摇摇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却不再说话,脸上的神色也带上了几分不愉,看着竟有几分阴沉。
杜飞没想到岳重霖会变了脸色,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倒是小井,吐了吐舌,将帘子放下,一转头,见杜飞有些不安,一双眼睛顿时笑成了月牙:“杜捕快不必担心,我家公子只是想到了不开心的事,不会怪罪你的。”
闻言,杜飞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见此,小井笑的更欢了。
旁人不知她却十分清楚,岳重霖因幼时经历,性情中便带着几分乖戾,虽然被祁王带着教导了几年,可那些乖戾也只是被隐藏,看着倒温文有礼,这性子却也更加左性。要不是出门前祁王耳提面命,说不得他连眼前都不愿装模作样了。
这些都不足与外人道,却成功的唬住了不少人,眼下杜飞明显又是一个。
京襄城既为西北十三城之首,是西北诸城中商会聚集之都。街道之宽,足可供三辆马车并行,街市鳞次栉比,商贩叫卖不绝,因其商家汇聚,还可以听到不少地方及外域俚语,显然是极为繁华的。
此时天气正好,时已申末,昼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岳重霖三人并不停留,很快就赶到一座赫赫府邸前。
只见“蒋府”的匾额高高悬挂,朱红大门上挂满了白幡,十分显眼。
虽是蒋府二老爷送葬之日,门前却并无多少车马,待杜飞停下,小井忙跳下马车,满眼惊奇:“这蒋府也太大了吧。”
杜飞拉了拉手中的缰绳,等岳重霖也下了马车,方才笑道:“这京襄城中有八成的铺子是蒋家的,在这西北十三城里独一份儿,可谓是富可敌国,纵然府邸大些,也没什么。”
闻言,小井撇撇嘴,杜飞系好缰绳走到蒋府门前,拉起兽环叩响大门。
小井轻咦了声:“这蒋家不是今日出丧吗?怎地大门紧闭,不见一个客人。”
正说着,蒋家大门打开,一个穿着麻衣的老头探出头问道:“今日我家有事,不接客,你们请回吧。”
“放肆!”杜飞忙道:“知道今儿来的这位是何人吗?这个是咱们京襄城新上任的通判岳大人,你还不速速去禀报你家老爷。”
那老头一下子睁大了眼,仔细的瞧了瞧杜飞身后的岳重霖和小井,这才探出大半身子,讨饶着说道:“原来是杜捕快,您请带着通判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请我家老爷。”
说完一下子缩回了身子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蒋府大门全开,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个文士打扮的人。
见两人迎了出来,岳重霖目光一凝,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扬起了几分笑意。
蒋观石身材甚是魁梧,走路带风,只是不知是否是因为家中白事,眼中无光,面色发黄,看样子却是有几分憔悴。
方才站定,便已经对着岳重霖行礼,口中笑道:“岳通判光临寒舍,蒋某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才是。
岳重霖微微点头,并不上前,只是伸手虚扶:“蒋先生客气,在下初至京襄城,身边就一个小丫头,本官初任京襄通判一职,许多事情,还需要先生扶照一二。”
闻言,蒋观石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般,整个人都有些放松下来:“岳大人年少有为,哪里需要在下扶照。”
岳重霖话锋一转“说的倒也是,毕竟这京襄城虽然没有谁有先生这样的富贵,但是听说,贵府最近似乎并不太平。
蒋观石神色一僵,打了个哈哈:“这,家门不幸,教岳大人见笑了。”
“这倒不至于,本官也是今日才进了城,就听说了先生家中的事,先生既是京襄城大户,在下又岂能不来见见。况逝者已逝,生者还需节哀。”岳重霖微笑着说道,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听说,知府陈大人也在先生府中?”
蒋观石忙道:“说来惭愧,近日蒋家祸事不断,如今二弟出丧之际,小女出事,陈大人正在小女的院子查探。本是想同在下一同相迎,只是如今诸事缠身,还请大人不要见罪。”
岳重霖回答的不以为然:“既然有正事,本官自然不会怪罪,只是蒋先生爱女竟然也出事了?不知本官可否去看看?”
