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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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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也听到这个消息,短暂的震惊后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然而直田很奇怪:“怎么了?笛灵家离你家很近吧?”
治也摇头又点头,笑笑:“不太熟,但是听到有人这么不幸所以觉得可惜,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直田不觉得他的反应是“人之常情”。但是他习惯于不过多询问别人的事情,尤其治也经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更不多问。过了一会儿,桥五来到场边安排了一些事情后就让已经做完任务的人回去了。治也顺着人群走到妖场门口,像往常一样要与直田再见。没想到直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我不走那边了。”
治也隐约觉得直田还有其他要说的,“什么?你不回家吗?”
“父母不同意我做妖师,我执意要做,所以被家族除名。”直田语气依旧平静。
“等等!你说什么?”治也又懵了。“为什么不同意?不对,你刚开始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不是昨天才来妖场的吗?今天说除名就除名?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父母不会……”治也说不下去了,想不到合适的词,他脑子里是“难道你的父母不爱你,不会舍不得你吗?”但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来。
“那你现在住哪儿?”半晌后治也才艰难得问出这一句。
“在街上一个旅店里。我在杂货店做了三年工,薪水积攒了很多。而且现在还在做,每个月都有薪水。就只算现在每个月的在杂货店得的钱,够我生活也绰绰有余了,还能继续存着点儿。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开销。”直田不紧不慢地跟治也解释道。
治也觉得自己脑子很钝。他听到了直田说的每一个字,但好像还没有理解到直田说的话的意思。这时候笛灵昨天戴着面具的样子又从他脑海中浮出来,还有那双眼睛。笛灵死了吗?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某个尚未被人知晓的地方沉睡,而且永远不会再醒来。她哪里做错了?
直田现在是个孤儿?治也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父母这么草率地抛弃他?虽然知道直田一直和父母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但是突然断绝关系什么的,实在难以相信。治也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之类的,但是他说不出来,只是停下脚步,紧闭眼皱着眉头,甚至还略带烦躁。
直田看到治也的样子,又想到刚才笛灵的消息,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是不是离开家之后变得更自由了?”治也突然睁开眼睛笑着问道,仿佛刚才烦躁不安的样子只是个假象。
直田对他突然的转变稍微有点吃惊,“唔,要说自由确实是更自由了。或许这是好事也说不定。”
治也大声笑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催直田,“走啦走啦,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直田也舒心地笑笑,往前走去。
回书阁的时候,治也特意绕了远路,为的是避开笛灵的家。他在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把笛灵叫出来,不对,那个点大概已经晚了。从送给笛灵小杯子的那天晚上到现在,自己竟然没有想到笛灵。治也胡思乱想了一路,迷迷糊糊地回到书阁,径直走到乌大人的书房,惊讶地看到代真居然也在,而且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匀称,皮肤是淡淡的小麦色,虽然面带微笑,但并不像是发自内心的,更像是一种装饰。他看见治也突然闯进来,居然也没有惊讶的神情,好像早就知道治也了一样。他脸上的笑容中带着的一点从容傲慢让治也很不舒服。
“治也!听说你要做妖师了。”代真首先打破沉默的气氛,温和亲切地问治也。看样子乌大人已经告诉代真了。
治也顺势走到代真旁边,“没有啦,只是刚开始学控妖而已,要做妖师还早着呢。”
“是吗?”陌生男子突然插话。治也听出他的笑声中有很明显的轻蔑的意味。治也有点恼火,“你是……”治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爽。
“我?我是客人啊?”陌生男子笑得更厉害了。让治也更恼火的是,乌大人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代真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去妖场学不到什么的,小子。”男子更加肆无忌惮了。乌大人这时打断了他,“好了,治也,你去街上买几个菜,招待客人。”
治也刚进来,又窝着一肚子气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看上去不是什么温顺的小狗啊。”男子从窗户看着治也已经走远的背影,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说。说完他看了看乌大人,乌大人的视线停留在治也身影消失的拐角,面无表情,没有接话。代真则说了一句“我也去看看吧。”也离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治也!”治也正走在书阁外面的林荫道上,听到代真叫他,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代真。治也一瞬间出现了错觉,他看见代真脚步轻快地跑过来,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点在她周围浮动跳跃。
“什么?姐姐要跟我一起去吗?”治也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是啊,顺便跟治也聊聊天。都已经长这么高了,有想我吗?。”一年过去,治也确实长高了不少,和代真讲话的时候需要低头了,这让治也很不习惯。
