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绝此岸》仗江月

13、大凶之宅

　　九歌只垂眸抚琴，仿若此间事皆与她无关。
　　她只在自己的世界中。
　　颜春却看得痴了。
　　“怎的，瞧上我这琴师了不成？那有什么的，送......”蔡元钧发现骚动，拥着爱妾而来。
　　一条六百年的紫花大蟒，眼波流转透露出的妩媚，连狐狸精也自愧不如。
　　明亮的双眸落在九歌身上，透露着狠毒，颜春浑身一颤，茫然四顾。
　　灵依去哪了？
　　若无颜春闹出的事，区区一个琴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更何况是琴师的婢女。
　　灵依四处走着，热闹的地方，清冷的地方。来往的人或多或少，向她投来好奇地目光。偶有上前搭讪笑言的，看见那双艳红的眸子，便生了怯意。
　　今日妖怪众多，他们可招惹不起。
　　一间间屋子走过，不知道她是谁的，也不敢轻易打扰。
　　直至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男人，挡住了她的路。
　　“若是有什么烦恼，可请我帮忙。”施秦笑道。
　　那日一别，遍寻不得灵依的踪迹，却不想在此时此地见了面。
　　灵依不理会，想要绕开他。可对方左拦右挡，脚步跟着她挪动，动出一道屏障。
　　灵依抬头，不觉有些恼意。
　　“你分明是妖，身上却有鬼怨之气.......你到底是谁？”
　　“与你何干？”灵依嗤笑，一如既往的高傲。
　　好一朵带刺的花，比玫瑰还娇艳动人。
　　施秦禁不住入了迷：“你可知我是何人？”
　　顿了顿，启唇笑道：“吾乃登绝城城主。众妖皆归我所管辖。”
　　登绝城，妖王宫殿所在之处。
　　灵依自然知晓，可，与她何干？
　　望着施秦，眸中透露出的是怒意：“让开。”
　　施秦微微一笑，他瞧得出此人的骄傲，惹得急了，双方不得不大打出手，这样喜庆的一个日子，怎忍心见血。
　　便侧让了一步，叫灵依去了。
　　灵依走遍了蔡府大大小小一百三十七间屋子，没得半点收获。腕上的花也恹恹的靠着，引不出半点线索。
　　她只好回去了。
　　大院子里，搭出的台上停了歌舞，只余泠泠琴音。
　　灵依一个恍神，似乎在哪听过这琴声，一时又忆不起来。见一群人将九歌围在中央，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又怕她吃亏，便也上前，开口道：“小姐，屋子已收拾好了。”
　　娇媚的声音，令人浑身酥麻。
　　蔡元培宠爱身边小妾，便是为着她那双动人精致的眸子。
　　与灵依一比，黯然失色。
　　着了迷的男人，将要抚上细嫩面庞时，柔弱无骨的手握住他的尾指。晨露贴在蔡元钧身上，娇声轻笑：“老爷，宴席将开始，莫让宾客们久等。”
　　蔡元钧的视线流连在灵依的面庞，恋恋不舍，被晨露拽着离开，没当心摔了个趔趄。
　　便恼了几分，把人一推：“你做什么？”
　　晨露退后几步，捂住手臂，眼圈儿泛红，泫然欲泣，令人心疼。
　　蔡元钧叹了口气，将佳人揽入怀中，轻声逗哄。晨露委屈地点头，目光看似无意与灵依相接，泛着阴狠的毒光。
　　“你们可需当心些。”颜春磨蹭到九歌身边，只觉神清气爽，“蛇蝎之辈，歹毒为本。遭了她的记恨，不日将要毒发身亡。”
　　“凭她？”灵依笑道，“无非是较之常人多活了几岁，哪能翻山倒海。”
　　如此张狂与不可一世，让颜春惊骇。
　　冷眼望去，也瞧不出修为几何，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认真打量，忽对上了那双艳红的眸子，才觉自己与九歌距离多么相近，下意识往旁边一挪，无端心虚。
　　“你怎么在这？”
　　颜春挺起胸膛，十分骄傲似的：“我与蔡老爷是旧识，自也是贵宾。反是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这是买来的琴师和她的丫头。”管家早已让舞姬乐师退了下去，唯余此二人与颜春说话，自己在一旁候着。
　　“走吧。”灵依回头，才要向前，忽而想起什么，自九歌手中接过那尾琴，侍立其后。
　　颜春有意追上前去，又空灵依恼怒，大打出手——今日妖王在此，更不乏修为高深的妖。若是起了争执，群妖并起，这二人只怕会被撕成碎片。
　　只是这满院子美人的争奇斗艳，都变得索然无味。
　　灵依与九歌回到了房间，将门窗合好，正要催动灵力，画出这府邸的结构分布来，九歌却按住了她的手：
　　“师父，当心打草惊蛇。”
　　说着，自去取了墨石，添水研磨。
　　灵依坐在桌沿双脚悬空，认真地瞧着九歌低眉的模样。
　　又担心墨汁污了她的衣裳，又不舍这样的场景消失，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陷入了一种纠结之境。
