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50、贞女再见李小浩

　　后来人渐渐散了，俏枝儿忙着布置晚宴，莉香亲自去接白贞女过来晚宴，真真带着丁甜儿去小睡，东玉、都赛、毒朗三人默坐屋中。毒朗捏着针袋低着头。
　　毒朗屋里立着个半人高的天圣针灸铜人，各种穴位密密麻麻标的细密，都赛起身摸着这个铜人笑道，“以前天天来你这屋里，倒没注意过你这铜人。这么多穴位，你怎么记得住的？”
　　连东玉道，“老毒，你这巫医的来历，是不是就因为扎针全凭感觉，乱扎一齐，扎着活就活，扎着死就死了。”
　　往常他们三个调笑惯了，若是毒朗听见这调侃，一定还会做惊人之语，可是今天，他捏着这针袋子，像被捏住了死穴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才勉强笑笑，哪里，你们就爱拿我穷开心。
　　都赛道，毒老大，捏了这么久，就不想看看，这是你的吃饭家伙呢。
　　毒老大捏紧了针袋，停了半晌，勉为其难打开袋子，指头在里面探了半天，才拔出一根粗长三棱大银针。
　　东玉道，“这根银针，这长度，应该是哪个穴位呢。”他边说边探着铜人的每个穴位。
　　都赛进一步道，这种用针，要扎特殊穴位，治疗特殊病症，咱们西颂，有此能力的，不超过五个，因此，独这五个人配这种型的针，并以自己姓氏命名自己的针。
　　毒朗手微微颤抖，摩挲着针头那个“毒”字。自她以后，他再没施过这针法。因她说，他这针，是独为她生的，也将为她死，自此后，他再不能为别人施这针法。
　　她窝在他怀里，头发倾泻在他鼻下，他将头埋进黑色瀑布里，犹如投海自尽，自此命就给了她。手里捏着针放到她手里，又紧紧按着，贴着她潮热手心，“你在针在，你不在针不在。自此，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他说得认认真真。
　　她却忽然笑起来，举起针来，仰着头看看。突然将那针刺进他的肩头，整针没入，鲜血流了下来，血泪似的。她用纤细手指将血迹慢慢抹成一道一道的，在他肩头臂膀。
　　“你是我的，”她道，“我要叫你记着这感觉，一生一世的。”
　　他就慢慢流起泪来，就如今日此时。
　　都赛和东玉对望一眼，他们没有见过毒老大这样哭过。他把银针贴在脸颊上，和着眼泪抽泣。不用你们说，我知道一定是她干的，她早想这么做了。
　　“但你们给我点时间。”毒朗轻声道。
　　都赛和东玉对视一眼。
　　这夜色浓沉，晚秋时分，窗外凉风乍起，惊起狂花满地。
　　秋典一个人盘腿坐在禅椅上，煮了点沉香，闻着幽幽沉沉的味道，昏昏想着心事。芙蓉城的那件案子，提家的案子，毒朗，赛园，丁都赛，这之间到底都有怎样的联系。一想起丁都赛那张脸，他心里涌动深深恨意，又转念想，如何在皇上面前参这一本，如今这姓丁的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秋秋忽然闯进来道，师父，您这几天都住在府里，今儿我去看小娘了，小娘闹着要过来找您呢。
　　“嘘嘘。”秋典一听，慌慌张张坐起身来，四下里张望张望，“你这孩子，这种事情，不知道小声说嘛，这几日你师娘可一直都在呢。”
　　秋秋嗤嗤笑出声来，一嘟嘴巴，“师父，师娘由简霜师兄陪着出去买布和香料了。哪里能听得见呢，您也忒小心了嘛。”
　　秋典急得伸出巴掌作势打她，恨恨说，臭丫头，真是三天不打就皮痒，我待你们还是太宽和了。
　　秋秋吐吐舌头，又道，师父，怎么就跟赛园杠上了呢，我看那丁都赛，少年可爱呢，嘻嘻。
　　秋秋这么一说，秋典急恨道，死丫头，敢再胡说八道，信不信师父我以门规教训你，那一家子，你们都小心点，别看一个个长得光眉俊眼，依我看都是邪崇鬼祟。
　　“秋秋，”秋典声音忽转沉痛，“莫忘了我们当年的血海深仇。你们一家、简霜一家、简风一家，一家一家子的，都是被谁杀了。我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你都忘了吗？”
　　秋秋即使素日再没心没肺，听了这几句，也不敢再嬉笑。
　　这时屋外响起了一个女人洪烈的嗓门，“老秋啊，看我给孩子们买什么了？”慌的秋典鞋也穿反了迎出门去，到了门口又给秋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心说话，然后堆着满脸笑意道，“哎呦，夫人辛苦了。”
　　秋典身材短小精悍，夫人却是胖大结实，脸色红润，多肉的脸上，中间塌下去一个宽狮子鼻，手里扯出一角墨绿色棉布，秋秋立时飞过去搂着师娘的胳膊，撒着娇，“师娘，我要的那个颜色买了么。”师娘拍着她的手背，笑道，“师娘第一个就是给你买的。”
　　秋秋摇着师娘的胳膊，“好师娘，好师娘，秋秋最喜欢师娘了。”
　　秋典哼了一声，心道，如今这些孩子们都各个的奸诈，这丫头见着师娘就跟师娘亲，见着小娘又跟小娘好，哄得两边的娘各个疼她，不过也好在她够机灵，没有被这母狮子发现那边的事。
　　他又瞟了一眼旁边的简霜，正驮着一大包布立在一边傻笑着，秋秋拍拍那个大包，笑着，“师哥辛苦了啊，别愣着了嘛，还不赶快拿回屋去。”
