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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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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也——”
“哎!”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身姿敏捷地穿过街道熙攘的人群,跑到一个茶馆门前,戴着面具的乌大人正站在那儿等他。
“又没跟上来,怎么回事?!”乌大人语调平静,但是治也明显听出了些微责备,他觉得有点抱歉,不过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乌大人看他没反应,只好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街上不要再走神了好吗?你在耽误我的时间。”乌大人一边走一边说。
“知道了。”名叫治也的少年老老实实地回答。
乌大人在红白色面具下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听到。
走了不知道多久,治也觉得很累但是不敢说出来,他知道乌大人是为了他的事才走这一趟,这是治也第一次见到乌大人她居然去求人。在他的印象中,乌大人几乎一直都是呆在书阁里,大多数情况都是有各种各样的人甚至妖来书阁拜访她,乌大人自己倒很少迈出书阁,更不要说有事求于一个十多年未见的人。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走到这条街人群渐少的地方。街道延伸到这里店铺几乎都是历经风霜的感觉,并非是古香古色,而是满布沧桑,灰头土脸。店门大多只开一半,另一半虚掩着。招牌一律木质且斑驳不堪,有的招牌上的字迹甚至已辨别不清,不过这些店除了根本不用看招牌的老主顾,其他普通路人一般也不会进去吧。
乌大人在其中一间店前停步,扭头又看了一眼治也。治也碰上乌大人的视线,又立刻低下了头。他看不见面具下的乌大人是什么表情,因此心里有点虚,也不敢乱说话。
乌大人一手掀门帘,一手略提起深紫色长裙,抬脚迈进去了。回头治也还在那愣着,便低声催促,
“进来,治也。”
“哎哎,好。”
治也赶紧迈进来。即使是正午,这个酒馆里面依旧光线昏暗,不得不白天黑夜地点着灯。店里的一切都是轮廓模糊的,好是像故意不给客人看清,让客人还未喝酒就已经有沉浸在陈年往事中的微醺的感觉,仿佛每个角落都有一段让人唏嘘的故事。
“欸!”一个面对店门坐着的客人抬眼看到新来的客人惊呼了一声,“这不是……乌大人吗!”
听闻此言,旁边的客人也都纷纷抬起头来,“哎呀!真的是乌大人!”“稀客稀客呀!”“乌大人这是来找桥五的吧”
乌大人还未来得及一一作答,有一个客人又注意到了治也,试探地问道,“这……乌大人,这就是书馆的那个……男孩?”其余人都没有说话,刚刚七嘴八舌的气氛立刻冷静了下来。
“是啊。”乌大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桥五在吗?”
“在楼上。”角落里传来一个似是少女的清脆声音。客人都略带惊讶好奇地看过去。
乌大人的头稍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了侧,随即笑着说:“这样啊。谢谢您。”然后就朝楼梯那走去。治也感觉乌大人本来就是要打算上楼的样子,除此之外,他对角落里的那个人也很在意。那个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微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唯一可看出来的,大概就是那一身红衣和衣袖中伸出的端着酒杯的左手,明显的苍白,在角落暗影里呈现出暗红色的衣服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治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与自己一样穿着红衣的客人,心中讶异不已。
乌大人不高兴了,轻声呵斥:“治也!”治也甚至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到乌大人站在楼梯上等他,顿时有点尴尬和内疚。赶忙跑上去。
乌大人没有再等他,二楼走廊一共只有三个房间,两间房门禁闭,乌大人兀自走向最里面那个房门半掩着的房间,敲了敲门。治也在乌大人身后往房间里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里面说是暗,不如说是黑,简直就像夜晚一样。治也又在心里讶异。乌大人屈指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了一个沙哑苍老却透露出一种隐秘地欢愉的声音:“乌大人啊?欢迎欢迎,进来吧。里面有点乱,可别怪我招待不周啊,哈哈哈。”最后的干笑让治也有种奇怪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先去楼下去等我吧。”乌大人忽然抬手摘下了面具,治也巴不得乌大人让他离开,因为他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紧张,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压抑的气氛,仿佛某处有人在秘密筹划着骇人的阴谋,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好。”治也转身又跑下楼去。客人们都假装毫不在意,目光来去不定地在他身上掠过,仿佛他身上也有什么秘密。
治也默默地走到角落里坐下,不过是和另一个红衣客人方向相对的角落。奇怪的是,红衣客人注意到他坐下之后,竟然主动端起酒杯朝这里走了过来,在治也对面坐下。
一个妖。治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了对方的一对尖耳朵。
“你好。”对方开口了,并且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
“你好。”治也努力保持镇静。然后短暂的沉默,治也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话题不让气氛过于尴尬。
“呃……那个,女孩还是不要喝这么多酒比较好吧。”……这说的是什么话,治也瞬间想掐死自己。
“欸?”对方惊讶地看着治也,“我是男孩啊。”
“……”
治也更想掐死自己了。这样子肯定很古怪。两个穿红衣服的人这么尴尬地坐在一起。或许只是治也自己感到尴尬,对方仿佛并不在意。
“对不起对不起。”治也道歉。
“没事。”他哈哈一笑,“我。我叫夜弃。”
“欸?”
