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大宋》莫良眸子

1、说书公子

　　东京汴梁。
　　皇城东南角的潘楼街，乃是一处极为繁华的所在，丝绸绣品，金银玉器，海外奇珍皆能在此处买到，平日里便是游人如织。若要在这梦华东京再寻一处比这潘楼街更热闹的地方，便是御街了，凡汴京知名正店酒楼，多汇于此，用餐时分，整条街上都洋溢着这个时代独有的饭食香味和店小二的吆喝声音。
　　杨家正店的东家如今乃是一介女流杨薛氏，其夫早亡，留下一个幼子，杨薛氏容貌极美，其夫死后多有浪荡子前往纠缠。那杨薛氏不堪其扰羞愤之下竟用剪刀自毁容貌，并立誓永不改嫁，为扶幼子成年不得不带上纱巾，亲自打理店铺。街坊敬其贞洁，平日里亦帮得就帮，然其终究是一女子，经营不善，店里生意每况愈下，就在杨薛氏想要转让铺子变卖钱财，带着幼子离开汴京时，一个年轻的说书人开始在杨家正店说书。每日中午晚上开说，讲的是三国时期的故事，曰之为三国演义，开讲不足月余，如今的杨家正店已经是日日爆满，有闻讯后来的客人没有听到前面的内容亦不要紧，店里有卖已经讲过的话本子，买去看了，再来接着听。据说这话本子七日出一册，如今出了四册，销量已经十分惊人，店里小二说，最后一期说完便会出整本书册。
　　那说书人生的俊秀白净，二十多岁，一袭锦袍头戴纶巾，言语之间颇显英气，不像其他酒楼饭店的茶博士，开口闭口要么萎靡不正，要么故作姿态，这人讲故事声行于色，慷慨激昂处更是手舞足蹈也不会让人感到有半分不协调。一开始还只是一些商贾闲人在此听书，慢慢的便来了些读书人，其中不乏太学学生和各路举人。
　　昨日说到赤壁之战前夕，曹操临江赋诗，气势磅礴。结尾的时候诸葛孔明摆上祭坛，欲借东风便没了。今日各路贵人一大早就遣了仆从到杨家正店占位置，没成想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用大字写着：“暂停说书，归期未定。”
　　仆从们不知所措，只是依旧定了位置，然后赶紧回府通报主人。倒是有那亲自前来的公子哥，义愤填膺的质问店主人为何暂停说书，平白无故吊人胃口。杨薛氏一介女流，只能连声抱歉，言那说书人亦是赶考的举人，眼下殿试在即，要专心备考，一时之间怕是不能说书了。
　　“那便早些把话本子印好，卖与我等。”一华服公子说道。
　　“这位公子不知，那话本子亦是说书公子说完才请老先生写下来赶刻的，并为提前成书。”杨薛氏说道。
　　“这厮真是可恶，故事说一半来扰乱我等心神，莫叫我在考场上看到他，否则定叫他试卷不做，亦要把这后面的内容写下来。”同时赴考的年轻人举人怒斥道，却引来众人哄笑，国家抡才大典怎容他胡闹，也就是说说罢了。
　　“话说那厮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韩，叫什么韩绍。”有人应道。
　　“店主人，你说。”有人问杨薛氏。
　　“这个，我也只知道韩公子叫韩绍，字甚的不曾知晓。”便是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姓韩，莫不是？”
　　“绝不可能，若是那个韩家的人，怎会需要到此处说书赚盘缠。”
　　“也对也对，那见着了，绝不可轻绕了他。”众人肯定道。
　　此间是熙宁三年初，宋神宗赵顼在位的第一科殿试正要进行。而此刻，年轻的皇帝赵顼正有些无奈的坐在慈寿殿，太皇太后曹氏和高太后也分坐榻上，二人中间的几面上摆着一叠话本子，名《三国演义》。
　　赵顼若有若无的瞪了一眼端立一侧的昌王赵颢，却被高太后瞧见喝止住了：“官家盯着仲明干什么，我和娘娘平日里闲得无事，仲明孝顺，找来些闲书与我们消遣，官家可是不满意。“仲明是赵颢的字，娘娘指的是太皇太后曹氏，高太后向来偏爱赵颢，自然要出言维护。