“嗯,姐姐我跟你说,有个地方新开始卖的糕点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吃吧。”
“好啊,不过我们要先去买一些饭菜做晚饭。”
治也经这一说又想起刚才那个陌生男子,想问问却觉得直接问的话代真不会跟他说,就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一些代真来的一路上的情况,想知道点男子的事情,而代真察觉出了这一意图,也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搪塞。问了半天问不出个什么,治也只好作罢。代真心里则暗暗感慨,果然治也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他们一起先去街上的饭馆订了饭菜,然后治也想带着代真在街上逛逛,然而代真不同意,说还要赶回去吃晚饭呢,无奈治也只好只买了他说的很美味的糕点,就和代真一起回去了。
此时夏末渐入秋季,书阁里草木绿意没有那么旺盛了,甚至显出了枯败的趋势。偶尔掠起的风穿过树林草丛,瑟瑟索索,更添凉意,使人感觉秋天确实是越来越近了。玫瑰丛上早就没有了花,治也最讨厌秋天。
晚饭的气氛很微妙,乌大人只跟治也说那个男子只是一个很久之前的朋友。那是多久之前呢?肯定不是简单的朋友吧?看上去交情很深的样子,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说过呢?治也一肚子想要问的。但他忍到了饭后去乌大人书房。
“在你出生之前就认识的人了,跟你说又能怎样呢?”乌大人半是开玩笑,半是漫不经心地回答。
“哎呀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真的很不爽啊。”治也故作夸张地愁眉苦脸来掩饰内心的真实的烦躁。果然乌大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只是以为他在闹着玩。“所以刚才吃饭你就对客人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太小孩子气了。这样不行知道吗?怎么能怎么容易就生气呢。”治也不做声了,他也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小气了,不过,不单单是因为这个男子的事啊……想到这,治也突然又问乌大人是否知道笛灵的事。乌大人则摇头,虽然说已经知道了,但是也不清楚。听说就是被某人害死的。但是又因为害死的不是别人,而是笛灵,大家在心里就心照不宣地没太把它当回事儿。在他们饭后或在街头闲聊的时候,笛灵的死只是丰富了他们的谈资。他们或许也感到可惜,就像为某天的天气不好而感到可惜一样。事实上还没人能证实笛灵已经死了,没人见到过她的尸体。但是笛灵已经被默认在这个世上死掉了。她生前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跟谁好好相处过,她的父母不爱她,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在她死后向神明恳求笛灵回来,所以她也有没有都是无所谓的,所以,她死了。
治也突然感觉眼泪迅速地涌了上来,他费了好大劲儿忍下去。幸好乌大人坐在桌前写着什么,没有看见他的样子。这时候代真突然进来找乌大人,治也对代真点头示意一下就趁机默默地出来了。
月光照在书阁的院子,照进书阁的走廊,像某种神秘飘渺的透明液体,溢满人间,星星一样闪烁着微光的鱼群在其间游弋。又像某种轻袅薄纱,从夜空飘落,覆在世间万物上,草木楼阁都朦胧了,连人的思绪都朦胧不清。
但是有个人突然出现在治也视野中的这一画面里,把治也仿佛从梦中惊醒。就是那个男人,他居然就坐在一个小亭子里,一动不动的黑色背影对着治也,仿佛在看月亮,也仿佛在看着某处虚空。
治也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打个招呼。但是刚从走廊里出来,衣服碰到了草木发出细微的声响,男子似有所察觉,就转过头来。
“您好呀。”治也只好先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走过去。
“晚上好。”男子声音出乎意料地和缓,甚至还有点温柔的感觉。跟白天判若两人,治也心里暗暗吃惊。他走到亭子台阶前就停下了脚步,“天已经很晚了,外面露水又很重,您还是快点去休息吧。着凉就不好了。”
男子轻声笑了,想到这治也虽说是少年了,但还真是像小孩子一样啊。不过话说回来,在几百年的生命中,仅仅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也确实是个孩子。“我睡不着,出来坐坐,一会儿就回去了。”
治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他老是这样子。
男子又笑了,“你不过来坐坐吗?不知道谁在吹笛子,过来坐着听听。”
经这一提醒,治也才意识到远处有悠扬飘渺的笛声传来,这笛声像是景色中的一部分,由于与月光过于完美的融为一体,以至于使人没有意识到笛声。治也走进亭子与男子对坐,“果然是笛声啊,好美,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是啊,因为与这样的夜晚太配了,所以使人们在笛声中沉迷于夜晚中而听不到笛声。”
“真想看看吹笛子的人,应该是个女孩子吧。”治也不由自主地托腮。
“哈哈,真是个小孩啊。”
治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没有像白天那样生气。
“呐,治也,知道吗?你小时候我可是见过你的。不过你肯定一点印象有没有了,那时候你连话都不会说呢。”
“欸?真的吗?”
“唔,真的。”男子非常和善地说,“我啊,明天就要走了,和你代真姐姐一起。”
“你们……是一起的吗?”治也又吃了一惊,显然他误会了。男子爽朗宽容地笑笑,“我们可不是恋人的关系啊,我们是好朋友。”
“跟乌大人也是吗?你们都是很好地的朋友?”
男子好像迟疑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像刚才一样爽朗的语气答:“是啊。”治也为他感到可惜:“唉,不是今天才来吗?为什么这么着急着走呢?您住的地方一定挺远的吧?”
“大人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看望朋友只是其中一件事。还有,不要对我用‘您’了,我还不老。”
“是吗?”治也好像只听到了后半句,而且并不怎么同意他的话,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怎么了吗?小家伙?闷闷不乐的样子。”
“突然感觉我对乌大人的事知道很少啊,我真是太不关心她了。”治也很认真地说。
男子“噗嗤”笑出了声。这家伙认真的孩子气真是掩饰不住。
治也没有理他。
“我,已朽。”
“什么?”