“夜弃。我的名字。夜晚的夜,嗯……弃尸的弃。”
夜晚的夜……弃尸的弃……
治也立刻脑补了画面……
“吓到你了?哈哈开玩笑的啦。我是看你穿着这么古怪的衣服,所以才过来搭话。”这个叫夜弃的妖怪笑得身体后仰。
呃……你不是跟我穿的一样古怪吗?再说你莫名其妙来搭话的行为更要奇怪一万倍好吗?治也在 心里吐槽。
不过趁这个机会,治也仔细地看了看对方的模样。果然是少年模样啊。除了那对尖耳朵,其它地方好像与普通少年无异,并没有额头上多只眼睛或少只眼睛,也没有四根手指或者后面多条尾巴。皮肤像是常年未见天日一样病态的白,白得无一丝血丝。头发则乌黑细软,感觉如果用手去触摸的话,一定会感到凉意的。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治也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视线。
治也不敢移开视线,因为夜弃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好像还在忍住笑。
夜弃低下头晃晃酒杯,又看着治也,笑说:“酒,要来点吗?我请客。”治也摇摇头,“我跟别人一起来的,不是来喝酒的。”
“啊,明白了。”夜弃叫来小二结了账,“再见了。”说着站起身拿起包裹就大步朝门口走去,在拐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治也一眼,奇怪地咧嘴笑笑。
这时候,乌大人下来了,刚好没看见那个妖怪。“走吧。”乌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已经戴上了面具。“这么快就好了吗?”治也站起来,他不知道要不要跟乌大人讲刚才那个叫夜弃的妖怪。不过,乌大人应该也没有兴趣吧。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治也什么都没说,跟乌大人回去了。十天之后,他就要去学习控妖了。
治也跟着乌大人住在一善书阁里,说是书阁,其实大得很。一个大院子里五座楼阁一字排开,彼此相距不远,走廊连接其间。除此之外无非就是花草树木什么的,说单调也确实有点单调。治也从小就听乌大人说他是被乌大人捡回来的。小时候别人听到治也其实是个孤儿,有的会欺负他没有父母,也有的就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同情又怜悯的表情。但是这些对于治也来说无所谓,孤儿不孤儿什么的没有什么实际能让他感觉悲惨的内容。当然,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当然也会哭,却仅仅是因为被欺负才哭,而不是因为自己是孤儿。
治也觉得他和乌大人在书阁里的生活还是比较好的。甚至他觉得自己比一些有父母的人还要幸福。不远处住着的女孩笛灵,她的家里有四个人,除了父母还有个哥哥,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治也每次从笛灵家旁边经过时,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笛灵的父母吵,笛灵的哥哥和父母吵,又几次治也甚至听到笛灵和她的家人吵。太可怜了,治也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加快脚步,也每一次都会想,果然孤儿还是比较幸运的。
书阁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书。所以来找书的人或者妖也各种各样。治也看到每个来书阁找书的人或者是妖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他们都是带着某种目的,而目的背后,就是一段各种各样的故事。他们中有的也会跟乌大人闲聊一些自己的故事,治也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都来自遥远的地方,而且绝大多数只来一次就不会再来了,或者说,他们只需要来一次,为了某个目的,寻找某本书里的某个答案。