　　“儿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面对自己的母后，赵顼自然不敢顶撞，埋怨赵颢之余，又把那该死的说书人骂了一遍。随即又看向自己的皇后向氏，希望她能为自己辩解两句，然而向氏在两位太后面前向来就没有什么发言权，见皇帝看她，连忙低下头。
　　“又如何能责怪官家。”倒是太皇太后开口说道：“官家日理万机，眼下又值变法，事务繁忙，原本就不应为这种小事惊扰官家。”曹太后的话一说完，赵顼就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然而却又听曹太后继续说道：“只是这话本子的确写的精彩，更难得的是，文章中颇重忠孝仁义，于民风教化有益。又以玄德光复汉室为主旨，宣扬忠君报国。我听闻写这话本子是亦是今科的举子，乃是为了筹措盘缠才不得不于市井说书，如此有才德，权变通的学子，却因无盘缠赴考，要行这市井之事，也是朝廷的失责。”
　　“娘娘教训得是。”赵顼正色道，按理说有功名在身的举人都是一时英杰，即便家境清寒，亦当有乡邻同窗资助，断不至于为了盘缠说书谋生。固有穷酸秀才，却无穷酸举人的说法。
　　“娘娘这却是怪错皇兄了。”昌王赵颢笑着在一旁说道：“听闻那韩绍乃是敬佩那杨家正店的女主人杨薛氏贞洁，见其不善经营，才说书为其吸引顾客。”随即又将杨薛氏守寡抚养幼子，为免浪荡子骚扰自毁容貌的事情说了一番。说得屋内大宋朝三个最有权势的女人连声感叹，最后太皇太后才说道：“此等女子，令人叹服。”
　　“娘娘不如下旨嘉奖这杨薛氏，以扬其义。”向皇后提议道。
　　“光是嘉奖杨薛氏还不够，那杨家在京中无族人呼？孤儿寡母受外人欺辱，竟无族人为其主持公道，要毁容自保，既是正店，当经营多年，店中自有掌柜处理事物，为何生意一落千丈。官家，当认真查一查。”太皇太后淡淡道来，却让赵顼一干人等叹服不已，到底是将门之后，历经三朝，看事情比别人要透彻得多。
　　“娘娘说得是，朕会命开封府详查此事。”赵顼应道。
　　曹太后点点头，又看了看桌上的话本子道：“既然是宣扬忠孝仁义，不如早些写完，也好流传于世，教化民风。”
　　赵顼大汗，这太皇太后是一本正经的催稿啊。问题这写话本子的人又不是朝臣，人家正在准备科举，总不能让他下旨说科举你就别考了，早些把话本子写完，朕赐你个同进士出身吧。
　　从慈寿殿出来，赵顼就被昌王赵颢给赶上了，笑着赔罪道：“皇兄莫要真的责怪臣弟，臣弟也是看着那话本子有趣，才呈给娘娘和母后的。”
　　“即是你惹出来的，不若就交给你来解决，朕命你去寻那韩绍将后来的话本子都写好交给娘娘和母后。你且告诉他，只要两宫满意，朕不介意在考试结果上给他提一等。”赵顼半带讥讽半带玩笑的说道，实则他也最疼爱这个二弟。
　　“这，国家抡才大典，如何使的。”赵颢脸色都变了。
　　“既然知道，就自己想办法去。”赵顼一甩衣袖，带着一干侍从走了，留下赵颢独自站在慈寿殿外风中凌乱。
　　此刻，招致京中上至皇室，下至平民百姓怨愤的韩绍韩嗣康却悠哉的躺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手机播着94版的三国演义。韩绍一边做着笔记一边不停的模仿着鲍国安和唐国强两位艺人的表情声调。
　　电话响了起来，韩绍连忙接通，那头传来一阵叫骂声，韩绍待得对方发泄完了，才懒懒的说道：“你放心，此刻神宗应该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殿试的试卷也早就写好了，神宗欲变革图强，顺着他的路子来，进士及第看缘分，进士出身不成问题，搞不好还能把叶祖洽的状元给夺了，到时候咱就是龙飞榜状元了。”电话那头又骂了一阵，才挂了电话，韩绍继续看电视学习了。
　　殿试结束后，主试官员夜以继日的审阅文章，抽选其中的前三名交给皇帝御览，并定下三甲人选。赵顼御览之后，依旧定下了叶祖洽为状元，上官均为榜眼，就在众臣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剩下那人便是探花之时，赵顼却突然问道：“那个叫韩绍的，今科如何？”
