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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会(下) ...

  •   那一笑,白牡丹花朵的富贵多了纤细和妖娆,魇着通红的心情。宣舞心有暖意,忽然听得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她并不抬头,极为警惕,却还假意沉醉,如果是敌人来犯,这是最好的进攻前奏。
      眼睛余光瞥见令狐的青色衣衫渐退渐萎,宣舞心下狐疑,见眼前乌青色锦袍一角,宣舞只好抬头,假意笑道,咦。
      她停了口,看见太子那张沉郁的脸,急忙起身恭敬施礼,太子殿下。
      她心里拿不定主意以什么状态应对太子,他看起来没有起伏波澜,也没有喜怒忧伤,却潜着无限进攻性。他这是在找弱点,垫着脚悄悄潜近猎物。
      宣舞毕恭毕敬,屏息凝气。周身护的好,不留缝隙给你。
      太子深深注视着宣舞,道,想不到会有人一大早也在这里看白牡丹。
      宣舞微笑,殿下也好雅兴。
      太子看了一下令狐,令狐呆头呆脑在那里行礼如泥塑不动,太子轻嗽一下,你可是无忌府上的,无忌在九华殿 ,你可尽快去找他。
      令狐恭恭敬敬说,小的正要带武公子过去。
      太子又轻嗽几下,眉头微皱。
      宣舞立时给令狐使了眼色,示意令狐先走一步,令狐莫名其妙,呆在当地如人偶,宣舞只得充当了这提线人偶师,轻声道,令狐,你先走。令狐才茫然离开。
      太子道,这白牡丹,见过吗?
      宣舞心道,这是起疑了,在试探我?便忙说,见过的,但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一大片的。
      太子道,你不用拘着,那天救出柔然公主,你做得很好。
      太子并不看着宣舞,话也是平板无生气,宣舞心里越发狐疑。
      太子又说,花会中,我一直想知道,谁知道这其中的好,都聚在正门九华殿那里,等着看百戏,等着宴乐,谁都不知道,这花会好处只在白牡丹。
      宣舞隐隐约约觉察出意思来,并不明晰,但是她判断,那个奸细,还未与侯察司取得联系,如果太子知道了些什么绝不会是这个试探的法子。
      宣舞便又恢复了素日的倜傥,笑说,无尽风流白牡丹,谁人知,醉卧牡丹花下,风流无尽,我知。
      太子望过来,他的神情带着很大的不确定性,好像是拿不准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对待这句打油诗,他又挪开了眼睛,毫无生气,说,这么富贵的花,再有富贵的颜色就过分了,它却是最恰当好处的,有最洁最朴的颜色。
      宣舞虽然还是微笑,心里却十分诧异,她第一次摸不清一个人的策略,他讲这些,无悲无喜的,冰山之上,一角初露,滑溜溜毫无破绽,没有可入的缝隙,宣舞只好不说话,免得说多错多。
      太子又说,什么样的人喜欢白色的牡丹,你想过吗?世人都喜欢太平富贵的,这么寒素的颜色,谁会喜欢。明明是有富贵的根基,却偏偏染了这寒的颜色?