只有一个人,每年都会来一两次。乌大人叫她代真,治也喊她姐姐。听说是乌大人的亲戚,不过治也并不怎么相信乌大人的这种说法,她们看上去并不像亲戚,不只是长相,相处的时候虽然和气是真的和气,但总感觉乌大人的地位要高一些。不过乌大人好像不肯细说,治也也没有过多关心这种事情。代真比乌大人小一点,当然这只是治也的看法。事实上,因为这些代代与妖怪打交道的人,寿命也不可思议地延长了。有的人衰老得很慢,三四百年过去还像十几岁的样子,也有的人衰老的很快,一百年过去就白了头发。很少有人是自然死去的。以五百年为界,几乎所有的人到了五百岁都会自己选择死去,也有很多人等不到五百岁就去死了。真讽刺,祖先们所渴望的长生在他们他们身上实现的时候,他们却因为对长生感到厌倦而自己选择死亡。
所以,治也并不怎么纠结于乌大人和代真的年龄问题,而且他在心里已经把乌大人当作了代真的姐姐。她跟乌大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事,每次治也想靠近的时候,乌大人或者是代真,就会发现他,然后笑着让他去做点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把他支开。实在支不开的时候,他们就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话题转到其他事上,比如这几天哪里的人来书阁啦,最近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啦,或是治也又做了什么蠢事啦等等等等。这样的话,治也在她们旁边待一会儿就会自己没意思地走开。而且治也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故意做出不屑的表情。“算啦算啦,我才不稀罕呢。”治也心想:“肯定还是些无聊的小秘密什么的,跟那些女孩儿一个样,幼稚,我才不愿意听呢,只不过是无聊才过来看看你们。”
其实治也还是挺喜欢代真的,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代真比乌大人还有意思。代真脸部线条十分柔和,眼睛像小孩子一样亮闪闪的,温柔又活泼。她不和乌大人说话的时候,就常常跟治也聊天,好奇地问治也在这里地生活。治也也很乐意事无巨细的告诉她。而这些琐事都是不跟乌大人讲的,并不是刻意隐瞒,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都是些无聊的小事,什么看谁不顺眼啦,去年种的花今年春天开啦,在后院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蚂蚁窝啦。这些事要是跟乌大人说,治也自己都觉得无聊,但是他却很愿意跟代真讲,代真对什么都是饶有兴趣的样子,对治也来说是非常棒的听众。
但是代真不能常来,一年只来那么一两次,一次只有三天,少一天也不会走,多一天也不会待。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治也都是一个人在书阁里面转悠,在庭院里面转悠。他还在街上做点小工,南时街上的南时杂货店。在那里做工的还有个叫直田的人。要说治也除了乌大人、代真之外还有什么比较熟悉的人的话,那就应该是直田了。
所以治也和乌大人一起从街上回来之后,第一个思考的问题就是南时街上的南时杂货店。他自己想了一会,就去厨房找乌大人。乌大人正在炉火前煮汤,火苗像是活物一般灵活地跳上跳下,橘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瓦罐,煤炭被烧的像宝石一样通红剔透。乌大人站在那里拿着木勺搅拌着咕嘟咕嘟的汤,白色的热蒸汽不断地从瓦罐中冒出来,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治也看着乌大人被白色蒸汽模糊的背影,开口道:“乌大人?”
“嗯?什么事?”乌大人漫不经心的问道。
“我是要去学控妖吗?”
“嗯。”
“为什么啊?”
“你不想学?”
“也不是……”
“你以后会用到的,”乌大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故作狡猾地一笑,“不骗你,你会用的到的。”
治也也笑了,“我也没说你骗我,就是……为什么让我去学控妖,却不让我在那里练习控妖呢?这样不是会学不好吗?”