“已朽。”
“名字?”
“嗯。”
“哦,记着了。”
“知道哪两个字吗?”
治也用手指在空中写出这两个字,是对的,然后感慨:“感觉很不好的名字。”
“没办法嘛。”
沉默,治也再次听到笛声,不,应该说再次注意到了笛声。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妖师的。”过了一会儿,男子再次开口。
“你也是妖师吗?”
“嗯。”
“能不能做妖师还不知道呢,不过我会努力的。”
“这样就好了,天太晚了,你赶紧回去睡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
治也站起来,对已朽微微弯了一下腰,就安静地离开了。草木上的夜露濡湿了衣服,寒意沁人,治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已朽看着他离开,直到消失在视线中,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止了。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更让人觉得夜的静。已朽站起身来,身后有人低声说到:“早休息吧,不要耽误了明早动身。”
是代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亭外茂盛杂乱的灌木丛后,身影被灌木和夜色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嗯。”已朽应了一声,从亭子里出来,和代真一起离开了。不远处乌大人书房的窗户还透着亮,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一切又恢复照常,治也早上和乌大人、代真还有已朽一起吃了早餐,虽然已朽还是一副冷淡又带有嘲讽的表情,但给治也的感觉已经和刚见面时不一样了。总的来说是一顿气氛融洽的早餐。然后治也去妖场,和直田的闲聊也无非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等到他晚上回一善书阁的时候,代真和已朽已经走了。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已朽给他留下了两把刀。外表看上去像是已经被人用过很久一样,但是没有明显破损的痕迹,反而让治也在握着这两把刀的刀柄时,没有什么手生的感觉。刀鞘是银白色的,闪烁着并非崭新刺目却也明亮沉稳的光泽,刀柄缠着红色无花纹的绳子,与刀身和刀鞘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刀身细长,造型也极为简洁。虽然想不明白已朽为什么给他这种他用不到的东西,但是治也还是非常喜欢这两把刀的。
治也继续度过了一段平静日子,或者在说在治也看来是平静的日子。治也每天和直田一起去妖场,直田果然再没有回过家。治也几次在街上看到直田家几个熟悉的佣人,每次因为尴尬和内疚都远远地避开了。有一次因为脑子里想事想入迷了,不小心撞到别人,定睛一看竟是直田家的那个修剪庭院草木的老佣人。治也以前去直田家时,出于好奇还问过他一些关于草木修剪的事情,老佣人很有耐心地一一给他解释清楚。此刻躲闪不及,也不可能再装作没看到,治也硬着头皮对老佣人笑笑,甚至带着讨好的意思。
“您好啊……”
“哼!”老佣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用鼻子发出一个不屑又恼怒的声音打断了治也。
治也一下子愣在原地,在老佣人撇下他离开后还直直地看着前方,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没错,他清楚地看到了老佣人,那个曾经给他耐心地讲过怎样修剪草木的老佣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清楚地听到了那一声用鼻腔发出的声音。治也仿佛被谁刺穿了心脏一般万分痛苦,几乎不能呼吸。
此后,治也在只要看见直田家的佣人,不只是躲避了,简直用逃开才更恰当地描述他的反映。
直田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但并非在离家之后还见过一次父母。那是他去妖场几天之后,那天不用去妖场,直田从杂货店回到住处时,发现父母早已等候在门口。房东和几个邻居在旁边好奇的张望。
“实在抱歉,不知道您二老要来。”与父亲的怒目而视和母亲的满面愁容相比,直田反倒是波澜不惊地低头寒暄。
“屋里地方不大,不过外面风凉,委屈您先进去说话吧。”直田不想在别人的注视下与父母说话,父母虽不大愿意进这个他们眼中寒酸的房子,但同样不能接受别人好奇的扫视,只好跟着直田上楼走进了他的住处。
直田租在二楼,一共只有三个房间,一间睡觉,一间做饭,一间勉强做了书房,其余都是公用的。汲水还需要下到一楼后院的水井那里。直田这里还没有来过其他人,他也不需要“待客”,这次父母突然到来,直田只好把他们让进书房,黄昏房间里光线昏暗,直田点上灯,橘黄色的灯光静静地散发着亮,把这三人的影子放大了投在墙上,天还未完全暗下来,他们的影子也是微弱的。
直田的父亲干咳了一声,故作威严的样子。
“不知道父亲母亲突然找来是为了什么事情?”直田没有坐,低头在他们面前站着。
“你先坐吧。”父亲皱着眉头,语气依然没有放松。
直田没有说话,坐下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还要不要回家?”父亲不失严厉地压低了声音。好像是怕别人听到,这些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不好。他们坐在书房里听到邻居夫妻的争吵声,这让气氛有点尴尬。
“父亲误会我了,”直田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从来没有不愿回家的意思,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实话!是不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家伙怂恿你的?住在一善书阁的那个?我早就看他不对劲!”
“可是学控妖的人很多,难道都不对劲吗?”
“我没有说别人!”父亲的声音渐渐提高了,“我是说那个叫治也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