      宣舞依然笑而不语。听不懂啊,真的听不懂。
      公孙恩可与太子可共翩跹,都是让人听不懂的节奏。
      太子大步流星往牡丹堂走,甩着宣舞跟在后面,宣舞十分犹疑,是跟着好,还是悄溜溜落在后面走了,太子忽然在前面沉声道,怎么这样慢,宣舞忙加快脚步,远远看见白色的小亭子,上面正坐着几个美男子谈笑弹唱,宣舞便停在亭子下候着,太子到了亭子里,那几个美男子团团围过着太子,身形太过柔美,衬得太子身形魁伟,十分雄壮。
      宣舞心里啧啧,这些男子的腰啊,自己一掰必弯的。
      忽然太子又道,愣着干什么呢,怎么今天如此呆讷。太子说话,绝不看着宣舞,只是直直发着号令。
      宣舞忙上去,太子说,认识认识这几个人,都是太子府上的。这是张小稳,这是柳江宁,这是……
      宣舞忙与他们一一见礼,他们上下打量宣舞,表情冷淡。
      太子又道,你陪着我去九华殿。
      宣舞还愣着,太子转头看他,皱着眉头,“你在干什么,怎么今天呆头呆脑的。”
      宣舞才反应过来是叫她陪着,心里有气,暗想你对着空气发号施令,自作主张,还要求我处处都懂,我也不是你肚里蛔虫,甚至完全不熟,什么情况嘛。
      宣舞只得跟着太子,往九华殿去。这一路,太子只是心事重重走着 ,一言不发,宣舞默默不胜尴尬一路陪着走到九华殿。
      九华殿共有三层,宴乐只在第三层,两层中空,殿上宏阔。
      远远听见人声欢悦,近了看见一团人簇拥着无忌,无忌在吹一首塞外古萧,于菩萨、朱尔容和令狐、午扬和侯察司的几个人在旁手舞足蹈,来赴会的朝中显贵,夫人小姐,都围着看,谈笑着。
      宣舞忽然听到一声叹息,她几乎以为听错了,她发觉一缕寂寞从太子眸底一掠而过。而后,却是腾腾怒意,太子道,不分场合的胡闹。
      宣舞忽然觉得,捕捉到了那一丝缝隙。宣舞笑着,无忌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太子面沉如水,他能有什么喜事,祸事要来了。
      太子大步流星往九华殿去了,音乐都停了,众人忙下来迎他。殿上的女眷都按位次坐好,宣舞就远远停在后面小心观察。她看今日大殿之上,两列坐了皇亲贵胄,太子和柔然公主坐于正位,令狐迎了宣舞坐在最末端的位置,殿外一侧是淙淙蜿蜒曲折溪水,溪水两岸置好了几案,准备曲水宴,另一侧则是在殿下挖了四五层之深,做了一个地下园林似的,地势极低,有一小湖与九华殿相隔,湖对岸则是由奇石堆叠的奇山,竹柏繁茂,幽幽森森。正是宣舞坐着的一边,宣舞蓦地觉得背上一阵森寒之气,心中一凛,忙挺直了背部,暗做防御之势,她今日身上不许携带武器,只有一瓶沙香,她眼光流转,已在心里周密规划进退路线,她眼波流转时,看见了柔然公主,柔然公主微垂着头,肤色微黑,高鼻深目,神色木然,那道狰狞伤疤从左额斜向右太阳穴,堪堪擦着右眼皮上側,她似乎也不太听得懂中原的话,脸上又有这么一道毁了容貌的疤痕,就如一颗生豆子放到铁砂里慢慢炒着,冲撞着,极为煎熬。
      她的右手小指被阿北切断了,包扎得很醒目,她有时双眼无神,眼波流落在自己这根断指上,眸里无悲无喜。
      宣舞看着这张脸,暗想起阿北的脸,阿北那副典型的柔然人的面孔,的确是假扮公主最好人选,可是阿北明明说是自小就流落在南齐的,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么地道典雅的柔然官语,十分令人生疑,宣舞一向多疑,察觉这一点破绽,怎肯轻易放过。
      留意观察,待到那次看见阿北和柔然公主面面相对时,宣舞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她们两个,长得分明是太像了。
      宣舞略一犹疑,阿北已经用极残忍手段折磨柔然公主了,她根本无需这样做的,她需要做的是速战速决,一刀结果柔然公主。她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恨。
      如果是恨,就说明,这两人,以前就有很深的纠葛。可阿北为什么对此只字不提,忉利宫宫规,加入忉利宫人员,必须如实提供过往经历。
      有问题!