“你会来练习,我看着你练。但是,如果我知道你在学堂练的话,我可饶不了你。”乌大人大声说道。
“我知道啦。但是,杂货店怎么办呢?不做了吗?我还是想去杂货店。”
“杂货店不是隔三天就休息一天吗?你就那一天去,不耽误你在杂货店玩的。”
“我不是玩。”治也反驳。
“哼。”乌大人不屑地笑笑,“快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了。”
乌大人把浓汤舀到两个碗里,端出两碟热菜。“快吃吧,不要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你在学堂好好听老师怎么讲的,回来我可是要看你练习的。如果做的太糟糕的话,就没有晚饭吃。”
“可是,”治也更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教我呢?这样也太麻烦了吧。”
乌大人递给他一碗汤:“不想解释,给我吃饭。”
第二天,治也去南时杂货店的时候,直田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上的物品。
“直田!早上好哇!”治也还没到走到店里就兴高采烈朝直田打招呼。
“早上好。”直田转过头来。治也跑到店里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还是对我一如既往的冷淡啊。喂!你总要对我有点笑容吧?”
直田皱皱眉头,“你今天迟到了。店长说这次要扣你工钱。”
“啊?”
“下次早来一会儿。好了,来帮忙吧,麻烦你帮我把那边那个纸箱搬过来。对,最外面那个。”
“唉~”
治也耷拉着脑袋,又撇撇嘴。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老大不情愿地弯下身子去抱直田说的大纸箱。这时候老板刚好从后面出来看到治也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喂!小子!小心我扣你工钱啊!你是不想干了吗?迟到就算了,干活还这么无精打采。要不要我给你搬过来把椅子啊?”
“我没有。”治也吓了一跳,急忙小声辩解到。然后就闷不做声地把纸箱搬到直田那里。直田蹲下用剪子熟练划开纸箱封条,里面全是排列整齐的纯白色陶瓷杯子。直田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把杯子转了一圈,“真的是纯白的,很少见。”
治也也取出一个像直田那样拿在手里仔细瞅了一圈。“老板,我想买一个这样的杯子可以吗。”他突然想把这个送给乌大人看看。然而老板他早就习惯于无视他的各种想法,现在也并不想理他,自己又回到后面去了。直田也没有理他,他站起身来把瓷杯子一个一个地排列在货架上刚刚腾出的空地。治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和直田一起摆杯子。摆完了杯子,还有其它一堆东西。他们两个就一起把货架上原本剩下的东西重新排列好,留出空位摆新物品。
治也很喜欢做这些事情,感觉一切都有条不紊,过不了一会儿,货架上就会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东西,看着都赏心悦目。治也和直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基本上都是治也说,直田听,偶尔“嗯,哦”两句。货架差不多整理好的时候,直田突然问治也:“听说你再过几天要去学控妖术了,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昨天晚上有个来店里的客人说的。”直田把最后一包茶叶码到货架上,然后伸了个懒腰,“他问我,知不知道跟我一起在这里做工的人要去学控妖了?我问他哪个?其实我也猜到了是你,他跟我说,就是那个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红衣服的奇怪的家伙。”说着直田不禁笑笑,仿佛觉得治也被说成“奇怪的家伙”很好玩。
治也没说话,眼睛看着地面,耸耸肩表示默认。
直田也不知道说什么,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然后就朝柜台走去,治也在后面跟过去。
“嘿,直田,我说,”治也犹豫不决地叫他。
“什么?”直田一边拿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柜台,一边问。
治也也找了一块抹布,但他心不在焉,一直在擦拭同一块地方。“我想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我的意思是,直田,你不想去学控妖吗?我们一起去吧,我敢保证一定会很有趣的。行吗?你不想做一个了不起的妖师吗?”