蒋观石却是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大人既为一府通判,掌管诉讼一事,若有大人伸冤,小女和二弟观亭必定沉冤得雪,大人请——”
说着,管家忙上前,为几人引路。
蒋府后院极尽奢华,转过回廊,便可见一座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假山之中奇花异草,虽不是花信之时,却都竞相开放,竟然还隐约有着流水声,看样子是从其他地方引来的活水。
岳重霖漫不经心的扫过眼前的景况,不动声色。
这西北诸城以京襄城为主,虽不是什么荒芜之地,但是却也难得见这么多奇花异石。足可见蒋家财力之盛。
又过了几个夹道,便看见一个花房,花房不远处几名下仆跪在地上,其中一人却是被绳索缚住,不知犯了何事。
岳重霖一眼不错的盯了那人半晌,这才转过脸去,待五人进了院子,远远的便听见一妇人哭嚎的声音。
岳重霖眉头微皱,身形微顿,停在了院门口,蒋观石察言观色忙道:“这就是我女儿的院子——
岳重霖摆手,却听那妇人带着怨恨的声音说道:“我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这花匠经常来院子侍弄花草更没其他人,若不是他还能有谁?我可怜的女儿,竟被人害的这般凄惨,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闻言,岳重霖挑了挑眉,那蒋观石却是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若是平日里这般说话自是没什么问题,可如今这新来的通判却不知是哪道门上的,教他知道太多,那些暗地里的勾当怕是也会被察觉,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自然让蒋观石心虚。
怕这妇人在胡言乱语教人起疑,蒋观石忙大步进了室内,喝到:“住口!”
岳重霖跟在身后,才进门,便见一中年美妇扑到蒋观石身上,神情凄厉,眼角发红,看着竟有几分狰狞。
蒋观石又气又急:“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岳重霖恍然,原来是蒋观石的夫人,死的是他们的女儿,怪不得这妇人这般模样,却听得那蒋夫人哀哀切切的哭求道:“老爷,老爷,你要为我们女儿报仇啊——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就在这里,杀了他,你要杀了他!”
蒋观石拂开蒋夫人,后者踉跄着后退几步,若非有丫鬟扶住,必是会摔倒,蒋观石神色微惊,似是有些后悔:“管家,夫人魔障了,将她带下去休息。”
管家忙上前虚掺着蒋夫人,低声应了一声,哪知那蒋夫人一把推开管家,悲愤着道:“老爷!老爷——你为什么不给她报仇,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夫人,小姐一事自有大人为她做主,小的带您下去休息——”
“滚开!”蒋夫人神情凄厉,看向岳重霖,突然跪了下来:“妾身虽不知阁下是哪位大人,但我女儿死得实在冤枉,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蒋观石整个人一震,怒道:“此事涉及人命,自有县府衙门做主。岳大人初至京襄城,一路上舟车劳顿,你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一个身穿深色常服的中年男子亦是上前道:“是啊嫂夫人,你放心,令媛之死,本府定会还她一个清白。”
闻言,岳重霖不由得看了过去。
只见这中年男子中等身材,脸上因颧骨极高显得脸长而瘦,细长的眼睛,嘴角却是下垂,使得这人看起来不甚好接近。正是此地城主陈鲁直。
那蒋夫人也不是那等不会看眼色的人,闻言只得起身,似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话,蒋观石忙上前拉住蒋夫人,低声安慰道:“夫人,你近日费神颇多,如今神色憔悴,不如先回去休息,若这边有什么消息,再告知你,如何?”
说着,蒋观石微微侧身,看向一旁丫鬟:“莺儿,还不过来伺候着。”
莺儿是个绿衣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圆眼,嘴上肉嘟嘟的,看起来极为可亲。
听到蒋观石唤自己,微微有些瑟缩,忙上前掺着蒋夫人。
蒋夫人似乎有些挣扎,却好像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余光不时扫向岳重霖,欲言又止。
见此,蒋观石朝那管家打了个眼色,管家便带着另一个丫鬟半拉着蒋夫人走了出去。
岳重霖心中一动,这蒋家倒是有趣,看这情形,恐怕蒋家自个儿的官司也不小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