　　“陛下，成都府考生韩绍韩嗣康，列二甲，进士出身。”编排官苏轼回道。
　　“取他的文章给朕看看。”赵顼说道。
　　在场的大臣有的却不知这韩绍是谁，有些惊讶哪儿冒出来一个让赵顼点名的士子，随即又想到姓韩，怀疑是韩家的人。有人却是听过这韩绍，不屑的冷哼一声，王安石端立一旁，面无表情。
　　吕惠卿将韩绍的试卷呈上，赵顼看完以后，颇显惊讶。今科罢诗赋考策论，韩绍的文章切中时弊，且于当今时事多有中肯之言，虽然用词有些粗劣，但是文中所议所提，却是极好的。“这篇文章，名列第几？”赵顼问道。
　　“启禀陛下，韩绍今科殿试，名列第七。”吕惠卿答道。
　　“却是为何？其策论切中时弊，于朝政改革亦有诸多建议，朕以为颇有可用之处。”赵顼问道。
　　“文风流俗，且还有一处未避真宗讳，与其进士出身已是难能可贵了。”主考官刘攽正色道。却不知已被在场的知情人暗笑，一个写话本子的，可不就是流俗了么。
　　赵顼听了，亦不再多言。自宋以来，关于避讳已经不再那么严格了，放在唐朝或者后世，忘了避讳，若没有考官帮忙遮掩，直接落第也是有的，哪能让其身居二甲。原本看完文章想点韩绍个探花的赵顼，也只好作罢，好在也是进士出生，京师留用亦可，实则他自己也是那《三国》的书迷。
　　待到集英殿唱名，前三甲陆续进殿面圣谢恩后，之后的士子便不用进殿面圣，只需在殿外叩谢即可。然而唱到第七名时，跪在殿外的士子们却听到殿内宣韩绍进殿对答，不由得将嫉妒于愤恨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来自成都府的年轻人身上。
　　苏轼倒是见过这个韩绍韩嗣康的，乃是数月前，这个年轻人拿了一首诗上门求见，苏轼看后即时相见，这个年轻人谈吐得体，问题也对答入流，蜀中人士，便更显亲近。只不过近日来苏轼反对新法，受到王安石打压，心中郁闷，又忙于政事，完全不知他欣赏的这个年轻人竟然在酒楼说书。
　　赵顼看着跪在殿下的韩绍，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笑，那话本子他也读过，是很精彩。说他文章粗俗，但是那话本子开头的词，便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颇有看透世事之心胸。想到此处，赵顼不由笑着责道：“韩卿做的好文章，累朕被两宫太后责骂。”
　　“臣惶恐，不知陛下所谓何事。”心知肚明的韩绍低着头不让人看见他憋笑的脸。
　　“你不知道，如今这京中谁不知你这说书公子。”赵顼说罢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不知道内情的如王安石一众宰执亦有人向其说明。别人倒还好，王安石听了却正色道：“如今既已入朝，便不可再行那杂俗之事，有失朝廷体统。”
　　王安石此话一出，一旁的叶祖洽等新科一甲就面露惋惜之色，却不敢提出反对意见。官员虽然不能到酒楼听书，看话本子的却不少，也都面有不甘。赵顼不愿拂了王安石的面子，可是一想到两宫太后，又不得不说：“丞相所言极是，卿当引以为戒。然为人处事重在有始有终，卿虽然不宜再至闹市，亦可将余下内容书写出来传扬于世，便除韩绍同翰林院编修吧。”
　　谁也想不到，赵顼最后居然冒出这么一句来，直接就给韩绍定了官职。王安石此刻心思全在新法上，一个从七品闲散官职，他不愿多言，其余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韩绍高高兴兴的领了差事，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留在汴京，任务达成。

作者有话说

　　试试水，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