直田笑了:“这不是想不想,是我有没有资质的问题。”的确,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习控妖术,这是每个人生来决定好的,而且不能改变。所以,有很多人想做妖师却毫无资质,有人明明有资质却对妖师毫无兴趣。当然,资质很好也想做妖师的人,有不少人并不好好地学习控妖,也不肯刻苦练习,最后还是无法成为妖师。这是自然。
“说不定你有资质呢,对吧?你肯定想做妖师的,别想骗我。”治也不依不饶。
“嗯……”直田咬着嘴唇低头沉思。治也紧张看着他。
“早上好哇。”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店里进来了一个老婆婆。
“婆婆早上好。”直田一边微笑着招呼,一边走出了柜台,还顺手开玩笑地拍拍治也的后背。治也沮丧地坐着。
“我想买几根蜡烛,能帮我找找在哪儿吗?”老婆婆动作迟缓在货架之间搜寻蜡烛。“在那里,婆婆。您就在这,我给您拿过来。”直田细心地给婆婆端过来一盒蜡烛,等她挑好,再给她用纸包起来,用绳子系好。
治也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喂!小子!”治也猝不及防地被老板敲了头,抬头一看,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面前,正皱着眉头瞪他。老板本来就浓眉大眼,这一表情更加恐怖。治也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低头站好。“今天怎么回事儿?再老是心不在焉的,就让你回家休息一天再来。”
治也还是没有说话,就那样低着头站着。
老板无可奈何地走开了。开始有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治也对客人露出微笑招呼着。一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应该暂时没有客人来了。治也和直田像往常一样一起去街上吃面。
“老板再见!”“下午再见!”治也和直田收拾收拾东西,跟老板招呼了一声。
老板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对他俩点点头,“嗯,辛苦啦。”
治也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路走到面馆一句话都没说。治也在杂货店打工的时候,就一直跟直田一起在离杂货店不远的一家面馆吃午饭。
“老板,两碗牛肉面,还是大碗的。”直田一如往常跟小二这样说道。
“你今天要一直这样一副郁闷的表情吗?”直田一边提起茶壶倒热茶一边问。
治也嘟囔着又往桌子上一趴,答非所问:“没有。”
“你是不是不想做妖师?要是实在不想,或许可以跟乌大人说说,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治也摇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直田也不说话了,自己啜着热茶。
“我不是,”治也嘟囔。直田没有听清:“你说什么?”治也身子离开了桌子,但还是低着头,“我不是不想做妖师。我是不想去……嗯……就是和一群人一起学控妖。”
“什么啊!”直田嘴边不禁露出了笑容,“闹了半天你是怕生人啊。”
“哎呀不是!”治也不高兴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解释:“感觉我学了控妖之后,就不能一直呆在一善书阁,也不能经常来杂货店,不能在这儿打工。更有可能,我要像一个妖师一样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到很远的地方去。一想到这些东西,就会不舒服。而且还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一群陌生人一起学控妖,唉~好惨啊。”
“所以你就想拉我进去?”
“我又不是拉着你去犯罪,再说了,要是我们都能做妖师,你不觉得很厉害吗?”治也又嘟囔。
“那好吧,我也去看看。”
“诶?真的?!”治也几乎有点不相信直田态度转变这么快。
“是真的,不会骗你。”直田看着端着面正要过来的小二说道。
直田就是要做妖师的人,他早就这样决定了,而且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过一个妖师那里,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自己有做妖师的资质。只不过父亲一直没有让他去学习控妖,确切地说,是禁止他学习控妖。直田的祖父和祖母都是妖师,再往上每一代都有妖师。但是到直田的祖父就停止了,直田的祖父收了一个恶妖,花了几年的功夫驯服恶妖,最后以为成功的时候,却在一个晚上被恶妖害死。而且据说很惨,直田的祖母也在第二天就自杀了,只给直田的父亲留下了一封信,告诫他不要再做妖师了。直田的父亲大概也是被这件事所刺激到,后来果真不再做妖师,也不再控妖,等到直田长大了,也坚决不让直田去学控妖,更不要说做个妖师了。
但是,直田想。直田不只是想,他是决定一定要做个妖师。
但是这些治也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直田会跟他一起去学控妖了。下午治也的兴致也果然高了许多。最后回家的时候,治也还是向老板买下了一个白色陶瓷杯子带回去给乌大人。
