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览冥楼纪》东西玉

10、笨佳儿学艺不精

　　以前，没有人说过我笨。
　　我记得不错的话，那时家里还没有出事，我不过十岁，看着弟弟眼泪汪汪啃着手指头都背不下来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我不过寥寥几眼，就能倒背如流。每次看到弟弟那种敬慕眼神，我只有深深嘲讽，哼，若不是你生的好，生个男儿身，家里上下生意一切一切，本该是我的，哪里有你的份。
　　冷嘉柔每每劝我，说弟弟年纪小，才记不住，并不是说嘉丽你有多么聪慧，更何况女子无才才是德，你更多要为嫁人做做准备才是。她语重心长的态度一下激怒我，我夺过她绣了许久都不满意的绷子，在上面飞针走线，只两日，就绣了一幅莲叶田田，鸳鸯戏水，丢给冷嘉柔，嘉柔看那绣品精美无匹，惊得连连无语。
　　我心里洋洋得意，心道你冷嘉柔若不是大我几岁，先认识了林香哥哥，我早早就会嫁给他，又有你什么事。可是没几日，林香哥哥来家做客，冷嘉柔竟然拿出我绣的帕子送给林香，说这是她费了好几日功夫才做的，还绣了冷嘉柔的名字。她用眼神温柔感激我的帮忙，将我的嘴巴堵了个严实，眼巴巴、张着嘴看着林香无比珍惜捧着那个手帕放入自己怀里。
　　谁会说我笨。
　　可是此时，我已经笨得离焚烧炉越来越近了，好像都能摸得到火焰了。
　　最打击的是，我的偃师金香那一脸失望。
　　那张与林香哥哥一摸一样的细秀脸庞，深深的失望，打击得我很。
　　他说，怎么会，我的手艺是最顶尖的，我是第一偃师金香啊，你怎么会这么笨。更何况你还是觉醒的傀啊。
　　可是，可是，我就是站不稳，连站都不稳，更何况还有复杂舞步。
　　当然，我不是要站在地面上，而是站在平静的水面上。傀的特殊材质，使得大部分傀，都能轻而易举浮站在水面。
　　金香吹了下小白笛，我感到巨大的力量推着我起来，本来马上要站在水面上了，可是我不由紧张思考，糟了，站在水上，恐怕很难呦，一定会栽进水里的呦。
　　念头一转，我噗通跌倒水里了。金香停了笛声，怔怔看了我一会儿，道，你就躺在那里吧，我看是没有希望了。
　　他起身打开另一间匣屋，吹起短笛。
　　我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发现如果不思考只做动作时，还是非常灵巧的，多少恢复点自信。我侧身躺在水面上，看见数十个舞傀从匣屋的月亮门里面款款而出。每个傀衣饰繁复华丽奇特，身旁都跟着一只小傀兽，傀兽皮毛华美，身材娇小可爱，有狐、猫、狗、兔之类，通体雪白或赤红或金黄。
　　他们以一种奇特舒缓的舞蹈动作维持某种队列形状，慢慢走向这个人工大湖，金香的笛声一阵变化，跟着又出来一列乐傀，都是各种古怪乐器，然而所奏音乐，夺人心魄。
　　他们缓缓走上水面，自动绕开我，再重新排列整齐，左右望去，他们神情一致，神圣恭肃，专心致志，但是步态稳健灵巧，绝不似我，跌跌撞撞。
　　他们的衣袖宽大，齐齐挥舞翩翩，从我身旁滑过，一呼一吸，一张一弛，一动一静，我欲渐迷离，居然觉得有大片花朵从它们衣纹间妖娆绽放，红娇绿嫣，温柔缠绕过来，我勉强辨认出几株是曼陀罗、迷迭香、花烟草、罂粟、彼岸花，黄紫烟气，花瓣伸张，那种样态我没有见过，欢笑着卷过来，又好像要咬你一口，令我十分惊诧。
　　偃师金香白笛曲如烟气，化鸟状展翅从叠叠的花中钻出，它的白笼了一层薄薄血色，兀自吟诵不已。
　　唯月是造物主，晦半月为无质，明半月为生命，赤月为半梵
　　那些花齐齐伏倒在地上跪拜，那白气渐渐消散。
　　我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在湖上盘坐起来，呆呆望月，两轮赤月，竟如妖镜，澄明透彻。
　　笛声忽然凄厉叫起来，啪啪啪的三声随着，那些舞傀和乐傀本来正动得热闹，突然各个呆住，眼睛木着，空洞无神，浮站在水面上，唯有我盘腿而坐，格格傻笑不已，也没有什么月亮，只有黝黯的巨大黑色顶棚，不见日月天空，屋内一片刺白死光。
　　金香惊骇望着我，他甩出一个长软索，将我一把勾到湖边，捆结实了，然后一把抱起。
　　嗳，我又怎么了嘛。
　　他抱着我一口气跑到我一直呆着的那个匣屋，一把丢了进去。
　　你刚才干了什么？他气势汹汹。
　　我？一直在看表演啊！你虽然是我的偃师，怎么比我这个傀还冲动，哈哈。
　　你闭嘴。他脸色青灰。佳儿，没有我的指令，你是怎么坐起来的，还自己发笑？
　　我说我看到了两个月亮呢，红红的。
　　什么？金香瞪着我。眼珠红着，颇像那两个月亮，但我再不敢胡说和乱笑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屋里踱来渡去，焦躁不安。
　　我被摔在地上，这会儿勉强盘腿而坐，说，喂，喂，到底怎么回事嘛。我初来乍到这里，真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啊。
　　金香攥住我的胳膊，他缓缓撕开我的一片皮肤，里面筋骨是一根根注水的软管，他把皮肤再次覆盖上，盯着我。
　　真是奇怪了。他说。
　　我这时想起了那本墨蓝皮子书上的话，一时忘了老连的叮嘱，说道，对了，金偃师，有件事你不知道，我们这批傀，在祭祀之后，不管有没有用，最后都要被焚烧祭祀的。
　　你怎么知道？他遽然望着我，“你，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