　　简霜答应一声憨笑着被着一包布进屋，秋典骂道，“臭丫头，就会使唤别人，你怎么不知道帮下师哥。”
　　秋秋瞪圆了眼睛，“师父，人家是女孩子啊。”
　　师娘啐了秋典一口，“老东西，拿有让姑娘干这粗活的。”说着两个人挽着亲亲热热进了屋。秋典只好讪讪笑着，“夫人说的对。”
　　进了屋，秋秋给师娘端了茶水，师娘咕嘟喝着，问道，“我这一路出去，杭都城里可传的邪乎了，说提家的人以前在芙蓉城的时候遇到巫鬼，被下蛊了什么的。提家现在夜夜闹鬼什么的。”
　　秋典道，净是瞎传，不过的确挺蹊跷的。夫人累了吧，咱们用晚膳吧，到时候慢慢讲。
　　正说话间，简风急匆匆跑进来道，师父，宫里的公公传话过来，让您今晚在宫里用膳。
　　“真是的，这么晚了。”秋夫人咕哝一声，起身为秋典找出官服穿上。“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在家，一家子吃个饭呢。”秋夫人很不满意。
　　赛园里，这日总算恢复了往日的一些热闹。
　　水面上升起芙蓉台，雕满芙蓉花的大理石台上六角凉亭的琉璃瓦飞檐上，荼蘼花架上，老黄新红挣脱出肥厚浓绿的包围，一簇簇，一串串，垂下来，浓烈花香，吊在满桌美食之上。
　　都赛、连东玉、毒朗、莉香、真真、俏枝儿、白贞女围了一桌。桌子是镶金边白玉桌，餐具一律是臻白如雪的贞瓷，然而金红的灯光摇曳，又为这白的底色晕了一层层迷蒙柔橘的光彩。
　　脚下踏着厚厚一层落叶和花，还有些鹅黄桂花，不时跌落到盘盏里，跌在晶莹剔透的虾饺上，俏枝儿用嘴轻轻吹一下，毒朗夹了一朵花扔在嘴里无知无觉大嚼着。
　　贞女心里是莫名觉得有点末日狂欢的味道，大约是秋尽之时，凄冬将至，虽然美景欢喜，也总有点凄凉。
　　贞女对毒朗举杯敬他，毒朗忙起身恭恭敬敬回礼，道，“咱这等粗人，能受您一敬，真是荣幸呢。”白贞女淡淡笑笑，说，“赛园的毒老大还是厉害，察冥司里出来，还能这么谈笑自若呢。”
　　莉香笑着，“毒老大一向是黄鳝爬犁头，滑着呢，才不会吃亏。”
　　贞女又对都赛说，你们家这阵子也是够不太平，出了这么多事情。提家小姐那晚怎么就会失踪了。
　　都赛便把中秋那晚的事情细细又讲了一遍，贞女听得呆住，道，“怎么会有这么些稀奇的事情。金山夜戏，这一出我听说过啊，是说一个金山寺的和尚动了凡心，被女人骗了的事嘛。我还看过这出戏，以前杭都有个戏社的急饰师，还给这个戏做了个小假山，我还专为他烧了一个瓶子放到上面去，挺有意思的。”贞女说着微微一笑。
　　丁甜儿爬上贞女的膝头搂着她的脖子，“白姐姐，什么是急饰师啊。”
　　“就是为舞台布景的师父啊。”贞女说着话，忽然见对面湖上驶来一辆船，船上堆满了花草树木，贞女十分好奇，探头看过去，船上忽然冒出一个少年，冲她挥挥手，贞女吓了一跳，赛园的人都回头看去，丁都赛见了，冲那少年挥挥手，船靠近了，贞女才看清这男孩，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光着上半身，体型壮硕，身上沾着些树叶，野人一般，他冲着贞女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贞女有点奇怪，觉得在他面熟。
　　“白先生。”船近了，男孩冲贞女笑着。“不记得我了吗，李小浩啊，那天我们在灵境园里见过。”
　　贞女忽然想起来了，是那个莽撞的男孩啊。贞女微微扭了脸，并不想理会他。
　　都赛道，这是我从灵境园里借的人，这个小花匠啊，听说本领特别的很，他种的花木，没有不活的。
　　都赛冲他喊道，“你要不要来一杯酒。”
　　李小浩撑着船，笑着，“丁爷赏酒啊。”
　　都赛扔给他一壶酒，他一把扯开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再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挥了挥手，撑着船走了。
　　连东玉冲他背后喊道，“听说你会唱塞外的曲子啊。来一首吧”
　　李小浩回道，“那就献丑了。”
　　“大漠沙如雪，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快走踏清秋。”
　　这歌声，正如今夜月色，绵长动人，贞女万料不到，这般柔情动人的歌曲竟是从那样粗粝的嗓音里发出的，不由得呆住。
　　“好曲子。”连东玉也不由听得微微痴住，不由望了望都赛，她的脸色在淡淡的月色中看起来十分惆怅似的，趴在栏杆里，望着水面。
　　“老连，那天，我去察冥司，你知道我遇到谁了？”
　　“谁？”
　　“林香。”都赛呆呆盯着水面，“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觉得他其实一点也没有变。”
　　连东玉心里莫名疼痛起来。
　　这时粘管家匆忙过来，道，宫里来人了，让咱们丁爷这就进宫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