走到街上往一善书阁的拐角处,是那个叫笛灵的女孩的家。治也看到笛灵倚着墙站着,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处,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呆滞。
果然,治也听到了她的家里隐隐约约有吵架的声音,这次听上去像是她的父母。
治也要从她的家门口走过,笛灵就站在那里好像没有注意到他,这么近的距离,又没有其他人。治也犹豫要不要跟笛灵打招呼。
笛灵好像好像意识到有人一样,突然扭头看到了治也。治也也刚好撞上她的视线,躲闪也躲闪不及。
“听说你做妖师了是吗?”笛灵很突然地开口问到。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治也吓了一跳,他在距离笛灵三步远地地方停下了。
“啊……还不是,只是去学控妖,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妖师。”治也挠挠头,心想这到底是谁散布的消息,怎么就去学个控妖而已,还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这样啊,这样也不错……”笛灵虽然嘴上这么说,治也还是看到了笛灵眼神里好像有点儿失落的意思,她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严肃过头,又空洞迷茫。治也耳畔又传来墙里侧的争吵声,而笛灵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正当治也要走的时候,笛灵又开口说话了,声音极低。
“可能,我爸妈,我哥哥,连同我,都被什么不好的妖怪缠住了,如果有妖师来控妖的话,说不定……我们就不会这样了。”
治也又心里咯噔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笛灵:“你们被妖缠住了?”笛灵苦笑:“跟你说着玩儿呢,跟妖没有关系,这都是人自己的问题。”
治也一时没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也不好直接走开,只好站在那里看着笛灵。他以前很少和笛灵说话,也很少看见她笑,只觉得笛灵脾气很不好。现在他突然觉得笛灵有点孤独,这样穿着单薄地倚着墙站在这里,听着里面不绝的争吵,身边没有一个人,还是露出冷漠的表情。如果治也没有经过这里,大概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孤独地呆了一会儿。
“你不走吗?”笛灵惊讶地看着治也,好像刚才已经忘了他的存在。治也急忙:“哦,这就回去,你……晚安呀。”走几步,好像又突然想起什么,从胸前斜挂着的红色布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巧可爱的白色瓷杯,转身递给笛灵。
“欸?”笛灵惊讶地问,“什么意思?给我吗?”
治也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他本来是要送给乌大人的,现在突然更想把这个送给笛灵,可能这样笛灵会好受一点。
“是送给我吗?”笛灵不相信地又问。
治也点点头,看着她,手还是一直伸着。
笛灵笑笑,“可是我爸妈会发现的。”
治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拿着陶瓷杯的手犹犹豫豫不知道是缩回来还是继续伸着。
“不过没关系,”笛灵立刻又说:“我可以把它藏起来,没人能发现我藏的东西。”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治也手中接过那个小杯。“很好看,很可爱,谢谢你。”治也如释重负,也露出了笑容,“那我回去了,再见。”
“再见。”笛灵笑了。
治也回去的一路上,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挂着笑容。回到书阁还是忍不住笑。乌大人问他怎么了,都故弄玄虚地一问三摇头。他想着,以后再遇到笛灵,一定要好好地跟她打个招呼,或许还可以和她聊聊天。但是直到十天后治也开始去学控妖,都没有再见过笛灵,也没有在她家外面听到她的声音,哪怕是吵架的声音也没有。
但是相比较于笛灵,他现在更关心直田的状况。第一天去森林里桥五的妖场,治也和直田头一天商量好了在妖场门口等他,却迟迟不见直田的身影出现。直田又提前嘱咐过了治也不要去他家找他,不要跟别人说他去学控妖,治也现在除了等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当他几乎要放弃,打算自己进去的时候,突然看见直田从树木间飞奔过来。
“直田!”治也半是松了口气半是焦急地喊。
直田跑到治也面前停下,低声道歉。治也无心他问迟到的原因,就急忙拽着他的袖子往妖场里跑,“我们要迟了。”
妖场从正门进去,就是一大片被树木包围的坑坑洼洼的空地,零零星星地冒出一丛丛杂草,简直像假的一样。一眼望过去看不到一个人,甚至有点儿荒凉的感觉。
“什么啊。”治也失望地停下了脚步,“我还以为妖场有很多妖呢。结果连个人都看不到,人在哪儿呢?不会都走了吧?”这回轮到直田拽他的袖子,“是不是在树那边?这里应该是练习的场地。我们赶紧去那边看看。”说着拉着治也往空地那边跑。穿过几列种得很密的参天大树,后面果然是个院子,和一栋看上去就设计精巧的四层楼阁。一大群人在楼梯处等着,等到从上面下来一个人,另一个再上去。看上去没剩多少人了。
“这是在干嘛?”治也小声问。
“应该是桥五先生在一个一个地判断他们有没有控妖的能力。毕竟要是没有资质的话,再怎么学也做不成妖师。”