      阿北还有一点露出了破绽,她以为宣舞不懂柔然话。
      所以她用柔然话对公主喊出那句,“你也有今天。”更令宣舞心里一惊。
      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宣舞略一犹疑,已经痛下杀手。
      敌我不明时,当视之为敌。季成教她的首要一条,他们二人这世上唯一能无条件信任的只有彼此。
      宣舞想起这些,不由暗暗揣摩,公主和阿北之间究竟会是什么恩怨。
      宣舞看无忌坐在太子左手,往自己这边看来,无忌冲宣舞亲密点头微笑,宣舞注意到了无忌身旁的女人,端丽雍容,也随着扫了这边一眼,令狐低声说,那是夫人,崔家长女崔恬兰。
      崔恬兰也正往宣舞这边看来,两人眼光一对,恬兰微怔,又淡淡转过头去,显然并没有将在场诸人放在眼里。
      太子右手是太子少傅,须发皆白,面色却是朗润,这会子却微微皱眉。
      太子两旁侍立着六个侍从,皆是白衣翩翩的美少年,风韵各自,尤以张小稳风流如玉,清华散逸,紧临着太子,少傅就是在看着张小稳不快。
      宣舞忽然听到低低吼声,一阵腥臭从身后传来,她吃了一惊,迅速回身看,见身下的花园里不知何时出来五只老虎,看起来饥饿非常,在地下焦躁走来走去,不时用血红眼睛瞪着九华殿上。
      九华殿上的皇亲贵胄都惊吓得站起来,尤其是那些女眷,惊慌乱呼,忘了仪态。此时正是午时,九华殿在一片开阔之地,阳光漫漫浸入大殿,金芒喷薄,如在光明之地,而此时身下的园子里,深墨浓翠,大片大片掩蔽在浓荫之下,直若修罗地狱,这四周围栏杆,就是一道边界,天堂地狱,一线之隔。
      宣舞此时倒是安然坐定了,极是镇定,原来是神都苑的虎苑,她见过的。
      太子看到众人惊慌不安,似乎达到了他震慑的目的,十分满意,他喜欢用众人惊慌错乱衬得他的威武。他微笑安然而坐,全然忘了今日好天好景,本应是观花赏乐。
      无忌似乎也早料到这么一出,淡淡坐着,只是恬兰受了些惊吓,扑倒入他怀中,无忌轻轻拍着安慰她。
      就在虎声低嗥中,蓦地高亢一声清越入云,直似云雀入云高歌,黑暗之中一丝星火,瞬间燃起熊熊高焰,气焰之盛,连老虎都怯懦稍息了声息,大殿之下鼓乐声鸣,胡乐昂扬,一曲《大漠神弦曲》,八百里分麾下炙,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席上众人再次被震慑,
      这时十几个衣饰华丽的宫女鱼贯而入,跪在每桌前,给大家轮流斟酒,宣舞和令狐坐在一桌,一个娇俏美人跪着给他们斟酒,眼角流波上斜而溢,下了钩子,向宣舞轻轻一抛,宣舞啪的打开象牙骨小扇轻轻一摇,稳稳接住,趁着她向自己斟酒,用小指轻划宫女手背光弹皮肤一游而过,那宫女微低了头含羞一笑,令狐在旁看得瞠目,待到宫女给自己倒酒时,直勾勾盯着那宫女,心里还在忐忑,如果她给自己飞个媚眼,自己是笑好呢,还是也摸上一把,应该是个什么规矩好。不想,那宫女给令狐倒酒,眼皮都不抬,漠然倒酒。
      令狐心里失落,心说这百局,局局难破。
      宫女斟罢酒退在后边侍候,宣舞继续转向殿外,听壮美乐曲,手指轻敲桌面,似是极为陶醉。
      那个宫女在宣舞背后看着宣舞的手势,是宣舞反复告诫她,不可轻举妄动,不可轻举妄动。
      宣舞心里紧张盘算,这个宫女是忉利宫派来策应她的,刚才她们二人手势之间,宣舞已知道,今日宴上有人要行刺,要行刺谁不知道,是哪路人马,不知道。是忉利宫的人,也未可知。大拓皇宫、柔然、大夏,皆有可能,那么自己是要趁机策应刺杀元无忌,还是借机立功,除掉刺客,一举进入大拓朝堂,皆有可能。
      这时太子举杯邀酒,众人都举起酒杯,太子道,今日端午之宴,特设在东宫,一是为尊皇上旨意,祝贺公子无忌接任侯察司太尉,二是为柔然公主接风,这次能安全抵达行都,盛行的武公子出力不少,嘉行义举值得嘉奖。
      太子说着话,做了个手势,两个宫女捧着赏赐宣舞的金银珠宝徐徐过来,宣舞忙起身谢过接了。忽然听得外面一声阴沉傲慢之声打断,慢着。宣舞手捧着黑漆的盘子,觉察这声音冷意森森如毒,手微微一颤,立时稳住。随着众人眼光看向殿外斜斜一道阴影投入殿中,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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