　　提笔沾墨的瞬间，灵依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或是因为她从未这么做过。
　　她从未认认真真的写过什么。
　　虽也曾偷过判官的毛笔胡乱写画，画出一些无人识得的符号，却也是刚成人形时的事了。
　　过了千年之久，她几乎忘却了提笔是什么样的滋味。
　　恍惚半晌，猛然惊醒，见九歌安静地待在一旁，面上无半点不耐。不觉几分心虚，几分羞恼，三两下勾勒出屋宅的布局，将笔放下，去了窗边，也不知是在与谁赌气，只抚着芙蓉的枝叶，并不言语。
　　九歌拿起图纸，细细端详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便是连灵依也瞧出不对劲，开口问：“有什么问题？”
　　“此宅东西长南北窄，树木皆向宅。右下左高，门前有双池，池旁栽种垂杨......为大阴大凶之宅。且看房屋木石布置，也与寻常人家不同，而是做成了一道引魂阵。”九歌顿了顿，抬头望向灵依，“不知师父可注意了，蔡府的大门，是朝向北方的。”
　　“朝北也是凶宅？”
　　“大门朝北，背阳聚阴。阴气过盛，非但对宅中的人不利，也会殃及后代。”九歌满脸严肃，“这样的屋宅结构，或许在鬼族大受欢迎，却也仅限于鬼族而已。”
　　灵依想了想，把王秀娘唤了出来，又伸手将窗户打开。
　　此刻本是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却没有一丝阳光涌入。便是夏日里的热气，也全然不觉。
　　灵依在底下待得久了，习惯了这样的温度，没在意这样的阴冷在人群中出现是多么的突兀。
　　再看王秀娘，身子也渐渐现了实，不像早些时候那般透明——透明得似乎随时消散。
　　“你说的那些——布局，倒还是其次。”灵依不是很懂九歌所说的那些，什么树木向宅右下左高的......她不知这些与凶吉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聚集的魂太多。任他布局阳气多强，野魂太多，也会阴盛阳衰。”
　　灵依坐在窗台上，身子微微后仰。
　　分明她身后空无一物，却像是有什么托着她的脊背：“鬼气太重，且分布均匀，我倒分不出那些魂魄到底被藏在了哪。”
　　“当是有高人在暗中周旋......”九歌话没说完，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这味道太过香甜，叫她一阵胸闷。
　　“不舒服？”灵依问，转念一想，九歌毕竟还是个游魂，早前王秀娘还会躲在花中，她却顶着阳光许久，当是不舒服的。
　　灵依却不知，九歌不过是掩藏了自己气息，又因在冥府待了数日，不自觉地染上些许鬼气罢了。
　　“师父没闻到吗？”九歌身形不稳，待要摔倒时被灵依扶住，坐在了椅子上，“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了。”
　　灵依仔细去嗅，却什么味道也没嗅到，抬头望向王秀娘，后者也是一脸的茫然。
　　瞧着九歌的脸色越来越差，灵依有些着急，待想要渡些灵力给她，又想起她们修仙之人厌憎妖鬼怨气，正不知所措之时，忽而便想到了那只树妖。
　　“你在这等我一等。”灵依说罢，又叫王秀娘好生照顾九歌，这才转身去了。
　　找到颜春时，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双颊泛红，眼中有几许迷离。
　　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妙人时，浑身一个激灵，酒醒了。
　　“姑、姑娘有何事？”一面说着，一面四处张望，也没见着九歌在附近。
　　“你是半仙？”
　　“是......”颜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妖也好，人也罢，若想要成仙，可不仅仅是勤奋修炼便可。需得有位接引使者前来引路，方可有机会成仙。
　　而他这种，已得了成仙资格却无使者接引的，只做半仙......所谓半仙，也不过说得好听，自己安慰自己罢了，天不承地不认的。
　　“既是半仙，灵气自也脱离妖怨？”
　　“本、本府勉强能......”
　　“走吧。”灵依不耐与他多说，转身便走，闹得颜春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周围已有不少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若起身，便成了焦点，若不起身......只怕这位姑娘真的会捏碎他的元神。
　　终究是性命为上，颜春整理了衣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