治也听到直田这么说,不由得有点担心地抬头看了看直田。他还不知道直田到底有没有做妖师的能力。要是真没有的话,那把他拉过来陪自己可就罪过了,治也越来越紧张。
他们站过去等着。等不一会儿,就剩他俩了。直田先上去,治也在下面等着,紧张得要命。他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特别想做妖师,成为妖师对他来说有难道什么重要的意义吗?治也根本不清楚这一点,或许乌大人比自己清楚。治也一直这样胡思乱想,连直田下来了都没注意到。等到直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才注意到。
直田露出了微笑,极浅的微笑。但是治也已经明白了,他刚才紧张又低落的情绪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像个孩子一样连蹦带跳地跑上楼梯。他十天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有控妖的能力。这下说不定以后,他就可以和直田一起成为了不起的妖师了。什么做妖师的意义呀什么的,他现在统统毫不关心。
在二楼的楼梯口,果然站着一个妖,一只大眼长在脑袋的正中间,长长的灰白色裙衣垂至地面,握着一个细长的镰刀。治也吓了一跳。它的眼睛像假的一样,眨都不眨,定定地看着楼梯上的治也,治也不敢动。
妖怪地对治也点点头,把镰刀横起来指着东面。
“去这边?”治也顺着那个方向用手指指了一下,试探性地问。
妖怪点点头。
“谢谢。”治也谨慎地道了谢。
走到妖场主人,也就是桥五呆的房间,治也敲敲门。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古书和各种奇怪的道具,治也看见桥五在房间中央坐着,前面是一张红棕色布满花纹的桌子,这个房间里好像就这两样像样的东西。虽然桥五是在桌子后面坐着,看起来他很高大瘦削的样子。桥五看上去很老了,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随着表情生动而灵活地游移。紧皱的眉头下,他的眼睛依然深邃清澈。
“哈!你就是治也?”桥五抬眼,额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是。”治也点点头。
“行了,我知道了。”桥五又垂下眼睑,翻着手中一本又大又厚的书。
治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好站在哪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请问……我是可以走了吗?”
桥五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治也,露出奇怪的表情,说道:“乌大人让你做妖师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说什么……她让我不要练习……”治也小心翼翼地说。
桥五笑了,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笑容,却还有点苦笑的意思。“嗯,我已经知道你了,你有资质,不过要做优秀的妖师还要多加努力才行。”
“嗯,好的。谢谢您。”治也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到妖怪那里也跟它鞠了一躬,道一声谢。然后飞快跑下楼。楼下人翘首看到最后一个人跑下来,立刻沸腾。因为接下来就要公布名单了。
“这么快?”直田不敢相信地问他。
治也视线躲闪,撇撇嘴装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直田无可奈何。两个人一起紧张的等待那个妖怪念名单。直田知道自己是过的,不过他不知道治也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在为治也紧张,反过来治也也是在为直田紧张。
妖怪不紧不慢地念了大概二三十个名字,最后两个是直田和治也。直田在心里数了一下,二十六个。这就是可以在妖场学习控妖的人。明天就可以正式来学习了。直田暗下决心,成为一个比他的祖先任何一人都要优秀的妖师。治也罕见地露出有点严肃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去的时候是正午,按道理来说他们该先一起去南时街上吃一碗面。但是直田从妖场出来就说他要先回家,治也也没有问什么,就点点头。两个人对要学控妖这件事竟然都没有提及,也没有了刚开始的紧张和期待。反而显得各怀心事,也非常默契地没有对彼此过问,在妖场门口就分开了。
直田已经顺利进入妖场,现在想着必须要像父母坦白了。治也不安的原因则是,他刚刚在人群里,看到了笛灵。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笛灵,那个人带着半面面具遮住了脸的上半部分,也没有像笛灵一样穿裙子。但是给治也的感觉非常像笛灵,治也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笛灵跟他说的话,心里越发疑惑。看直田消失在拐角之后,治也就搜寻刚才看到的笛灵。幸好她还没有走远,治也看到人群中她一闪而过的背影,立刻穿过人群快步追过去。
“等一下!”治也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来,猝不及防的眼神极为清澈。
治也瞪大了一口气,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你?笛灵?”
笛灵清澈的眼神转瞬消失不见,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下一刻就立刻飞快地跑掉了。治也还没来的及抓住她的衣袖。他追了几步,觉得不妥,只好又停下,一个人回一善书阁。
回去之后乌大人照例问他今天怎么样,今天又问了几句刚去妖场的事情。治也除了直田和笛灵的事一字未提,其余都照实一一回答。
晚上和乌大人一起吃过饭之后,治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帮乌大人巡视书阁,整理书目。而是呆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治也的房间不大,或者说比较小。一张床,一张木桌子和一把木椅子,再加上一个像书架一样但是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木架。房间看着很小,但是治也觉得它没有多余的空间,待在里面很舒服很安心。
但是今天治也在房间里完全不能安心,他翻了好几本小说依然看不下去一页。治也忍受不了,也放心不下。白天在妖场看到的那个人明明就是笛灵。难道她也要做妖师?治也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过,最后公布名单的时候,也没有听到妖怪念笛灵的名字啊。最后,他不顾外面夜色已深偷偷去笛灵家外面转悠,转悠了很久还是一无所获。安静的夜晚,笛灵家连吵架的声音都没有。静得让治也有点心慌,但也无计可施,总不能把笛灵叫出来吧,让她父母知道了,只会给她添麻烦,况且笛灵也很可能不会高兴的。没办法,治也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后来治也再回想起那个晚上,都会后悔不已。
因为第二天治也就得知,笛灵死了。
那是治也在妖场听人说的,那时候他在和直田聊天。他们刚开始不直接学习如何控妖。而是学习各种枯燥的知识和身体训练。为了将来能更好地控妖,他们什么都要学,比如说在意外受伤时对不同伤口的处理,如何识别妖和人的心理情绪波动,对于一些特殊的妖怪,还需要使用一些特定的乐器,还有草木种类的识别,地理环境的了解,等等等等。还有功夫,这是要应付其他的妖师。
身体体能的训练又枯燥又累。这些想要成为妖师的人,在妖场的一半时间都是在进行体能训练。第一天天的训练快要结束的时候,治也直田和其他做完训练任务的人一起在妖场空地旁休息。没做完的人还在空地上在桥五的监督下接受额外训练。治也和直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听到身后人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南时街最西边儿?”
“什么?”
“有人消失了。”
“消失?是死还是消失?”
“我说的就是消失嘛!那边一家的一个女孩儿,昨天从早上离家就一直没回去。白天她家人居然也都没有管,到晚上才开始找,到处都找不到。”
“欸?这是离家出走?”
“不是吧,听说什么衣服呀钱呀都没带,今天早上又有人在南河岸边发现了那女孩儿的鞋子。据说是跳进河里自杀的。”
“哎呀哎呀。”听的人惊讶又惋惜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又问了一句:“到底是哪家的?”
“听说好像叫……笛林……什么的。”
“笛灵!”治也听到这两个字像被雷忽然击中一样身体一震,把直田都吓到了。
“啊……对,好像就是叫笛灵。你也知道?”
治也还沉浸在震惊与无法相信中没有缓过来。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